中文練習

我想當小寧的好朋友。
但是她的好朋友太多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輪到我。所以我有時候很羨慕周夢蝶啦、傅月庵啦、運詩人啦、駱以軍啦、周月英啦⋯⋯嘩啦啦的一群人。而我這個人很愛抱怨，每次都抱怨她幹嘛來台北老是去住運詩人家，反正白天眾多朋友們全都排好隊陪她看電影、逛書店、去北海岸玩、喝咖啡、吃飯、拜訪作家有的沒的一類的，也該過癮了吧！那麼，如果晚上來住我們家，不是能多一些說話時間嗎？
之前我們去香港旅行，住的就是小寧家。她只要有空，班可以少上一些，幾乎全程相伴，吃大館子、泡道地茶餐廳、準備宵夜、跟香港作家混PUB喝酒，一點錢也不肯讓我們花。回程前和我們深深擁抱，又率性推開，彷彿往後難得再見般的猶疑不捨。
回來後，女友說：「唉，難怪小寧朋友這麼多，你要多學學人家。」
「往後小寧來台北，食宿一切由我們打理。」我發誓說。
小寧不肯。
「不好意思麻煩你們啊。」她說，「阿運那邊住慣了。」
結果還是輪不到我們。
「唉，台北等著讓小寧住的地方可多了。」女友說。

女友從前在誠品好讀工作時，認識了正旅居台北的小寧，她一邊幫香港、中國的報章雜誌寫專欄，一邊談著甜美難得的戀愛。不過，等到女友介紹我們認識的那刻，這段戀愛已經變成回憶—都是巴黎鐵塔害了他們—如果有興趣知道為什麼的話，不妨去翻翻小寧的新書《風格練習》（2009，大田出版）第28頁。
我們三人在東區咖啡館吃著好吃的鬆餅，我的背後剛好坐了陳綺貞。那時，小寧已在中國出版了《六月下雨 七月炎熱》（2005，華藝出版社）散文集，但我還無緣一讀。我看著她美麗微暈的臉龐，心想這個能操持優雅英語、法語，擁有留英社會學碩士學位、當過社會線記者與報紙文化版主編的秀異作家，究竟喜歡寫些什麼？我有些要不得的偏見：像這樣見識聰慧的女人，總會寫些令人覺得吃力的文章。
後來，我們偶爾在MSN上說話，簡單談談彼此近況， 去年，她休假去紐約進修劇場課程數月，卻反而弄壞了身體，長日無法入眠，她在MSN上說著，這無止盡的折磨讓她無法繼續寫作。我在螢幕這邊生氣，但照樣束手無策，什麼忙也幫不上，只能說些安慰人的老生常談，小寧不嫌我自大狂，靜靜地聽我說，反倒成了她在包容我一番愛教訓人的脾氣。
也讀她的書，讀上了《六月下雨 七月炎熱》、 《八月寧靜》（2007，牛津大學出版社）。 我鬆了口氣，她不寫令人覺得吃力的文章，不寫張牙舞爪炫耀博學多聞的論理知識，不用僻詞典故與讀者的眼睛腦子打架。彷彿一次午后興起尋訪故人的散步，「某個天陰陰的下午，我帶把小傘出門去，想去看蘇珊的墓。」（〈掃墓〉，《八月寧靜》）她寫蘇珊桑塔格的無名墓碑一景。她寫巴黎女子「十六歲時學會滄桑，六十歲時無懼像少女一樣懷春。」（〈巴黎女子〉，《八月寧靜》）就像她已透視了人情歲月的奧妙。她寫貝克漢，「令英國男人在國際求愛市場提得起頭來⋯⋯讓男人有了感懷身世的理由，女人有了幻想的餘地。」（〈極品貝克漢姆〉，《六月下雨 七月炎熱》）像在酒吧閒談間，小針小刺地扎了旁邊的男人一下。她也寫種族問題、文學、音樂、藝術、電影、文化理論，但無論她寫的是什麼，都像是寫街巷尋常小事，輕若浮夢。「或許只是一時的感悟，一時的觀察，像夢一樣⋯⋯然而，生活就是由這些短暫的、如夢的微塵細物積聚而成。」小寧在《六月下雨 七月炎熱》的後記這麼說。
而在2009年的新書《風格練習》，小寧比過去少寫了那些名人大事，更專心於「只在平淡日常的述說裡凝固一刻瑣碎印象，收納記憶、經驗、紀實⋯⋯所謂的風格練習，卻是更接近生活的基調。」（《風格練習》後記）於是她寫了書店託管她的心、鄉愁的奶茶、放暑假、垃圾分類、巴黎的狗大便等等安穩現世，她寫〈消失的旋轉木馬〉：「某段愛情，某段相交，也是這樣。有片刻如墮入繽紛的迷離⋯⋯然而在還沒回過神來的時候，黯然發現廣場上甚麼也沒有，所有繽紛已在夜裡悄然隱退⋯⋯」送給讀者一則反芻日常的寓意。
也在台北看了她巡迴兩岸三地的「練習場」朗讀劇，（身旁坐的是她忘年之交周夢蝶）搭配音樂與她自己拍攝的照片投影，小寧或走或坐，在舞台上朗讀《八月寧靜》裡的文字。今年六月，她跟香港獨立樂隊my little airport的阿p合作，又有一個文字結合音樂的表演，「藍白紅風格練習」要在香港登場。

偶然想起時，去她的「塵翎部落格」讀她最近遇見的人事雜感，讀她去北京、上海、台北、廣州、巴黎、紐約的旅行，讀她的思想，讀她筆下的朋友如何相親相愛，如何別離重聚。光讀這些便足夠讓我明白，為什麼她有一群始終深愛她的知己讀者。所以，有時我安慰自己，沒法當小寧「現實上」的好朋友也沒關係吧，我想像如果有一天，她能讓我出現在她的散文裡一角便好了，我就滿足了。（但這是不是更奢侈的想望？）就像是在〈八月寧靜〉的開頭，她寫了「我在窗前寫信給一個朋友：如果八月你來，你就會得到一個寧靜的巴黎⋯⋯」（《八月寧靜》）倘若，那收信的朋友是我，便好了。
或者，也可以像是〈好的睡眠〉，在蒙馬特的咖啡室裡，小寧伏案小睡，「時光就在夢裡悠悠而逝，直至有人推醒我，看看時間，傍晚六時多了，巴黎的夏日仍明亮燦燦⋯⋯因為這一場午睡，我便總記得這個蒙馬特的下午。」（《風格練習》）當她記得這下午，也必然一併記得推醒她的人，而我寧願就是那咖啡室內，有一搭沒一搭地望著她睡去的友伴。
又或者，她會像「有一天，我將會想念巴黎的咖啡店，為的是那些侍應生們。我多麼喜歡他們。」般，以一支短舞、一次魔術、一個飛吻、一臉害羞，描寫一位可愛男生的日常句子，記下身在台北的我。（〈侍應生〉，《八月寧靜》）
但其實啊，說到後來，我是否能出現在小寧的散文裡，一點也無關緊要。我只是自顧自地想，要是真能活在一如她恬淡靜好的散文，好像總是在思念遠方、思念友人、思念微小事物的世界裡便好了，我只是想成為她眼中所喜歡的那樣子的人，或一瞬間的光影也行。

我的女友最近成了我的妻子。小寧在最後一刻，決定抱著仍未病癒的失眠身子，飛來參加我們的婚禮。這是她自紐約返港後，第一次出國遠行，為了我們。
我們在新家接待她，聊著文學圈子裡的八卦，她笑我怎麼回事，怎麼什麼緋聞情事都不知道，不像個在文壇打混的人。
離開前，我領她看了看家裡房間擺設。站在客房外，我又打算問她來住嗎？
「真好。」她輕聲說，「我在台北有第二個家了。」
下次小寧來，我想我可以算是她的好朋友了。

PS.
「睡眠。
我開始睡得好了。身體恢復中，不容易啊。珍惜這失而復得的狀態。」
（May 17,2009，塵翎部落格）

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