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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那就買水果吧⋯⋯」她說。
女朋友要去舊主管家聚會，考慮了許久總算決定買些水果當伴手禮。我心裡鬆了口氣，因為之前我想破頭幫她出主意，真是麻煩到快吵架的地步，那麼，既然要買水果的話，應該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了吧⋯⋯非常遺憾，並沒有那麼簡單。

我們剛吃完飯，僅僅距離一家傳統連鎖超市兩三個巷口之遠，於是我說去那家超市買一買，順路坐捷運回家。女朋友沉默了一會，我就想這是個不好的徵兆。
「我不想在這家超市買。」她說。
我沒敢問為什麼，但猜想大概是因為一般超市賣的生鮮蔬果都給人一種冷藏過久，加上擺設雜亂使得不同氣味互相沾染，因此新鮮度不足的感覺。
「不然我家附近有家專賣水果的大賣場，保證新鮮又甜。」
她瞪了我一眼，表示此事免議。我心裡火了，「難道妳是要買會飛的水果嗎？」
在彼此沉默不語從捷運散步回家的路上，「這附近有松青超市嗎？」她忽然問。當她這麼一問，我便想起過去一段孤獨的時光。


那時我剛自軍隊退伍無事可做，一個人住在一間陳舊窄小的公寓，而相隔一條馬路處便有一家松青超市。有點沒精神的店面，日光燈白得刺眼，覆蓋冷凍櫃的透明塑膠布翻捲並泛著黃斑，冷卻器下方總淌著一攤水，蔬果櫃老是像被龍捲風掃過一般。餅干、日用品等等人人喜歡吃喜歡用的東西一應俱全，但就像某種無可抗拒的集體意識，普遍缺乏想像力，只是將市面上最熱門與價格便宜的貨品，毫無感動地擺設出來而已。
這也不能單獨責怪超市那邊，因為像我這種覺得人生茫然的顧客，想像力扁得跟曬乾的青蛙一樣，通常只靠「特價」兩字決定該買什麼。但雖然如此，當我身處那些平凡商品之中時，卻常常變得很想家，期盼一種能在尋常住宅區擁有一個自己的家的幸福感。


許多年之後，我站在微風超市那個填塞超過三百種以上的各國乳酪、肝醬、香腸、 火腿、松露的巨大玻璃櫃前，而女朋友則在另一處擺滿各類足以搭配《天方夜譚》101夜神奇故事似的異國晚餐的調味料貨架附近，腦中正想著剛買的筆管麵條得拌哪一瓶橄欖油最有地中海旅行的氣味。我覺得，這簡直是個無法觸及與想像的龐大華麗幻覺。
光是這樣站著，就會讓人倒抽一口氣般，感覺人生從什麼地方開始不一樣了，好像我過去所期盼的日常幸福感，由此前去顯得無足輕重。過去覺得「這人生不管怎麼茫然，終究還是自己的人生」的想法似乎已經行不通了，而變成了得經由選擇這些來自遙遠國度，浪費無數運輸成本與消耗地球資源的異國商品，才能下定決心自己要過什麼樣與眾不同的生活。
這如全世界共同為此地人們舉辦嘉年華會的富足表演，要說具體非常具體，要說空虛的話，我想也相當空虛。當然會有人愛上這當中某些值得鍾愛的事物，而反覆前來滿足心中的慾望，只是對我來說，雖然人生已經不茫然了，錢也夠花了，但看著看著，卻沒有想買的衝動，調味料那麼多種，結果只是變得很難選擇罷了。
不過儘管心裡有這種耍脾氣似的抱怨，那天終究又去DEAN & DELUCA外帶32層海鮮墨魚千層麵和波特紅酒栗子燴雞，還買了「李奧那地巴薩米克酒醋漬草莓果醬」，雖然我壓根也不愛果醬一類的東西，但這果醬名字看起來很浪漫吧，像個坐擁美麗森林湖泊、酒窖與獵狗的公爵，適合一夜奇異幻想，所以就買了。


我們走進路上的一家松青超市，乾淨、寬敞又漂亮，服務人員穿著設計感十足的制服，還有中英文對照的分區標誌，我知道這已經不是過去那樣的松青超市了，他們在電視上主打日本風情與LOHAS精神的廣告，陳列大量日本進口商品，以及販售強調身份認證的農漁產品，展示標籤上皆印有農漁民照片、詳細產地與作物特點描述。
女朋友買了貼著「時尚蕃茄」標籤的牛蕃茄和屏東縣枋寮鎮生產的名牌「黑珍珠」蓮霧，滿足地結帳。
可是，所謂的「時尚蕃茄」到底是什麼啊？我盯著那四顆牛蕃茄看，一點兒也看不出哪裡時尚啊，（我和她都曾是時尚雜誌的編輯呢）⋯⋯不過就是百分之百的蕃茄而已，這會比傳統超市或大賣場賣的好吃嗎？
反正我又不愛吃蕃茄，所以不知道。但只要女朋友買了開心，不跟我冷戰就好了，我再也不願意孤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