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9,2008

繁複的島嶼和人生--讀王聰威《複島》,黃錦珠(中正大學中文系教授)

人生是繁複的,即使在日常平凡瑣碎的衣食住行事務中,都有層層疊疊交錯穿插複沓叢集的人與事來來去去,從個人接觸經見的角度去看這一切,就好像是一隻小蟻進到地下迷宮的家,一方面固然知道每一條如何走回自己房間的路,另一方面,對於每一條路可以通向什麼房間,可以通到多少地方,基本上也了然於胸,可是,實際上要去行走時,卻會哀傷無力的發現,走上這一條路,就會漏失那一條路;走進這個方向,就會丟失那個方向,而路,是永遠走不完、走不透的。

《複島》描述了生活於島上之家族的歷史,也同時記錄了島的歷史。人事與地景,在時空中穿梭流轉互滲交織成一片繁複的風景。全書分成四篇,第一篇〈奔喪〉,主要描述的是第一代和第二代,透過阿燦的視角記述並回憶:當兵的生活、童年的日子、島嶼的地理片斷、母親希望阿燦回來送終的願望以及父親擁有一妻一妾、行醫看診的生涯。
第二篇〈淡季〉,視角開始轉換,敘述中的「我」已經是第三代:阿燦的兒子「阿傑」。父親的妾如今成了「小阿媽」,依然不改卑微的自我認知與對待大房的態度,然而充塞「淡季」風味的小沙灘消失之後,大人們的記憶也已經模糊不清之後,人事物的變遷轉動伴隨著島嶼的發展改換,人與地的風貌面目關係經歷沒有任何一樣是固定恆在的,存留在幼小的阿傑的腦海中,那極少數還保留著的記憶,也變得跟夢一樣夢幻而且不確定。
第三篇〈渡島〉,口吻上雖然維持著阿傑的視角和語氣,更多是跳躍混和摻雜著不明視角來源的敘述。第一代的「爺爺」經歷一段進入「祕密海底基地」的奇幻複製世界,在那個複製世界見到複製的島嶼地景、複製的生活細節,甚至複製的「我」。文中穿插第二代「叔叔」的葬禮,還有第三代「阿傑」或者「我」茫然無力的現實與感情生活。島的意象開展重疊複製,既是阿傑家族三代曾經生活的地域,也是大戰期間政治軍事野心所營造出的魔幻祕密基地,又是廣闊人海冷漠現實中個人心靈依歸核心的隱喻。
穿插跳躍的敘述,似有意似無意的打破切斷割裂時間的線性連結,一小斷一大斷一中斷各種長短不一的線頭平鋪在紙面上,讀者要像個接線師般把各自相關的線頭各自銜接,然後才可以拼裝出故事的輪廓。
然而故事畢竟是打散斷裂了,線頭一旦切斷,纖維就會鬆脫散開碎細,即使再把原先的切口接回來,也不能避免留下空缺罅隙於是無以密合,那故事就形成似斷似續,雖不能說不完整,卻絕不是單純明白清晰的故事。而這樣的敘述方式,本身就是一種繁複的面目與景觀。這樣的面目與景觀從第一篇便已經開始,第二篇持續,在第三篇達到高潮,一路維持到第四篇〈返鄉〉。
第四篇裡面的「我」已經不是單純固定於一個人物。「我」是從童年時期到成人、老年的「小阿媽」,當然原來的「我」還是「阿傑」。最後這一大部分是「小阿媽」和「阿傑」的視角輪流交替運用,從不同的時空匯聚到相同的時空,「小阿媽」的記憶感受和「阿傑」的記憶感受各自表述又相互拼貼,閱讀的心思也必須隨著流轉變換,不能暈眩迷途失向,而須保持高度的清醒記憶認知。
斷裂的故事線頭和分散的記憶拼圖最後終於扭捆纏絞聚合成為完整的作品,分頭各自發展進行的人生開枝散葉長成一棵繁茂的家族大樹,原以為進入地下迷宮的小蟻赫然發現已經爬上繁枝高幹,而回首過往前程,只見到無數的歧途岔口斷徑殘街。雖然說不上那一條路是可以一逕貫通到底而不轉彎抹角,但即便曲曲折折也好像已經真的走完一條通透的路,而一路上風物無限人事旖旎地景燦然,豐美繁複的賞玩倒也從不缺席,複製的複合的複調的島嶼屹然挺立在海陸天之交界處。
外人當然很難捕捉作者的寫作企圖,但是作者不願意淪於舊式窠臼,不願意簡潔單純的講故事,不願意閱讀者把有生有死有感有情的家族親人當作無關生命的故事中人來看待,因而纖膩的鋪敘細節,具體實在的鐫刻活生生的場景片斷,導致故事斷裂破碎,卻也保留多樣繁複真實的聲音,宛然成就一部兼揉抒情主調的小說,小說這種敘事文類似乎又多了一種變體了。

Posted by farbluefact at 樂多Roodo! │12:50 │回應(0)引用(0)複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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