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練習

他猛一看那差點塞進眼睛和嘴的電話筒，讓他想起他剛去參加口吃矯正班時，邵老師往他身上掛了個黑色橡膠外皮，就像一梱電話線的呼吸測驗感應器，正好垂在肚子上，然後又塞了個麥克風到他嘴邊。
「請你對著這個麥克風說話。」邵老師用正確的中國話捲舌說。
「要⋯要⋯說⋯說⋯說⋯說什麼⋯」
「你可以說說自己的名字，住在那裡，家中有那些人。這台錄音機會錄下你說話的聲音，等會兒放出來給你聽，你才能知道自己說話的問題是什麼。然後，請你看這邊⋯」邵老師指著呼吸測驗器上的紙幕顯示，「呼吸時，你的腹部會自然起伏，傳到感應器上，再傳到這台機器，那麼這組指針就會劃出你說話時的呼吸曲線。你要是呼吸越亂，講話口吃就會越嚴重。」

他直挺挺地站著，就跟立正一樣，肚子僵硬，手和麥克風緊抵著戽斗的下巴， 嘴巴開開的，舌頭緊縮，發出空洞的「我⋯」聲。有那麼一會兒，老師和台下的同學都不說話，只是盯著他看，等待他說出第一句話來。
「你慢慢說，越慢越好，一字一字說清楚。老師和同學們都是過來人，別怕。來，開始。」邵老師按下錄音機的開關，錄音機巴掌大的雙轉盤嗡嗡地哼叫。
他環顧四周，這是邵老師家的客廳，大概有五坪大，牆上掛著邵老師的成功大學和日本口吃病院畢業證書和許多感謝狀，還有一組墨綠色木頭沙發，和幾張矮凳上坐滿了學生。他說了自己的名字，瞥見測驗器上的紙幕，劃出了一道平緩，但忽然間拔高的曲線。「真的會動耶⋯」他想。
「要放鬆呼氣喔⋯」邵老師說，「說話時不呼氣，說完才呼氣就會這樣。」
「原來如此啊⋯」他繼續說，「我⋯家住⋯在旗⋯旗⋯後，我⋯家⋯家有⋯有爸⋯⋯爸媽⋯媽⋯媽⋯媽，還⋯有大⋯哥⋯二哥⋯⋯哥⋯三⋯哥哥哥⋯」
他停下來不說了。，
「你說完了嗎？」
他考慮了一下，想想還是別把小媽那房的事情說出來，他點點頭。
「說得很好喔。有些人第一次還沒法子說齊呢，來，大家拍拍掌，給王同學鼓勵一下。」啪啪啪⋯邵老師接著說，「你看這呼吸曲線，密密麻麻的，很不規則又斷斷續續的，也反映了你說話的模式。我們來聽一下剛才錄你說話的聲音。」
錄音機的雙轉盤呼呼呼地倒轉，然後嗡嗡嗡地播放。
「沙沙沙⋯卡卡卡⋯我⋯我⋯我叫王⋯王⋯明⋯燦⋯燦、燦、燦⋯我⋯家住⋯在旗⋯旗旗⋯後，我⋯家⋯家有⋯有爸⋯⋯爸媽⋯媽⋯媽⋯媽、媽媽，還⋯有大⋯哥⋯二哥⋯⋯哥⋯三⋯哥哥哥⋯」
這就是自己的聲音嗎？果然啊，明明知道自己是口吃的，播放出來的聲音也一定是結結巴巴的，但是親耳聽到時，還是覺得那麼不可思議，好像完全是另一個人，陌生人在說話，好像那錄音帶裡所儲存的世界並不是剛剛自己所身處的世界。
要說那不是自己的聲音，也可以說那不是自己的聲音吧，因為畢竟是機器錄過又放出來的聲音，當然會有所不同了。所以，要說那不是自己所感觸過的世界，也可以說那不是自己所感觸過的世界吧。但那專屬於他的斷裂重覆的口吃腔調、話語內容和呼吸聲，確確實實地向所有人揭露開所有的細節，讓那剛剛逝去的世界顯得前所未有的清晰，由於不住的反覆、暫停，使得每一處語句的轉折、凹陷和錯落，都被塗抹得如此鮮明，幾乎可以一邊聽，一邊用手指頭一一地指出來，這裡是倒塌封閉的梅嶺礦坑，這裡是美軍轟炸海岸陷落的旋渦，再過去則是關山大地震碎裂斷絕的鐵橋，這是個無可遁逃與掩飾的世界，而非光滑浮現未知預言的水晶球表面。
「王同學，有沒有聽出問題在哪兒了？這也是各位同學的共同問題，其實你越想說快，就會越結巴。要越慢越好，慢慢說自然呼吸，反而才會快⋯再來聽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