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14,2007

烏魚找媽祖討公道(收錄於《在夢境的入口-高雄民間故事集》)

透早, 就從蔡家的草寮裡傳出淒厲的哭叫聲。
徐阿華剛起床,一聽心裡頭就是一陣強烈的不安,「去了,又出那件代誌了!」他趕緊把捉得到的衣服全往身上穿,「幹,有夠凍!」都已經快三月了,這海邊的早天還是寒得會刺人。
他和太太一起跑出了自己家的草寮,不過就幾步遠就跑到了蔡家的門口,那扯人心肺的慘哭依舊,聽得出來是蔡嫂的聲音。不一會,其它十餘家的人也都圍了過來,開始議論紛紛。有些女人,好像是感應到了蔡家草寮裡的哭聲,也跟著哭了起來。
「我看又是出那件代誌了啦⋯」徐阿華的好兄弟李奇說。
「唉⋯可憐。」
「這次竟然輪到蔡月他們厝。」
「這種代誌會輪到誰厝,哪有一定?」
「旗後這個地方就不錯啊,山也好水也好,沙汕平,港口近,外海烏魚又多,奇怪?怎麼就是會出這種代誌。」另一個好兄弟潘踄說。
「就是風水好,才會出這種代誌⋯」
「唉,好不容易能搬到這裡來,比起我們住在福建老厝那種困苦生活,不知道要舒適百倍,又沒官府管那些有的沒的,可是偏偏⋯唉。」
「乾脆搬搬回去好了⋯總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搬回去?這款話你也敢說,那好不容易帶某帶子全厝人搬來這裡算什麼?」
「帶某帶子?」有兩人已快吵了起來,「子都快死光了,哪裡還有子?」
「兩個人都不要給我吵了。」徐阿華怒叫了一聲,「人家都出代誌了,你們兩個還在吵什麼?白圭!你家不是也剛出過這代誌!你是頭殼不會想嘛!不會看你某在旁邊哭嗎?」
「好啦,頭仔,歹勢。」
「歹勢啦,頭仔。」

徐阿華想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就要往蔡月厝走進去,他們搭的這種草寮也沒鎖,就是個柴門掩著而已,正要推門,蔡月和蔡嫂就抱著囝仔走出來。蔡月一臉絕望愴然的表情,比起討海這麼多年的早衰風霜,好像一晚上又更老掉了十幾歲。而蔡嫂兩顆眼睛都已哭腫,她的面顱本來就膨皮,這下子更像兩顆丸子插在饅頭上,只是這饅頭皮,也皺得一點水分都沒了。
徐阿華看著他們懷裡抱的囝仔,果然是那個蔡月盼了好幾年的壯丁,上頭已經生了好幾個查某囝仔了,有死有活,終於盼到一個查埔囝仔可以傳宗接代,以後討海也多個人手幫忙,這下子全部去了了。
「還是沒顧住⋯」蔡月慘著面說。
「攏是我不好⋯」蔡嫂繼續哭著說,「我就是太累睡太熟了,才沒去注意要把囝仔顧住,害他半夜爬爬起來才會這樣⋯哇哇哇⋯」
「唉,這是命啦,不是妳的錯啦。既然做討烏魚這一途,就要面臨這款命。」
「沒做這途,難道還有別途可以嗎?」有人細聲地說著。
眾人圍在蔡月身邊唉聲嘆氣,曾經在福州學過草藥,補過生員的李奇看著同是好兄弟懷中的囝仔。那囝仔好像是睡著了般,沉穩規律地呼吸著,但是兩個眼目卻開開的,黑眼珠已經不見了,只剩下白洞洞的白目,他想:「果然,心魂已經被勾去了。」他也嘆了口氣說:「蔡仔,你們尪仔某要節哀,囝仔還是要顧下去,說不定⋯唉,說不定⋯以後會有轉機⋯」蔡嫂一聽,哭得更是大聲,聲勢像瀑布衝下來一樣。「轉機⋯哪有什麼轉機?」眾人在旁邊聽了,也知道慈心的李奇也不過是說說好聽話來安慰蔡家而已,這幾年來,從來也沒看過哪家囝仔的心魂被烏魚勾去了,還能夠討回來的⋯⋯
徐阿華想起當年,康熙十二年冬至過後沒幾日,天寒水凍,還不是要出海去捉烏魚。雖然為了要封鎖立國台員的鄭王爺,官府下令明定:「寸片不准入海」,不准漁民捉魚,而且還 「禁海遷民」,全部府州沿海居民往內地遷三十里,但是像他們世世代代都是靠捉烏魚維生的漁家,哪有可能不繼續做這途呢?
人說:「嚴官府出厚賊。」為了生活,還是要賭命,徐阿華和附近漁民偷偷把草寮蓋在海邊崖洞中,帆船停在瘋狗浪盤距的岬灣裡,隨時可以出海。但是比起嚴官府,對他們來說真正恐怖的是冬季的黑水溝。
這一年,烏魚漁訊來得很猛,不過卻離福建海岸很遠,聽說「跳烏」全部都出現在黑水溝另一邊的打狗海岸,不得已,徐阿華只好賣命跨過黑水溝追烏魚。那天,海上頭波濤洶湧,浪急風強,海下頭漩渦密佈,暗流糾纏,誰不知道這時節的黑水溝最凶猛:「黑水溝冬食人,十有去九沒回。」好不容易拼命越過黑水溝,不幸又遭到海上龍捲風襲擊,帆破桅杆斷,不知道天地方位,眼看連船帶人就要被黑水溝吞食絕望之際,徐阿華看見遠處海面上有一處紅火衝天,就像是做火災一樣,他知道:「海紅火,媽祖靈。」這下有救了,於是便跟船員調轉船頭直向紅火駛去,果然奇蹟似地脫離了暴風雨,天光之時已經看到旗後海岸,幸賴媽祖保祐,終於撿回一命。
過了幾日,修理好漁船出海捉漁,徐阿華發現旗後外海的烏魚多得連海都快裝不下了,所以便萌生了要離開困苦家鄉,在旗後開墾長居久安的心願。回到老家,他邀了同庄頭的好兄弟洪應、王光好、蔡月、李奇、白圭、潘踄等人,一起來旗後外海捉漁,一趟兩趟三趟久而久之,眾人領略到了旗後的好光景和富裕漁訊,也紛紛贊成徐阿華的心願,想想與其在老家被官府壓迫,又無烏魚可捉,不如來旗後過化外之民的生活比較自在,所以陸陸續續同庄頭有十餘家全家都搬來旗後,搭草寮落戶安身,烏魚捉了就回福建去賣,雖然來回路途遙遠危險,不過烏魚捉得多也賣得多,總算一個庄頭都能衣食無缺。
「但是⋯唉⋯」徐阿華不禁嘆了口氣,心裡想:「烏魚捉得多,報應也來得快。」
搬來旗後三四年之後,捉烏魚的討海人最怕發生的事情也就發生在他們身上了⋯⋯
在烏魚季過了之後的一個半月,回頭的烏魚群再次迴游經過打狗外海時,會特別上旗後來。
烏魚會長出腳變成人魚,鱗片則化為一身金玉珠簾般的衣裳,一走起路來,就發出沙沙沙又叮叮噹噹的聲音。
他們上岸來旗後尋找他們的囝仔。
旗後人捉了那麼多的烏魚,掏了太多的烏魚子,所以烏魚只好上岸來找囝仔,如果找不到,就捉旗後人的囝仔回去做囝仔。這算是很公平吧?
旗後人吃掉他們的囝仔,他們就捉人類的囝仔回去做囝仔,這不是很公平嗎?
烏魚會在有月光照耀的窗仔邊來回地走,因為那些珠簾的聲音很好聽,只要囝仔沒有好好睡覺, 半夜起床,還是亂想亂夢亂看亂聽,聽到這個聲音而跑到窗仔邊偷看,烏魚的眼睛又大又圓,像是金星一般發光,會馬上照見囝仔人的眼睛。
囝仔的眼睛只要一被照到,心魂就會馬上被勾引過去。烏魚會將勾引來的心魂,一顆顆串起來,串在金玉珠簾上面。誰知道心魂是什麼樣子的嗎?其實就像魚卵一樣,一顆顆的,有一種臭腥味。
烏魚把囝仔的心魂串在金玉珠簾上面,一直沙沙沙又叮叮噹噹走到旗後山的另一邊才折回來,一個晚上要走好幾趟,有時候可以勾到兩三個囝仔的心魂,有時候也會一個都勾不到。
囝仔失去了心魂不會死,也不會有什麼感覺,但是從此之後就會變成一個不一樣的人。囝仔可能自己以為自己是一樣的,但大人可以看得出來小孩子是不是沒有心魂了,就像李奇看得出來。沒有心魂的囝仔會讓人家很討厭,不管怎麼樣就是會做一些讓大人很討厭的事情,像是打破碗啦、上學遲到啦、說白賊啦、黑白哭啦、不吃飯啦、不擦屁股啦、偷拿東西啦,當然也不會幫忙捉漁,所以當大人發現這個囝仔已經沒有心魂了,就會把他趕出去,反正養在家裡也只是浪費米糧而已。
最恐怖的是,沒有心魂的小孩子,會去吃別人囝仔的心魂,特別是自己的兄弟姊妹妹,所以一定要趕出去。在福建老家,那些無厝可歸的流浪漢,都是小時候就被大人發現沒有心魂,才會被趕出去的囝仔。
但是,有哪一個父母真的會想把自己的囝仔給趕出去,可是留下來又會害到別的囝仔,內心煎熬有多麼痛苦啊!
做為眾人的頭仔,徐阿華心裡其實也是非常掙扎的⋯「難道,真的要回福建去嗎?至少在哪裡,人比較多,烏魚比較不敢上岸。人多,這種代誌輪到自己頭上的機會也就少。查埔囝仔的心魂一個一個被勾去,這樣下去沒多久,也就沒有人可以來繼承家業了。那麼,之前辛辛苦苦離開老家,冒險犯難渡過黑水溝來旗後開墾的目的,不也就沒了。會來這裡,不就是要幫下代的子孫建立一個更好的家鄉,現在什麼子孫都沒有了,起這個家有什麼意義⋯」
「我看要請媽祖來吧⋯」洪應說,「事到如今,只有請媽祖保祐才鎮得住烏魚了。」徐阿華和眾人聽了覺得很有道理,也醒悟到他們能夠找到旗後這個漁場寶地,全靠了當年暴風雨中媽祖的紅光照應,可是搬來此地這麼久,居然沒為媽祖起一間廟宇安座,難怪捉漁雖然順利,卻是子嗣陰盛陽衰,土地兇歿肆出。徐阿華當天馬上四處捐緣,集腋成裘,沒兩日募得可興建簡粗草寮的「媽祖宮」所費,立刻和李奇、王光好等人駕船出發,直直駛往福建莆田湄州嶼,恭敬迎請媽祖。
只是,在湄洲迎請媽祖的過程雖然非常順利,但是一駛船出海卻發生了怪事。海風正揚,媽祖金身安座船心無恙,照理說應該是一帆風順,但是船卻自動行行停停,就好像是在等什麼人跟上來⋯徐阿華偶然之間回頭看船尾,不得了,船尾海面有成千上百的烏魚飛跳,緊緊跟著他們的船破浪而行。烏魚季早就已經過了許久,這時候黑水溝應該是沒有烏魚蹤影了才對,怎麼會有如此奇怪的景色!船上眾人大驚,好像就要被烏魚追上吞食,終日惶惶不安閉口不語,一心只想趕緊駛回旗後。
當夜徐阿華守更駕船,昏昏欲睡之時,忽然看見船心媽祖紅光大發,真身顯現,旁邊還跟著三個烏魚頭、人類身軀的烏魚人。徐阿華立刻跪下磕頭,長伏不敢起身,只聽得:「烏魚追了你們的船好幾天,早先已經來跟我請命,要我還他們一個公道。」媽祖說,「當年暴風雨中我顯靈救你一命,送你和眾人至旗後這個寶地,自然是懷抱著救苦救難,不忍你們眾人生靈塗炭的大願。但是,你們到了旗後卻不思感恩自然的豐沛養育,也不懂順天應時,萬物相顧,彼此供養的道理,捉烏魚開山巒殺畜生毫無節制,好像天地就是只為你們眾人十餘口而存在,實在是太自尊自大,令人感嘆。」
「是是是⋯是我們不好,我們知錯了。」徐阿華全身僵硬,抖著聲音說。
「但是,你們這些烏魚也有不對。你們既是烏魚,理所當然要獻身供養人類與其它魚生動物,縱使人類有大惡大錯之處,也是大人之過,自然會有上天來教訓懲罰,怎麼可以私自勾引囝仔的心魂,枉奪幼小生靈⋯⋯」烏魚人一聽,也趕緊跪下來磕頭請罪,媽祖平心靜氣地說,「兩邊都有錯,兩邊也都該罰,但是兩邊也都情有可原。這一次,我就給你們一次機會,不嗔不怨,雙方自己好好化解,才不枉費天地為你們創造這次在新土地新海洋開天闢地的好因緣。否則,就算以後求我的保祐也沒用⋯」
「是是是⋯謹奉媽祖聖諭⋯」徐阿華頭一抬,腳一蹬,眼睛睜開時發現已回到了旗後。「一睡睡三天,叫也叫不起來,你怎麼這麼好吃睡!」李奇笑罵他說,「怪了,一到旗後還就自動醒來⋯」
徐阿華趕忙跟眾人講媽祖和烏魚託夢之事,眾人一聽恍然大悟,原來是自己殺生過度,才會報應如此顯明快速,也怪不得烏魚前來報復。所以趕緊安座媽祖金身,起好「媽祖宮」,然後眾人商議,以後冬至過後十五日即不再出海捕捉烏魚,更是嚴禁捕捉回頭游入打狗港內的憨頭烏,完全隨他們自由進出。並且漁季一旦結束,還要舉行海祭,誦經迴向為旗後人獻身供養的烏魚,如此希望烏魚能將囝仔的心魂還給眾人,以此大願敬告媽祖,連得十二個聖杯。過沒幾天蔡月的囝仔即恢復神志,黑眼目又轉了出來,重回原來乖巧模樣,其它被烏魚勾引走心魂的旗後囝仔,不論大小也都恢復舊貌,大家知道,烏魚信守了承諾,以後雙方總算是相安無事。威靈慈悲的旗後「媽祖宮」香火也因此大興,往後才有徐阿華和其它六姓於康熙三十年,為保「媽祖宮」不受奸貪之徒侵佔,約定丈界廟地明白之事,也才有光緒十三年洋商張怡記重修「媽祖宮」,並改名「天后宮」的源由。而歷經三百餘年的激烈戰火、政權轉移、傳染病流行與拆除重建,「天后宮」從來沒有一刻斷了香火,也沒有一刻不保祐著旗後人。
後世旗後人奉行先祖限捕烏魚的遺訓,不敢違背,也就再也沒發生過烏魚來旗後勾引囝仔心魂的事情。每年,漁季過了之後,回頭的烏魚還會成群結隊地游入打狗港,面向「媽祖宮」的方向集體躍出海面,向媽祖拜拜,感恩她的慈祥和照顧。這便是旗後和哈瑪星人說的「烏魚拜媽祖」的由來。可惜的是,日治末期柴油引擎盛行,漁船的馬力越大之後,追逐捕捉烏魚成了簡單的事情,只要設備添得齊,技術也就沒那麼重要了,不管哪裡的漁民,大陸、日本還是台灣,都可以愛怎麼捉就怎麼捉,季節一到,隨時隨處大規模的殺戮開始了,誰還會去管徐阿華他們三百多年前和媽祖、烏魚訂下的神聖契約?
因此,烏魚再也沒機會游入打狗港拜媽祖,而且事實上,台灣海峽裡的烏魚群早已逐年嚴重減量,過往風光不再。近年來更常常聽到冬至到了,卻沒有烏魚群現身的消息,但或許捉不到烏魚還不算太嚴重,頂多以後沒有台灣野生的烏魚子可以吃而已,萬一有一天,被欺負久了的烏魚又決定上岸來勾引囝仔的心魂時,台灣人這下子才知道該死了⋯⋯

Posted by farbluefact at 樂多Roodo! │13:48 │回應(2)引用(0)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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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我們將要演出烏魚拜媽祖.看到你的文章與我們的劇本很穩合.我在思考到底當初真的有發生些故事嗎?故事有生態環保概念不錯.
上次你在旗津我有與你合照喔
http://tw.myblog.yahoo.com/susu24vg/article?mid=13582
Posted by 素素 at June 19,2008 18:47

素素:
我也記得妳呢,
謝謝妳買我的小說,也感謝妳駐足聽我唬爛。
當然寫這篇的時候,心裡就想,
不要只是單純的故事,而能給一些環保概念。
更有教育的意義呢。
Posted by 王聰威 at June 25,2008 10: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