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練習

評《往下跳》

尼克‧宏比著／張雲塵譯
泰電電業公司


乍看之下，《往下跳》是本有關人生一團亂，即使想自殺看看也不足為奇的小說，若說裡面是否有些教訓意味，卻幾乎是沒有的。什麼樣的自殺會有教訓意味呢？舉例來說，二次大戰末期美軍進攻沖繩島時，一些島上婦女聽說美國大兵會姦殺投降的女人，紛紛抱著幼兒絕望地從懸崖往下跳。有時母親摔死了，幼兒卻因為被母親緊緊懷抱著沒摔死，只好在岩石上唉唉叫，過了好幾天才會死去。美國軍艦試圖救援，但海面屍體過於密集，就算螺旋槳都把屍體攪得稀巴爛了，也沒辦法靠近。像這樣的自殺，不管是從哪一邊來說，我想都很有教訓的意味吧，非常哀痛與沉重，裡頭可以辯論詰難的思想也相當多，然而這些東西在《往下跳》裡幾乎是沒有的，這應該是這本小說最棒的地方了。

四個淺顯易懂的好萊塢式戲劇化角色，各自因不同緣故選擇於除夕夜從同一棟大廈樓頂往下跳；但又因為隨便尼克‧宏比愛怎麼編就怎麼編的理由，當晚統統沒往下跳，反而展開一連串請你自己去看了就會知道，想寫什麼就寫什麼，寫到哪算到哪，反正誰的人生不都是一團混亂兼沒頭沒尾瞎扯的故事情節。最後，除了一個不知道為了什麼真的往下跳的路人甲之外，一個人也沒跳死。

鬆散自由的結構布局、揚棄吊人胃口的懸疑性，加上全書維持節奏輕巧，人人坦白從寬的淺白敘述形式，使得《往下跳》成了一本「反正人家就是要這樣東寫西寫，你乾脆腦袋空空放輕鬆讀」的小說，一口氣讀下來，看角色之間的熱烈鬥嘴和做不完的蠢事，非常過癮，就和看好萊塢電影一樣。所以與其說是在讀一本有關自殺的小說，不如說跟去參加派對比較像。

然而純粹就我對讀小說的期待而言，讀完後的確有種被欺騙的感覺。尼克‧宏比自己也爽快承認了，跟那個真正跳下去的人比起來，「只是讓腳在天台邊晃根本不算什麼，除非你真的跨出最後那五公分，而我們沒有人做到」。但是問題就在於，我想讀的正是最後那「五公分」或「二點五公分」究竟是怎麼回事，到底是什麼造成了這一點點距離的差別？小說全部的高張力就應該在這稍縱即逝的差距之內拉扯，而尼克‧宏比似乎卻閃掉沒寫了……

其實，他還是忍不住對這差距說了點什麼，那就是「無狗」所說的話。這個只出現在最後幾頁的小角色以一套天外飛來的說法：「如果生命之神想要你，你就會活下來；如果死亡之神要你，那就活不下去。」讓叛逆少女潔西開始後悔前幾個星期做的事，而且「由於無狗的教導，我有智慧接受這一切……」老實說，無狗到底是什麼玩意兒啊，能夠像個救世主，神來一筆給小說結局來上一段平凡註解，角色們居然還買單──「那，」潔西說，「有人想跳下去嗎？」沒人開口，因為這已經不再是個認真的問題了，我們微笑──非常好萊塢電影的結尾……但是好吧，我想起我那些自殺死掉的朋友，如果真有「一個也沒死」的人生也不算太爛。
【2008/03/09 聯合報】

寫過《非關男孩》《足球熱》《失戀排行榜》等暢銷書的英國作家尼克宏比，今年在台灣出版了另一本熱門小說《往下跳》。故事內容寫的是，一群原本毫無關係的人，有搞外遇的失意電視主持人、絕望的單親媽媽、十八歲叛逆少女與唱不出什麼名堂來的不得志搖滾樂手，某天晚上不約而同聚集在某一棟大樓樓頂，準備要往下跳，結束各自悲傷的人生。但是大伙湊在一起，卻開始無厘頭聊起天來，接著甚至下樓去展開了一場彼此扶持、又彼此吐嘈的城市冒險旅程，直到他們再度相約集體「往下跳」的日子來臨……
一家報紙副刊找我寫這本小說的書評，我一邊寫，一邊想起曾經有幾年的時間，有幾位作家像是傳染似地，一一結束掉自己的生命；邱妙津、黃國峻、袁哲生、黃宜君、李性蓁……他們當中有我的長官摰友、通過電話的作者、友人的友人，以及僅是悄悄心儀的作家。我記得，我站在某位作家的車外，看著他遺留在助手席上一疊謄寫工整的遺書，哀傷就像雨中不曾停歇的漣漪一樣，一圈圈向外滋長，有時距離雨落的中心近一些、有時遠一些，將我們這些不知所措的人，一圈圈地圈起來。
有一次，文藝營裡的學生問我，「為什麼邱妙津的《蒙馬特遺書》能夠寫得那麼痛徹心扉，那麼令人感動？」
我回答道：「那是她用命換來的。」
我曾經以為這樣的回答，非常恰如其分，也非常像是「文學人」該有的樣子。我想我是錯得太離譜了，對那些深愛礎寧的朋友親人來說、對那些期盼在礎寧的歌聲中得到勇氣與熱情的歌迷來說，絕對沒有任何人事物，值得她用命去換來。
如同那些《往下跳》的角色，礎寧心裡必定有不為人知的痛苦，而不得不選擇這樣的方式與我們告別；只是，《往下跳》的角色們，最終並沒有往下跳，他們回到街道人群、回到咖啡館、回到日常無聊的生活裡。雖然不是一本很厲害的小說，但這樣的結尾總算讓人覺得：人生是很爛沒錯，幸好我們（以及朋友們）還可以撐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