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音向上

我想要在早晨時慢慢醒轉，聽著蟬聲從遠處一波波湧來，灌入耳洞，在耳壁間迴蕩成緩慢的漩渦，又往遠方流去。

接著換個姿勢繼續躺著，小小地、慢慢地磨娑著，咿咿啞啞鬆開躺了一夜的關節。接著在床上翻幾次身，像貓一樣伸幾個懶腰。此時，眼睛大約已睁開了，我希望這時的晨光是悠悠的，不張狂的，在眼縫前耐心等待的。

但夏天的晨光有時莽莽撞撞，沒有得到允許就跳到身上搖醒昏沉的腦袋，粗魯得令人惱怒。若是被這樣激烈的方式叫醒，它得到的將是賭氣的背影。但即使這樣，我還是感覺得到它的手舞足蹈。可惡。但腦袋已益發清醒，也只好起身。

緩步踱入廚房，烤一片土司，熱一杯牛奶。我喜歡奶油刀沾上果醬塗抹在土司上的顆粒感，像極鉛筆石墨筆心劃過略帶粗操紙張。我常常在餐桌前發怔，隔著巨大的窗看日光推移。在強烈的光裡，一切好像都被凝固了起來。路樹，石椅，地磚，連孩子的嬉鬧也像透過某種物質才傳了出來，有一種奇異的時間差。偶有飛機飛過，方提醒了我時間依舊在跑著，工作依舊在等著我去消滅。

每天我都要體驗一遍這樣的覺悟，才能和我之外的世界接觸。不如此，我將面對喧嚷不知所措，一整天都像找不到盔甲的戰士，困窘極了。

我常賴著直到最後一分鐘，才匆匆忙忙下樓，推門。

然後世界在一剎那之間，轟隆隆地運轉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