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夢想的天空

馬英九五二○總統就職演說發表之後，各方反應不一。從當選到上任，新總統有兩個月時間準備就職演說，時間並不算短，照說足以廣徵助理、顧問與社會賢達建言，向全國民眾提出一篇文情並茂、激勵人心的演講稿；況且有資格發表總統就職演說者雖屬鳳毛麟角，民主先進國家如美國範例甚多，即使台灣前此也有三次民主直選總統，其就職演說稿都可供參考。就此來說，我們這位哈佛法學博士的演講稿，寫得令人難以恭維。

有別於其前任民選總統李登輝與陳水扁，馬英九的就職演說，以高呼萬歲的口號做結尾，令人彷彿重返兩蔣時代，顯然當年在強人身邊的耳濡目染，即使到了民主時代，至今未能調適。更嚴重的，就職演說有一基本守則或忌諱，亦即避免貶抑前任；縱令前任表現再差，此一原則亦不宜悖離。箇中道理不難理解，總統代表全民利益，經過大選的激烈拉扯之後，國家元首必須號召全體國人，團結合作，一起共創新局。在選戰中愈是以高票獲勝的新總統，愈是需要以雍容大度，包容並向對手表達和解善意，而經由就職演說號召各方，正是最佳場合與方式。

相反地，貶抑前任，未必足以凸顯自身的優越，卻不免招致不必要的反感，且再一次撕扯原應於選後極力設法癒合的政治社會裂痕。不消說，前任如果執政表現良好，新總統豈有機會勝出？對於敗選的對手或政黨，因而不宜口出惡聲；藉就職演說抨擊已在選戰敗陣的對手，從而絕非全民總統所當為。換個角度看，新人新政，表現亦未必佳，有如新政府自五二○以來的施政亂象所顯示，則新總統上任伊始，謙卑面對全國，誠懇接受全民付託，方為務實之計。

這種不攻擊前任的就職演說守則，碰到政黨輪替，特別應該講究。

不妨以美國現任總統布希為例。二○○○年共和黨籍的布希，經過激烈選戰，僅以選舉人票略居多數而當選。其就職演說，首先肯定民主黨前任柯林頓總統八年執政對國家的貢獻；其次，感謝卸任副總統高爾與他打一場激烈但不失格調的選戰。布希本人面對柯林頓與國人，則「既感榮耀且謙卑」。這是七年半前美國的範例，如果美國太遠，我們的新總統也不妨就近取譬。同樣是二○○○年，民主台灣首度政黨輪替，民進黨陳水扁總統終結中國國民黨逾半世紀執政，其就職演說也對前任的李登輝主政十二年，推動民主改革與卓越政績，表達「最高的推崇與衷心的感念」。

攻擊卸任元首 有失民主素養

我們新總統個人的風度與民主素養，也許不足以令他稱讚前任或對手，但是不惜在就職演說的開頭，即對前任展開攻擊：「在過去這一段波折的歲月裡，人民對政府的信賴跌到谷底，政治操作扭曲了社會的核心價值，人民失去了經濟安全感，台灣的國際支援也受到空前的折損」。其言下之意，彷彿新總統所屬的中國國民黨，在過去這段歲月絕無政治操作，其在國會掌控多數，厲行全盤抵制的焦土政策，既不屬政府部門之一，也不必為人民信賴跌落等惡果負責。馬總統就職演說一開始就嚴以責人，毫無自省，為他捉刀者及其本人，不啻留下總統就職演說的惡例。

台灣自一九九六年實施總統直選以來，至今經驗顯示，中國國民黨只能勝選，如其敗選，必然作亂。二○○○年總統敗選之夜，時任台北市長的馬英九與群眾夜擾李登輝總統官邸；四年後，連戰連敗，這回聚眾盤據總統府前廣場一星期，馬英九市長明暗皆助。另一方面，勝選的國民黨，李登輝總統於一九九六年就職演說，開宗明義向世人宣示，台灣從此正式邁入「主權在民」的新時代，堪稱適當。今年二次政黨輪替，馬總統就職演說指「台灣民主已經跨越了一個歷史性的里程碑」，尚稱平實；但宣稱「台灣是亞洲和世界民主的燈塔」，不免過甚其詞。有鑑於其歷次敗選之後不識大體的種種作為，台灣民主要更上一層樓，如今班師回朝的中國國民黨，除了必須一改敗選鬧事的惡質文化，馬總統的就職演說貶抑前任，外加勝選則驕的言行，也顯示百年老店無論勝敗同樣失態，民主素養尚待提升。

純從寫作角度而論，就職演說旨在宣告政府交替，並為新政府定調。有如布希初就任總統所說：「政府權力平和移轉於歷史少見，但在我國司空見慣；經由簡單宣誓，吾人肯定既有傳統，並從此開展新局。」就職演說通常使用正面字眼，即使面對並不理想的現狀或甚至挑戰與危機，也要強調將以希望及信心克服。美國總統就職向例於元月二十日舉行，柯林頓一九九三年初任總統，就職演說以天氣為例，指就職大典於嚴冬進行，「但是…我們加速春天的到來」，以此強調美國正進入嶄新的氣候與境地。坦白說，馬總統的就職演說，欠缺如此足以令人耳目一新的文采與氣勢，遑論振奮人心。尤其就職演說條列式斷章，把全文一分為三，雖然使「人民奮起，台灣新生」的三部分內容相對一目瞭然，如此突兀文體，極其罕見。

馬總統就職演說的開場，強調不是慶祝政黨或個人的勝利，而是為台灣民主跨越歷史里程碑。類似說法，見諸二○○○年陳水扁總統就職演說，而以一九六一年美國甘迺迪總統最有名。如果馬總統的文膽確曾參考甘迺迪至今被列為就職演說的經典之作，令人不解的是，其中有許多名句，其實滿適合今日台灣總統援引，特別用之於中國政策。其中，「不要問國家能為你做什麼，但問你能為社稷貢獻什麼？」應是各方耳熟能詳。同樣重要的，「讓每個國家瞭解…我們願付出代價，承擔重任，因應艱困，支援盟友，對抗敵人，以確保自由的存在及勝利。」「我們絕不因恐懼而談判，但亦無懼談判。」「只有武備充足無虞，吾人方足以確定絕不訴諸武力。」

向黷武者求和 不啻癡人說夢

比較台灣民選總統以來至今的四篇就職演說，以二○○○年陳總統與一九九六年李總統為上乘之作；二○○四年陳總統連任的「為永續台灣奠基」次之，連任的講稿除了林肯等少數例外，通常不如首任精采；馬總統的講稿則屬殿後。這只是純就就職演說的形式、內容、文采、氣勢而論，未考慮其政治效應。陳總統八年前的「台灣站起來—迎接向上提升的新時代」雖然文質並具，其中「四不一沒有」的承諾不啻自縛台灣手腳，備受台灣派批判。就此而言，馬總統就職演說受到的若幹好評，主要是向對岸中國伸出橄欖枝。不過，以小事大，由小者言和，未必真正帶來和平；對處心積慮併吞台灣且有黷武前科者求和，實不啻癡人說夢，這正是其難以令人恭維的根本道理。

（作者盧世祥，資深新聞工作者）
http://www.libertytimes.com.tw/2008/new/jun/1/today-p5.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