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26,2007
春日離歌
春日驚蟄,白晃晃的閃電預警似的劃過天空,帶來連串顫動心扉的雷聲,於是殘留在心底的往事全被抖落了出來,倏地閃過眼前。春天後母臉,好不容易才暖和幾日的天空忽又讓灰濛濛的塵雲驅走明亮的藍色。大雨滂沱,伴著駭人的雷聲,震走所有的喜怒哀樂,徒留空憾。
三月匆匆的過去了,四月也鬼趕似的只剩下短短的尾巴。嬌燥一時的杜鵑早安靜了下來,殘賸的花兒稀稀落落的垂在枝梢,像是年華老去的失色花魁,臨風整理著褪了色的衣裙。木棉倒是還直挺挺的站在路的兩旁,呈上朵朵豔色的花兒。不過終是抵不住夏季逐步逼近的氣息,橘黃毽子般的花朵漸被翠綠的葉子所取代,地上的落花則染上了忙碌人們的足印,只留下參了泥的冷香無聲的抗議。
花自飄零,水自流,枉相思。
忽然在春天就要結束的時候想要看海,不為什麼,就為了心底那片藍得讓人發冷的空蕩。第一次來到沙崙,海的顏色卻遠不似心裡所渴望的那種深藍。風很大,吹亂了游人的衣和髮,也吹亂了心中藏著的心傷。一陣吹沙忽掩蓋視線所及,模糊的刻畫出你的影象。天將降雨,海面相應著和天一色的深深淺淺的灰。灰色隨風吹入心裡,混雜了藍色,變成一堆複雜的心酸混合物。風不斷地吹動眼前的波濤洶湧,心底卻是出奇的平靜。恍惚中覺得有什麼正不斷流失,原來卻是無聲滑落的淚滴。才明白傷心也有這般無聲無息境地的。都是為了你。
如果對你的思念是江河般的涓流不止,我寧可自己是口乾枯的空井。倒掉了所有的歡喜和哀愁,再由風吹雨打侵蝕去疲乏了的感覺,最後只剩下無情的雜草環環叢生,掩蓋住餘留的空虛。
曾經下定決心要將對你的記憶付諸東流,誰知潮來潮返,又全將它帶了回來,成了離離原上草,在心底深深紮了根,拔了又再生。都說人最大的麻煩就是記性太好,你越是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忘了,就越是記得牢固得像扣了環似的,甩都甩不開。
罷了,我隨手抓起一把沙子,使勁的丟入海裡。或是海風故意嘲諷,反吹了我一身扎刺的優柔寡斷,怎一個孽字了得。我回到岸上,海邊驀地出現了陽光,突襲似的映照在仍舊陰濕的海平線上方。一下子四周出現了蒸籠欲昏的熱氣。「回家吧。」我小聲的說,不知道是對自己、對海風,還是怎麼都丟不去的你的笑靨。
春天要結束了,夏的腳步正蠢蠢欲動。
好熱。我用手遮住審問犯人似的陽光,心中橫蔓生著的枝節忽然一溜煙的不見了。
怪哉。我竟也晴喜雨悲,俗人才有的情緒起伏。
坐在舒服的車子裡,我哼起我最喜歡的一首歌。
這是春天裡最後的一首歌。
February 22,2007
突然
突然覺得鍵盤很髒。
鍵盤一向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卻從來不去特別維護它的清潔。於是按鍵逐漸變得黯淡;指尖的污垢與塵埃為它裹上了歲月的痕跡。
於是拿起棉花棒,開始仔細的清理著。卻是一發不可收拾,越清理,越覺得不夠乾淨;越使力的清理,卻覺得怎也變不回原來那個潔白無暇的鍵盤。才知道這些年來,從來沒有清過鍵盤的自己有著多大的罪過。原來髒污的累積是在這樣的不知不覺中不斷不斷的,最後變為鍵盤的一份子,再也拭不去了。
季節變換,一下子適應不來。早晚的冷風,晌午的烈日,怎也無法讓人適應。每到秋天,心情特別容易莫名的煩躁起來。不管是對著電視、對著教室裡吵鬧的學生,甚至是街邊不亮的路燈,都有一種呼之欲出的憤怒感覺。
突然覺得,是否一旦過了某個年齡,生命中將不存有希望,而是對萬事萬物的絕望?就像秋天一樣,莫名的冷,莫名的熱,莫名的感冒和莫名的煩躁。一切都失去了美好和憧憬,只有一種越來越糟的預感。
公車駛上環河道路,可以高高在上的眺望著地面上的人們。渺小卻又清楚的人們。有人漫步,有人正在爭執;有人疾行,有人對著遠處沈思。那讓人有種感覺,又說不上是什麼感覺。或許,是一種疏離感;又或是一種在一旁窺視的莫名快感。有的時候,當你發現自己還可以置身事外的時候,是很愉快的。
突然,發現自己已經畢業好幾年;突然,發現身邊的朋友各有天地,不再可以整夜和你促膝長談;突然,敬重的長者已然告別人世,而你,竟然掉不下眼淚,而只是嘆息.....。
突然是一種讓人措手不及的時間點,是一種半路殺出的莫名狀況;但是但是,如果生命中不再有突然出現的驚喜、感動和刺激,那麼生命還有可樂趣可言?
我只是突然有這種想法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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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風,像是為喚醒誰,輕輕的,既眷戀又不捨;然而有時,卻又欲言又止的有心撥撩。無意間,心已被攪亂。微冷涼風、芒草,還有極其蔚藍大海。春天的盡頭,帶著想念的旅程,在眼前和心底展開。
藍海
每次看到海,就會不自覺的想到你。海對我們而言,擁有太多的回憶,同樣也是永恆的湛藍。我們都愛海,但我可以感覺得到,在你的人格裡,有更多的海洋情結隨著浪潮的起伏,化做一種無可取代的情感。而我的戀海情結,可以說是更多的戀藍情緒。我的藍色情結逐漸加深,最初是課本封面友善的藍色,慢慢的成為對天藍的嚮往,然後則是大海莫測的深藍,最後則是你心裡神秘的藍色思維。
你告訴我,想到那片蔚藍海域的中央,遙望四周無人無物的孤獨傲然,品嚐海域的神秘遼闊。我笑你的痴狂與不實際。對我而言,那樣太沒有安全感了。我雖然喜歡海,但卻總是在岸邊暗暗欽嘆。靜靜觀賞浪潮的狂妄與深海的包容。
現在,我反悔了。如果有海,有你,那我還需要什麼安全感?
就是那片海洋,永遠是那麼一成不變的深藍,卻又永遠是變化莫測的翻覆著你與我之間的回憶。
就是那片海洋,繫著我們彼此的情感。你是痴狂,我是慕戀。若你是永不願平息的浪潮,我願是寧靜深藍的海域,靜靜守候著。
芒草
一下車,就被清冷的風害得打了個冷顫。天氣挺冷,卻用涼意將山妝點得如此詩情畫意。只有在春天,樹木會是這樣令人著迷的綠色。像剛剛畫好未乾的水墨畫,透著誘人的靈氣。第一次步上青蔥的草嶺古道,心裡充滿了無可言喻的感覺。路旁開著清香潔白的柚子花,香味迷惑了學生們,有人問道這是否為桂花?我取笑著這群終日被升學壓力禁錮的書呆子們,然後一下子被他們遠遠的拋在後頭。路旁的風景多美阿。綠油油的田,深綠的山林,還有好清新的空氣。可惜學生們不懂得欣賞,快步穿越跌死馬橋,拋下瀰漫濃霧的雄鎮蠻煙,奔上陡峭的階梯,遠遠的丟下平時緊盯不放的老師們,消失在山的那一頭。
好容易登上階梯的最高處,身上已冒出了汗跡。才脫了外套,突然一陣發了狂似的風向人襲來,又讓人直打哆索。一抬頭,滿山的翠綠芒草直直搖頭。虎字碑牢牢的鎮壓了百來年,風仍這樣的狂,這樣的沒有章法,這樣的撥亂人心。而芒草,永遠任命般的任憑狂風掌握了來去方向,唯命是從。遍山遍野搖頭的芒草,恰如一件毛茸茸的絨毛背心,在狂亂冷透的風裡,呈現一種錯亂的暖意。但是仍然被狂風吹得頭皮發麻,趕緊戴上外套上的帽子,被學生取笑活像是廣告裡的死神。走上最頂端,眼前出現令人窒息的美景。
藍海。在青山、冷嵐、狂風、芒草護衛下最藍最美的海洋。
站在山頭,突然有種醒悟的感覺。
原來,芒草已默然讚許了我的決定。
芒草並不是盲目的隨風搖擺,卻是用一種最溫柔最堅毅的決心,包容著,也對抗著那桀傲不馴的風,風雖任性,芒草仍不改翠綠,勝負未分。
終點,學生們正嬉戲著。老師們全成了大明星,是學生閃光燈追逐的焦點。未久,遊覽車帶領大家步上歸程。我看著藍海,心中有些不捨,但幸好,心裡不似來時的空蕩蕩。
我已有了芒草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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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的側臉
天使的側臉。血絲靜靜的浮現在蒼白的耳朵附近。好像生來應如此。
微弱的,平靜的呼吸在空氣中悄悄流竄者。
窗外的陽光,是那樣的炙烈,可是卻怎麼也進不了屋裡。城市的喧囂、貪婪和慾望也全部被摒除在外(還是它們自己離開了?)。在房裡,除了靜,還是靜,似乎永無休止的靜。
天使的側臉,我靜靜凝視著,天使的側臉。
他亦靜靜的睡著。時間好像靜止了。空氣也好像凝結了。但我們都知道,時間其實正殘酷的一點一滴地剝奪似的走過。碾著我們刺痛的神經,並一步一步的碾斷他在人間最後的一段路程。天使應該是沒有性別的喔,傳說裡的天使。天使會穿著潔白的衣裳,微笑著,充滿喜樂。不過天使好像也不該有太多情感吧?那苦痛呢?他還感覺得到嗎?還是已經麻木了?對於他在人世間最後的苦痛。
隔著淺綠色的簾幔,鄰床老先生正酣然而眠。有節奏似的鼾聲隨著時間的流逝起伏著,算是這死寂中唯一的生氣。不過其實也就是快燒盡的蠟燭般的,最後的,勉強的光亮。
我只是靜坐著,一如房禮的寂靜。或許我更想化作這份寂靜,才不會顯得突兀,我的生命和他的生命的突兀。我們都還年輕,怎樣也不能算是老的年紀。但是那卻是正逐步地拋棄他的一切,他的父母,他的妻,和他的生命。我沒有說話,也想不到任何話可說。我坐著,凝視著他的側臉。房外,他的母親正和醫生討論著轉入安寧病房之事宜。但院和院之間的協調並不是容易的。爭執聲緩緩揚起,像原本平靜的海面上忽而襲來的浪潮。生命的尾端,應該是要予以尊嚴的,我想不會有什麼人有所異議。不過,我看到,躺著的他,微微的皺起了眉頭。
生命和生命之間,像交錯縱橫的網絡。可以是永不交會的平行線,也可能是糾結纏繞的兩條線。線和線之間交會,譜成了生命的故事,強化了生命多元而複雜的特性。而我,只是在他將要結束的最後的段落中,輕輕的碰觸了下而已。
我不知道我的生命的終結點何時會來臨,我只能陪著他,靜靜的望著他生命的盡頭,在這個陽光燦爛的上午。窗外有觀音的側臉靜靜的躺著,而鮮紅的關渡橋則漠然的繼續橫跨在生命和生命的交會處上。
癌在他身上無言的蔓延著。從食道到胃,逐步侵蝕他的身體,逐步浸歿他的生命。沒有了頭髮圓禿的頭顱,與因此顯得大的眼睛,還有水腫的腹部,使得他即使是睡眠也無法安穩。他側著身子,無言的睡著,我恍然,那是天使的側臉。
即將超脫所有苦痛的,天使的側臉。
床邊散落著聖經和書刊,十字架則是啞然的掛在床邊。我靜默,和我的靈,他的靈,和啞然的聖靈。生命如此脆弱,卻又如此堅毅。堅決的信仰解放了他的苦痛,但他父母和親人的苦痛呢?他的母親正黯然落淚,而我想要舉起安撫她的手臂卻是如此沈重。上帝的旨意,我們無法明瞭,更無法抗拒,我亦黯然。
忽然間,我彷彿看見透明的翅膀在床邊微微振動,似欲飛天。
臨別,我俯身告別。天使的側臉。血絲靜靜的浮現在蒼白的耳朵附近。好像生來應如此。他張開了眼睛,微微點頭。
走出醫院,太陽的強烈迎面撲來,像要毀掉我所有的情感似的。我竟打了個寒顫。
天使的側臉,在我腦海浮現著。也許還會再看到吧。在我未盡的生命裡。
欲飛的,天使的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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