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22,2007
天使的側臉
天使的側臉。血絲靜靜的浮現在蒼白的耳朵附近。好像生來應如此。
微弱的,平靜的呼吸在空氣中悄悄流竄者。
窗外的陽光,是那樣的炙烈,可是卻怎麼也進不了屋裡。城市的喧囂、貪婪和慾望也全部被摒除在外(還是它們自己離開了?)。在房裡,除了靜,還是靜,似乎永無休止的靜。
天使的側臉,我靜靜凝視著,天使的側臉。
他亦靜靜的睡著。時間好像靜止了。空氣也好像凝結了。但我們都知道,時間其實正殘酷的一點一滴地剝奪似的走過。碾著我們刺痛的神經,並一步一步的碾斷他在人間最後的一段路程。天使應該是沒有性別的喔,傳說裡的天使。天使會穿著潔白的衣裳,微笑著,充滿喜樂。不過天使好像也不該有太多情感吧?那苦痛呢?他還感覺得到嗎?還是已經麻木了?對於他在人世間最後的苦痛。
隔著淺綠色的簾幔,鄰床老先生正酣然而眠。有節奏似的鼾聲隨著時間的流逝起伏著,算是這死寂中唯一的生氣。不過其實也就是快燒盡的蠟燭般的,最後的,勉強的光亮。
我只是靜坐著,一如房禮的寂靜。或許我更想化作這份寂靜,才不會顯得突兀,我的生命和他的生命的突兀。我們都還年輕,怎樣也不能算是老的年紀。但是那卻是正逐步地拋棄他的一切,他的父母,他的妻,和他的生命。我沒有說話,也想不到任何話可說。我坐著,凝視著他的側臉。房外,他的母親正和醫生討論著轉入安寧病房之事宜。但院和院之間的協調並不是容易的。爭執聲緩緩揚起,像原本平靜的海面上忽而襲來的浪潮。生命的尾端,應該是要予以尊嚴的,我想不會有什麼人有所異議。不過,我看到,躺著的他,微微的皺起了眉頭。
生命和生命之間,像交錯縱橫的網絡。可以是永不交會的平行線,也可能是糾結纏繞的兩條線。線和線之間交會,譜成了生命的故事,強化了生命多元而複雜的特性。而我,只是在他將要結束的最後的段落中,輕輕的碰觸了下而已。
我不知道我的生命的終結點何時會來臨,我只能陪著他,靜靜的望著他生命的盡頭,在這個陽光燦爛的上午。窗外有觀音的側臉靜靜的躺著,而鮮紅的關渡橋則漠然的繼續橫跨在生命和生命的交會處上。
癌在他身上無言的蔓延著。從食道到胃,逐步侵蝕他的身體,逐步浸歿他的生命。沒有了頭髮圓禿的頭顱,與因此顯得大的眼睛,還有水腫的腹部,使得他即使是睡眠也無法安穩。他側著身子,無言的睡著,我恍然,那是天使的側臉。
即將超脫所有苦痛的,天使的側臉。
床邊散落著聖經和書刊,十字架則是啞然的掛在床邊。我靜默,和我的靈,他的靈,和啞然的聖靈。生命如此脆弱,卻又如此堅毅。堅決的信仰解放了他的苦痛,但他父母和親人的苦痛呢?他的母親正黯然落淚,而我想要舉起安撫她的手臂卻是如此沈重。上帝的旨意,我們無法明瞭,更無法抗拒,我亦黯然。
忽然間,我彷彿看見透明的翅膀在床邊微微振動,似欲飛天。
臨別,我俯身告別。天使的側臉。血絲靜靜的浮現在蒼白的耳朵附近。好像生來應如此。他張開了眼睛,微微點頭。
走出醫院,太陽的強烈迎面撲來,像要毀掉我所有的情感似的。我竟打了個寒顫。
天使的側臉,在我腦海浮現著。也許還會再看到吧。在我未盡的生命裡。
欲飛的,天使的側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