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vanell

因為生長背景的關係，我對於所謂的「本土」電影一直沒有認同感，因為在電影中陌生的語言、場景與人物總讓我感到陌生，進而覺得無趣。比起來我還是喜歡好萊塢式的誇張，在人物、劇情、特效等的華麗炫爛中，可以讓人暫時逃脫現實世界的煩惱憂愁，在黑暗的電影院中，觀賞一場短短小小的煙花式夢幻光明。

所以，當這幾個月來章三弟弟一直提到台灣導演張作驥的作品「黑暗之光」時，我實在沒有太大的興趣。不過看在他多次推薦並送上光碟的份上，我很乖的回家認真欣賞這部當年在國際大放異彩的國片。

故事的場景在基隆漁港邊的大宅院中，沒有都市的霓虹閃爍，沒有文明的燦爛繁華，十七歲的女主角康宜出現在陰暗室內的長廊中，慢慢來到她基隆老家的臥室窗前，準備度過她暑假。她的母親在一場車禍中身故，父親則因此成為盲人，再娶的阿姨也是一位盲人，並有一位弱智的弟弟。一家四口在當地流氓老大的贊助下，開了一間全盲人按摩院。整個故事，就在這間有著斑駁牆壁、魚腥味海景與昏暗燈光的按摩院中進行。

在盲人親友、弱智弟弟與流氓街坊中生活的康宜顯得那樣的格格不入，不管是她的青春活力、她的標準國語甚至她的笑容，與這一片灰暗的環境如此的不搭調；但，她與親友們的互動，不管是與弟弟拌嘴、玩耍，或帶領家人們至市區用餐，或在餐桌上為盲眼的家人夾菜，一切卻又是那麼的自然而真實，就如同一般家庭的日常起居，讓人心有戚戚。

康宜的健康、年輕和活力，為這失去光明的一家老小，帶來一盞清新的光亮。她優游於自己生活的周圍環境中，不管是有著狹長穿堂的住家、宅院，嘈雜髒亂的市井巷道，還是那對著漁港海景，被她畫滿烏龜塗鴉的臥室窗前，她彷彿身陷在現實生活中的泥沼，卻又如此從容，像一株青芽，在黑暗中蓄勢待發。

故事緩慢的進行，有日常生活中的溫馨片段，有盲人生活的寫實陳述。光明與黑暗，在電影的段落中相互對應，相互拉扯，直到年輕帥氣的阿平出現，讓康宜彷彿在黑暗中，突然看見了燦爛的煙火，是平凡生活中的小小驚喜，也是乏味現實中的美好憧憬。

阿平與康宜一樣，與這困頓庸雜的環境完全沾不上邊。他早年失母，被軍校退訓，又被返陸生活的父親交付給這基隆地區的流氓老大，年經的傲氣與剛強顯讓他突出，讓他與同樣具備特殊氣質的康宜快速靠近，卻也讓他一下子得罪了其他團體中的地痞流氓們。

蠻喜歡劇中康宜硬拉阿平夜遊基隆的那一段：穿梭於夜市中的美食與人潮，在港口邊看海直到天明，在天亮後搭乘漁船遊海。甚至，康宜還在船邊伸展雙臂，蹤身入海。她的純真率性是可愛的，她愛她的家人，她安於自己的生長環境，但顯然易見的是，她也想逃離那陰沉晦暗的生活，即使只有片刻也好。

康宜與阿平的愛情是青春年少美好的記憶，是初嚐相戀的甜蜜滋味。但現實是那樣的壓迫人，不容你有一刻喘息的機會。康宜的父親身體日漸衰弱，阿平與幫派的恩怨難解，讓這對想躲離現實的小小戀人，被迫即刻面臨可怖的生離死別。

光明如同希望，康宜失明的父親也如同失去了對未來的展望，他始終惦念著過去未失明前的日子，與康宜母親相識、相戀，共同生活的日子。年老體衰的他要求康宜帶他重遊當日與妻子共同走過的台北隧道，在陰濕黑暗的隧道中，他嗅著熟悉的氣味，摸索龜裂的牆壁，找尋著，懷念著過去回憶，像在黑暗中，希冀光明的契機。

故事的最後結尾是悲哀的。還來不及與戀人共度相戀的美好時光，來不及共同編織未來的美麗願景，阿平便在械鬥中失去了性命，失去了未來。康宜的父親最後病發中風，只能在親友的圍繞下，由康宜拔去氧氣罩，結束他老殘病弱的生命。

導演的敘事手法是含蓄的，是隱晦的。全劇沒有動人心魄的誇張場景，也沒有驚天動地的情緒波動。劇中看不見康宜為失去愛人與父親放聲大哭，她照常的生活著，照常照顧著一家老小，也照常穿梭在家中那陰暗的長廊中，一如電影的開始，陰暗的長廊是她的棲身所在，也是困著她的枷鎖桎梧。

忽然，康宜在窗前看到了美麗的煙火，燦然的，為生活帶來短暫的驚喜。忽然，門鈴大作，原來是康宜的父親從夏威夷旅遊回來，又剛好遇上從花蓮回來的阿平，康宜與家人於是立即上前問候，而電影便在家人的噓寒問暖、小情人間的嬉鬧中悄然結束了。

光明與黑暗，真實與虛幻，是此部電影呈現的主題與意象。在現實生活中找不到出口的康宜，選擇了在黑暗中為自己築起一小小的幻想，幻想著父親與愛人並沒有離開，幻想著黑暗之光，能再次點亮她的生命。故事結局得很灰暗，但導演也讓康宜的美麗幻想，為螢幕前的觀眾，帶來一絲曖昧的想像空間。孰真?孰假?當我們在現實的黑暗中摸索之時，不正靠著對光明的希望，讓我們找到出口嗎?

好萊塢商業電影是枯燥生活中小小的煙花式夢幻光明，黑暗之光則給了生活在平順健全中的人們一個接觸灰暗地帶的機會。說不上是引發共鳴，也說不上觸發了甚麼情緒，所以對這部片並沒有甚麼深刻的感想。但這樣一個寫實自然而帶著悲傷的故事，也就這樣的，在我心底悄悄的留下一小塊灰色地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