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ureka's旅行箱

Dear蘭嶼

　　初夏的黃昏，半乾的潛水衣，帶著鹹味的髮隨風隨意舞動，這樣的時光總讓我們這些外來的人感覺這島嶼特別平靜而幸福。

　　坐在龍門港的河堤上，聲音全被島嶼南邊的風吹散，一字一句，噗通、噗通的跌落大海深處。最文明的語言啊，全是不著邊的話語，說著似是而非，有道理或無意義的咒語，總在無心或險惡間蔓延。

　　記得國中時思迪麥口香糖的廣告很紅。一群剃著光頭的男子不斷用耳語重覆著：「貓在鋼琴上昏倒了」，喇叭傳送著相同的語句，但傳到最後那個男子時，他卻說：「新建築正在倒塌中」。那時沒由來的喜歡這支廣告，卻因年小不懂其意涵。多年後，出了社會，明白人言可畏。在難以辨別虛實的謊話、實話中，慢慢明白，原來卸下面具後的真實面貌，才是最叫人害怕的。

　　開始學會為自己添上保護色彩，當懂得在真假之間穿梭，卻也在失去最真實的自己。

　　「妳們兩個是朋友啊？」剛剛在潛水時認識的一群男孩之一問著我跟鶴。

　　人總是很有趣，跟熟悉的人反倒易保持距離，對全然陌生的人倒容易說出心底永遠不可能對朋友說出的話。或許是抱著一種再也不會再見面的決心吧！那種萍水相逢的短暫緣份，在此提起，也在此放下的那種灑脫。

　　施爸爸的二兒子在吆喝著「要不要來跳水啊？」語畢，噗通的就從七、八尺的河堤跳了下去。我尚未回神，掌聲已不絕於耳。

　　那群男孩們開始互相叫囂，說誰比較有種就衝第一，推推拉拉的，有人躊躇，有人膽怯，也有人躲得遠遠的看戲。我想他們平時一定是一副西裝筆挺，既專業又冷靜的態度，但此時一群人玩了起來卻像是在沙坑玩耍的孩子一樣，大家都顧不了形象。

　　此時鶴站了出來說：「那我來跳！」

　　一群男孩看的傻眼，眼前這年輕女孩比起他們實在勇敢太多了。

　　「妳真的要跳嗎？很危險耶！」

　　「不會啦！我有救生員執照，不怕。」

　　鶴選了一個最矮的高度，說是最矮，也有兩三樓層的高度呢！當我們屏氣凝神的等待她一躍而下，她卻助跑了一小段，側身旋轉跳進海底，又是一陣掌聲雷動。

 

　　真是不得了的一個女孩啊！這下男孩們面子掛不住了，我們卻直嚷嚷的要他跳最高的那邊。他沒辦法，只得硬著頭皮上了。誰知他在河堤邊猶豫了十多分鐘之久，我們等不及了，正策劃著找人把他推下去，卻被他發現。

　　「好啦！好啦！我跳就是了，你們別來推我耶。」

　　對於沒做過的事，總是得花加倍的勇氣才能完成。 一但跨越那座藩籬，卻又好像不這麼困難。

　　這下大家跳上了癮，用前空翻、後空翻，各種特別姿勢跳水，比賽著誰跳的最好看。

　　鶴拉著我要我也試試看。我站在河堤往下看，不禁打了個寒顫，雙腿也發軟。看別人跳總是很容易，一但自己站在這裡，便知道恐懼是何等巨大的向內心撲來。

　　如果我的人生在此時結束，回首過往三十年的時光，我能說出哪件事是最令我難忘，或是最勇敢的一件事嗎？

　　似乎…似乎沒有。

　　忽然覺得自己可悲，即使在面對死亡，仍舊想不起什麼事令我難忘。

　　我一直在選擇一條最快的捷徑，最安全的路，此時才知道，用謊言建築的安全城堡，若遇見真實，便會完完全全的瓦解、崩潰。

　　好吧！人生有突破才有成長。我要褪去三十年來的懦弱膽小，我相信，我能。

　　捏緊鼻子，奮力一衝，身體往深黑的海底沉沉落下。剛剛跳下的那刻，短暫的瞬間像是死去一般，睜開眼，一顆顆如珍珠的氣泡，慢慢飄到海面上，開成一朵白色水花。

　　竄出海面，我的人生又像是活了過來似的，原來，面對恐懼就是這樣的一回事啊！跳過去，就是另一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