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03月29日

夜來˙香(下)

  「伊就呷你一樣,每天呷我買花。」阿嬤在回憶裡尋找那份甜蜜,頓時八十歲的臉龐散發著二十歲少女的羞怯。


  她說越看我就越像那個男人,尤其暗灰色的瞳孔如出一徹。她卻不知道我從小最討厭的就是這雙跟父母不一樣的灰色眼珠,一度以為自己是撿來的棄兒,直到長大後發現自己的臉跟父親就像同個模子刻出來的,才抹除心中疑慮。  

  

獨夜無伴守燈下,清風對面吹。

十七八歲未出嫁,蹬到少年家。

果然標緻面肉白,誰家人子弟?

想要問伊驚歹勢,心內彈琵琶。

 

阿嬤用沙啞低沉的音調唱出女孩戀愛的喜悅,反倒滄桑的令人傷感。


  她問我有沒有聽過這首歌,我點點頭。要不是陶喆曾翻唱過,對台語老歌幾乎一無所知。


  記得奶奶曾說在1943年全家從上海遷移到香港定居,隨後爺爺跟著國民軍來到台灣工作,幾年後竟失去音訊。奶奶一個女人帶著所剩的積蓄,以及幼小的父親隻身來到台灣。一個外省女人在當時很難生存,尤其又帶著孩子,又沒男人在身旁,到處都受到歧視。奶奶在上海是個望族,從小飽讀詩書的她,可沒吃過什麼苦頭。嫁給爺爺後,國共內戰連連,雖身處亂世,爺爺依舊對奶奶很好,總捨不得讓她作些粗活。如今隻身在台灣,又不會台語。一個女人帶著孩子尋找丈夫的故事,在亂世並不稀奇,那些日子誰不是都咬著牙撐過來。


  
曾聽父親說過爺爺當時曾任國民軍的日文翻譯官,為了工作才來到台灣。剛開始那幾年斷斷續續仍有連絡,在1949年忽然失去聯絡,曾透過好幾個管道,仍舊音訊全無。奶奶不甘心在香港癡等,不聽親戚的勸,來到台灣台北的四四南村。好在遇到上海的叔伯介紹了份工作,在將官家裡當管家,因為大家都是老鄉,將官透過許多管道幫忙協尋爺爺,始終了無音訊。好些人都勸奶奶死了這條心,說她的姿色手指勾一勾,隊可排得老遠。但奶奶始終不肯,說一女不侍二夫。


  「你奶奶啊太癡情了!找了五十多年,還是沒找著。我想,就算現今找到他也未必在人世吧!」


  父親把玩著爺爺遺留下來的懷錶。錶老早已停了,打開後只剩下一張泛黃而模糊的照片,父親指著說那就是爺爺。他曾說過我和爺爺長的很像,但我懷疑當時幼小的他怎麼可能記得爺爺的模樣。


  奶奶在
1997年,香港回歸祖國的那一年過世了,享年74歲。那個懷錶她從不離身,直到她死的那一天,仍舊僅僅抓著,掛念生死未卜的爺爺,遺憾死去。



  阿嬤之後跟這男人戀愛了。雖然他們之間的相處時光只有晚上短短幾個鐘頭,對她來說卻是最幸福的時刻。他都用帶著上海腔調叫她「夜來香姑娘」,還教會她用國語唱夜來香,他說她的腔調有上海女人的味道。那是她學會的第一首國語歌。


  雖然語言不通,但一個眼神總能交換彼此心思。她在朦朧月色下倚著他的肩唱著:我愛這夜色茫茫,也愛這夜鶯歌唱,
……夜來香,我爲你歌唱,夜來香,我爲你思量。不久,他倆的戀情被她母親知道,尤其得知對方是外省人,且幫日本鬼子翻譯,一心認為他並非善類,於是大發雷霆,把她鎖在家裡不准她出門。

 
  思念是一種病,尤其對於熱戀中的情侶,這樣的分離猶如刀割,吋吋都刺在心上。她夜夜難眠,食也無味,只能空洞洞的望著窗外的月,想起每夜他教她唱的那首歌。


  那個時代本省、外省通婚的少之又少,更何況是嫁個幫日本人翻譯的外省人,更是受到家人的反對。除了生活習慣和語言的不同之外,更擔心被當作漢奸來看,假使反攻大陸成功,也會把女兒帶到大陸去。那時的人很單純,盡信一些政府宣傳的耳語,卻不知道
60年後的台灣,也會藍天變綠地,關於那些反攻大陸、保密防諜的口號已成為絕響。


  他們最終是註定要分離,但真正的原因並不是省籍問題。早在來台灣之前他已與一上海女子結婚,並育有一子。他並非存心欺騙,只是當他看見她的那刻,才明白什麼叫做「心動」。婚姻是父親做主,妻子體貼溫順,總是識大體的為他打點生活的一切,還幫他生下一個白胖男丁。他不知道這盒等的幸福婚姻還有什麼可挑剔,直到那晚遇見了她,淚眼婆娑的模樣頓時撼動內心,感情是怎麼樣也說不準的,怎能猜著一秒竟能愛上一個人,也就是一般人所說的「一見鍾情」吧!


  最後他留下了一封信給她,因為不識字,這封信放了兩年後,才請一位寫信人唸給她聽。信中說他臨時被派到日本出差,這一去各把個月,但他一定會回來找她,到時一定取她為妻。但這一去,六十年了,他從沒回來過。

 



  阿嬤說她在這裡賣夜來香,就是希望有一天能夠等到他。我訝異阿嬤的癡情,雖然他們以老老垂已,對於承諾、對於愛情,卻如此執著。


  雖然阿嬤早在那男人離開的五年後,因媒妁之言結婚了,但內心卻從來沒有忘記這個男人。她丈夫一直對她很好,也知道這段往事,卻從來沒因此發過脾氣。 


  「伊知道我心內一直想伊,但伊死ㄟ時候,竟然叫我去找伊
……」阿嬤濕潤的眼匡說著,可以看出她對丈夫的那份虧欠多們深沉。


  如今阿嬤已兒孫滿堂,也不愁吃穿,但每天她孫子還是會送她來這裡賣夜來香。她說很高興能跟我分享這個故事,並從那個三層的霹靂腰包,像寶貝似的掏出一張泛黃的舊照片。「你看,這就是伊
」阿嬤喜孜孜的拿給我看。


  相片內的那個男人穿著三件式的正式西裝,短髮抹油全往後梳,服貼而俐落。五官因時間而顯得模糊,但依舊可看出深邃的輪廓,雙眼卻是灰白而清澈。我心頭一陣,翻至相片背面寫著:「吾愛,我將踏著夜來香的氣味而至。夏豐以」。


  那名字和筆跡和那只懷錶相片背後的,一樣。

 






後記:這是我第一次寫的小說。怎麼會想到這個題材,是因為每天上班時總會遇上一個賣夜來香的阿嬤,因為很喜歡這個香味,幾乎每天都會跟她買上一串,也會跟她聊上幾句。但這之後的故事都是編撰的,不是事實。

我以這個阿嬤做我小說裡的主角,時間便推到民國三、四十年間,對於時代的考究資料不多,多半從網路上或是母親的轉述以及朋友那裡得知,所以在歷史的著墨上不是很完整。


其中發現這是個問題之外,最重要的一個問題就是──台語。沒錯,我是本省人,但由於我那個時代還是國語教學,還稍稍體驗過「說國語罰十元」的時代。雖然時間不長,再加上一直台北就學,同學們多以國語溝通交談,慢慢的台語就變得不太輪轉。這次寫這阿嬤的部份,要如何將台語變成文字化,真讓我傷透腦筋。後來查得有台語大辭典這東西,雖解決不少問題,但也讓我發現我們的台語教育真的很糟,要不是這幾年不斷提倡母語教學,恐怕台語文化會消失。


總之,這是我第一次的創作,關於如何寫小說這種事總沒個準則,但總得有第一次吧!關於人物特性、故事架構、撰寫筆法,這些都還很弱,這算是個練習,希望各個網友多加指教。


Posted by eureka99 at 樂多Roodo! │12:54 │回應(9)引用(0)創作旅行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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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hello!我做個小小的評論。
第一次寫小說,流暢度掌握的算是不錯囉!
讓我比較挑剔的應該是第一段的文意似乎和其他段落
有些差異。我讀完第一段時所猜想之後的故事內容
有不小出入。不過整篇還是值得鼓勵的!

PS. 你經歷過"說國語罰十塊"的年代?!
i really want to know how old you're.
i thought you're young , am'i right?
Posted by Dr.J at 2008年03月30日 10:42

Dr.J
謝謝你的建議
我想這確實讓人不明所以吧!
以後我會注意這種前後的貫通性
但此篇既然是第一次
我就想要保留這一些缺點
往後在回頭看時
已作警惕


PS.雖然沒老到你所認為的年紀
但我確實經歷過被罰錢的時代
剛好在後期
不過我得承認我確實比你長一些^^
Posted by eureka at 2008年03月30日 11:51
想不到隔了數天又可看到一篇那麼精彩的小說。(原來這就是第一篇喔^^)
Eureka,我總會覺得妳好會把每個人的經歷都寫成故事(雖然今次是編撰),
該怎麼說呢,每個角色在妳的筆下都有一種特別的生命力,
好有韻味^^
Posted by 星旋 at 2008年03月30日 14:06

GOOD!:)
Posted by 01 at 2008年03月30日 21:42

”同學們多以國與溝通交談”,這兒要用”語”而非”與”。

^_^
Posted by 楊柳 at 2008年03月31日 04:36

星旋
沒錯這才是第一篇啦!
寫小說我真的不擅長
但能有一整個完整的小說形式這還是第一回
所以拿上來獻醜哩
你所說的生命力我自己寫所以沒啥感覺
自己越看越覺得很疏離
所以才希望大家能多給些指點
Posted by eureka at 2008年03月31日 11:04

01
3Q ^__^
Posted by eureka at 2008年03月31日 11:04

楊柳
多謝你
我的錯字經常很多
應該不只這一個字吧 呵
Posted by eureka at 2008年03月31日 11:05

^口^ 寫的真棒哩~
Posted by 美惠 at 2008年03月31日 13: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