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7,2008

【小說】煉獄

之前寫的,落落落落長小說~終於貼上來了。批踢踢的版友應該有看過它。
要插圖沒有!(掀桌)開頭跟地獄少女很像,我當初在幹麻?
總而言之,敬請觀賞...囧


「只要恨意足夠,在午夜十二點登錄網頁,就能夠將某個人送下地獄…」
「什麼?」

樹簽斜著身體攪拌咖啡,隨口應著;雙層窗簾厚重地屏障住落地窗,反而比客廳的任何角落還要來得幽暗了。那掩滅著的是晨間的白,這時候人類世界尚未沸沸揚揚起來,於是彷彿外界一片死沉沉的白淨才是黑暗的集散地。於是這兩個人偏好實質的闇;從未拉開的窗簾,恐怕軌道也業已舖滿灰塵或鏽。

「當然,詛咒別人,自己也要付出相當的代價,詛咒者的靈魂也將墜入地獄,不過那是他死後的事情就對了。」

「這不是昨晚“日本恐怖傳說”節目嗎。」

樹微笑:「據說是網頁,又據說是夜裡的信件;究竟如何將黑色的紅絲帶詛咒草人,召喚到自己的手中,卻是莫衷一是。」

端著兩杯咖啡,其中一杯推到仙水的跟前:「請。」
仙水閉上眼睛,默默啜飲著。閒話家常之後一時稍嫌緊繃的安靜。

「好難喝。」

「抱歉哪,我是個妖怪,對什麼研磨機這些人類工具一竅不通,只會泡即溶咖啡。」樹把還未梳理,用鯊魚夾隨意盤住的頭髮一鬆,任其披散。

「不滿的話叫誠出來幫你泡啊。」

樹靠住了沙發,瞅著仙水的臉,仍然有些惺忪的金色眼睛,已經非常熟練於向對方的心湖投擲石頭,尋找對方身上所有細微的情緒漣漪。眼前的男人早已將儀容打理得一絲不茍,也習慣對樹纖細,偏執,酸澀的言語,報以不理不睬。

愛情與權力關係中的斯德哥爾摩症候群;究竟誰才是誰的綁架者。

「我只是你的影子,還是個連泡咖啡都不會的影子呢。」

樹把秀氣的鼻頭埋進咖啡杯裡吸食著水蒸氣。真是一個妖艷的東西,對自己無時無刻想要傷害,操縱,獨占愛人的所有下意識行為,好像一點自覺也沒有。仙水暗自皺了一下眉頭。提著剛剛空掉的咖啡杯,繞開樹的身邊,走向廚房的水槽。啪的一聲,樹把內容物還有大半的杯子敲在茶几上,倏地翻過身來面對廚房,好似神經質地敏銳意識到對方故意忽略自己,疏懶的美麗臉孔彷彿有一點點不悅的樣子。

「樹,你看…」

一只杯子在一瞬間化為什麼都沒有--甚至連散開來的灰塵也沒有--的輕煙。樹的神經頓時繃了起來。也許是自作孽,眼前的男人已經不比往昔那個白紙少年,在彼此無止境的互相虐待之中已經越來越複雜,越來越強悍,越來越痛苦,以及越來越難以捉摸;他的輪廓如此堅定而美好。

「其實就憑我自己的力量,即使不去打開魔界洞穴,就可以像踩平一窩螞蟻一樣,把人類通通毀滅。」

仙水笑了一下。

「所以?」

樹矮著身子,趴在椅背上,淡淡地道。在動物的肢體語言中,這叫做故做臣服;往上斜視的金色眼睛無時不在搜索著對方的情緒狀態。

「沒有什麼所以不所以的,我只是想要人類死而已,至於人類死了之後,那麼多的靈魂會怎樣,我管不著,也沒有興趣管。如果這個世界上的確有來自地域的詛咒紅絲帶存在,而我想要復仇的對象是整個世界,恐怕那一只小小的草人太過沉重,我一點也不想背負。」

「忍,」樹失笑,金色眼睛一時鬆懈。「沒想到你除了會打電動以外,我愛看的綜藝節目你也一樣愛看呢。趁你在修練的時候,所有恐怖傳說節目重播我也都有在收看;你那可愛的內心,果然從來…」

唰的一聲廚房裡的仙水只剩下黑影般的殘象;轉瞬之間已經將樹壓在地上,咖啡潑了一整個茶几都是。樹感覺到肚子吃了一記,來不及感到痛,也未卜是吉是凶,只能惶惑地看著眼前高高在上的仙水,無法動彈。

「十年了,當初你不斷傷害著什麼都不知道的我,藉此擺佈我;你令我必須要這麼做,來擺佈你…」

仙水有些憐愛地撫摸著樹毛亂的髮絲。

「忍…」

「我不是忍!」仙水低聲咆哮,罕見的憤怒神情令樹一時之間有一也突然降臨的錯覺。

「…我是實,我已經隱忍很久了,下次不允許你再這麼混著叫。」

語畢,神色和緩了下來,實低下身,輕輕舐著樹的頸畔。好軟好滑;難怪東方古老大國中國的詩詞之中,把如此肉體形容為凝脂。底下那副習慣多次繁複交歡的肉體,感官知覺被磨得尖銳,樹已經在低低發出銷魂的聲音。

「…不過有一個人,即使要我付出死後的代價,我也想讓他下地獄…」

實自言自語道。樹雙手環住實的頸子,慾望已滿,開始從眼畔流洩;樹沒有多說一句話。

「你不想知道嗎。」

實打破濁重呼吸聲以外的沉默。

「誰啊,小閻王,閻王,那個叫左京的男人,還是那個新的靈界偵探,是誰都好,只要我的小忍高興,通通下地獄去…」

「叫我實。」

實扯了一下樹的長髮;樹吃痛,皺著眉,夾著情慾,愛,與怨毒的複雜情緒,瞅了一下實,令實登時也感到情慾高張。

「即使這個肉體已經殘破不堪,死亡離我近了…扯開這個腰帶,就是天堂;即使是你,也有不明白的東西,樹。」

單手搜索著樹的腰間,抓住腰帶的一邊;實並沒有即刻拉開,接著道:

「你還在用這條黃色的帶子?換條鮮紅色的絲帶繫上吧。」

「我的小實還是一樣這麼囉唆,不要再講大道理了,如果該下地獄的是我,就不要多說;快點…」樹喘息著:「滿足我!」

難以忍受的灼熱;命令語氣結束之後甚至開始感覺到股間漸漸濕潤,罪惡的液體已經開始由頂端滲出,擴散。實將樹的腰帶一扯,緊接著進入樹的身體…

(只要把鮮紅色的絲線拉開,就意味著訂下契約。)
(將這股愛慾,流放到地獄…)

剛搬上九點線的節目,電視上一再重播。

啊啊,吞食忍的慾望是如此地舒服,什麼也想不起來啊…汗水體液交雜之間,樹迷迷濛濛地心想。等會兒來看看電視吧。傳說中確切的祝導辭,究竟是什麼呢…


***


喀搭喀搭喀搭,恰,喀搭喀搭喀搭。

聽著規律的聲音,樹在落地窗邊科頭閒坐。下午五點,仍然是一輪金色的夕陽在天邊不願遲暮,遠遠地,下班人潮的車水馬龍氣息已經在人類世界鼓脹,隆起,彷彿痀僂症患者蒼黃,病態的體態。樹也不把掩著只剩一條縫的窗簾拉開,一道金色的光帶就彷彿刺繡上去的一般,隨著樹的臉龐肌膚起伏。

「我說,」樹道,頭也不回:「昨天,前天,大前天,你都到哪裡去了?」

誠稍稍停頓了一下手邊的工作,很快的又恢復規律的喀搭喀搭聲響:

「昨天是實,前天跟大前天是忍,所以上山修練去了。」

「那麼你從昨天深夜絲毫沒有休息,又在做什麼?」樹斜斜地回頭道:「你讓我很心疼。」

「縫紉,快完成了。」誠道:「你想學嗎,我也可以教你怎麼泡咖啡。」

「你不要挖苦我,我很纖細的。」樹偏過臉去道。誠只是笑笑。

「好了,完成了。」

樹鼻子裡聞到誠的體溫與肥皂樸素的香氣,突然間感覺到腰裡頭一鬆,接著就是一緊。
「把它繫上吧。這條我沒收了。」

誠坐在樹身旁,正在動手把黃色的舊腰帶捲好。

樹照腰上摸了摸,低頭一看;妖艷紅色,柔軟絲質,曼殊沙華的精緻刺繡圖案。樹感到臉上一熱。

「我比較習慣自己舊的那一條。」
「別這樣,這腰帶耗費了我好大功夫。」誠道:「而且實很堅持。」頓了一下,若有所思。

「非常堅持。」

「堅持什麼?」樹反身跨在誠腰上,雙手輕輕夾住他的輪廓:「你一定知道些什麼,當個好孩子告訴我,誠。」

「樹兒…」誠沉吟著,他是個非常溫柔的人格,每當心中對樹發生感情,會習慣性地在名字後面加上親暱的助詞。做愛的時候,無論是正面結合也好,背後進入樹也好,一定要能夠緊緊抱著那具牛奶白的軀體才肯罷休。"跟他歡愛實在不夠刺激。"樹每每自笑。即使現在眼前的人已經不由自主有了反應,樹仍然冷靜地想知道關於實的事情,連自己也有些不可思議。

「樹兒,不隨便介入別人的事情是我的原則,我只是個負責照顧你還有自己生活起居的人格;尤其是你…」誠伸手愛撫著樹的耳垂。樹臉上一紅,心想,原來在忍的眼中自己是個小懶鬼。誠接著道:「所以你還是自己問實比較好。」

「如果我問,他會說嗎?」

「不知道…」

也許是不忍見到樹的眼神有些黯淡,誠道:「最近實跟忍處得不是很好呢。」他拍拍樹,示意著要起身。樹滾坐到一旁,拉著誠的手:「你現在又要上哪兒去了?」

「廁所。」誠笑道。看著樹那張縹緲的臉,好似不大認可的神情,誠補充道:「因為我知道樹兒你現在不想要,所以…」

「所以?」

「沒什麼。」


***


腹部,左下方,紫中帶黃地浮現一點顏色,肌膚,白得無血色而近乎透明,更顯怵目驚心,幾乎是浮雕在我自己內心的刻痕;已經避過要害了,仍然會痛的樣子,我那時候到底在想什麼,你會在意嗎,這傷痕,消退所需時間人類大約三週,你則是一週,誠對我說,想要替你熱敷但是你不肯,沒有外傷,但內傷已經到了輕壓會痛的階段,我當時到底在搞什麼,對了,那時我心裡在想,為什麼你不肯乖乖愛我,必須要操縱我,必須要造成我的罪惡,必須要刺痛那幾個比較脆弱的人格,為什麼要將你對我們的影響力像賭局中的籌碼一樣,殘酷地握在手中作勢隨時要捏碎一般,說著你深愛著我,為什麼你是這麼地空虛寂寞,為什麼你的空虛竟然比深淵還要更加深淵,許多靈魂瑟縮在狹窄的軀殼當中,每一個都以自己的方式重視著你,為什麼即使如此,你仍然感到寂寞,我仍然感到寂寞;為什麼我的生命必須如此倉卒,而為什麼你必須要熬過比人類還要源遠流長的歲月,比黑暗還要更加黑暗,你這朵深不見底的彼岸花…

「實,你在心不在焉。」

是的,就是現在,你跨坐在我身上,對我笑著;你蒼白的臉孔浮現只有此時會出現的紅潤。由被你所包覆,甚至所吞噬著的慾望高漲的器官,所感受到的輕微震動,我知道自己只要稍微輕舉妄動一下,你就會再度到達頂點。方才湧出的愛液宛如糖霜一般半透明地包裹著你的慾望;我握住它,小心翼翼地滑動,感受它的溫熱與體液的豐足。你噯了一聲。

「實還沒有到過吧?」你吻著我,但我竟一時之間不懂得回應。「你這麼心不在焉,我無法取悅你的。」

「不是我無法被取悅,」我抓著你的頭髮將你靠近,操著低沉的聲音在你耳邊說:「而是我實在不想輸給你。你先給我多高潮個幾次再說。」

你俏皮而不以為然地輕哼了一聲。

有些事情你永遠不會了解,彷彿我倆之間永遠隔著一道無限狹窄,但是絕對無法跨越的,微妙的鴻溝--我也不想輸給忍。


***


“你要我解放樹?”忍說:“我不懂你在說什麼,實。”
“你少跟我裝羊了,”我說:“只要毀滅人類就好了吧?那簡直輕而易舉,嚴格說起來,根本不需要我們動手,人類也會因為無止境的醜惡與貪婪,作法自斃。你看不出來嗎,那才是最適合人類的下場,在自己製造出來的污穢當中緩慢痛苦的滅亡。”

忍沉默了。我繼續道:
“當然,能夠親手殺死人類,我非常樂意,甚至我已經想出十來種可以這麼做的方法…”我皺著眉:“但是你應該不會笨到不知道樹很愛你吧?我不理解你,這樣跟最下流的人類有什麼兩樣?”

奈留已經受不了這一幕,等跟誠將她帶進意識永夜的中心,隱沒起來。忍的冷靜卻讓我感到憤怒與渺小。

“唯有打通人間與魔界的通道,才能使人類永世滅絕,否則人類這種禍害,如同一切雜草一般,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實,你必須要了解,這是場意義高於一切的聖戰。”忍定定地說,他的內心深不見底:“樹剛好是個闇撫,所謂近水樓臺,正好就近利用…”

“你說謊!!!!”


***

「實?」

我抓起一旁的紅色的腰帶,將它照你被打傷的地方,緊緊地綁上;紅色的彼岸花在你過度雪白的腹部腰間,彷彿是被鮮血染成的一般。感到突如其來的窒息與疼痛,反而將你的慾望一下子逼上頂點;我感覺到你在解放之前,體內歡愉而強烈的抽搐,在精液自你的頂端溢出之前,那十幾分之一秒的空檔,我握住你,手指封住你慾望的出口,另一手握住你的脖子,嘴唇則封住你的呻吟。

你體內不斷地收縮,我只能靠著不斷激烈地吻你來暫時抑制快要高潮的感覺。我也知道你慾望正飽脹得難受。我的嘴唇一離開你,你便夾雜著哽咽與喘息不自主往我身邊傾斜。我知道你的體液幾乎要自我的手指底下潰堤,我將你握得更緊。

「我跟忍,你比較愛誰?」

「啊…啊啊…」

你顫抖著。我知道答案,但是仍忍不住想問,忍不住想心痛一次。

「拜託你,實,好難受,讓我射吧…」

「快說!」

你終究無論如何不肯說。摯愛的樹,卻連讓我心痛一下的權利也不願意給。嘆息之中,我解放了我自己,也鬆開了你;你的愛液源源不絕,好像某人的悲傷,將黃泉路上的彼岸花都浸透了,浸成了更穠麗,更詭艷的暗紅。你的臉上也沾上了一些。那一瞬間我有一種,憑我們兩個,就可以把世界淹沒的錯覺。


***


誠像個沒有重量的鬼魅,靠近實的意識。

「還沒睡,實?已經十二點整了,樹兒已經睡得很沉了。」誠挑起一根手指,道:「你不是應該要抱著他睡,哄他作夢嗎?」

「樹又不是小孩子或女人,哄他作什麼。」

誠聳肩,不置可否地笑一笑。實眼前的螢幕顯示著大大的「找不到伺服器」字樣。

「你趕快跟忍合好吧,你們兩個會把奈留逼瘋的。」誠長長地吁了一口氣:「還有,我最討厭的那個唯恐天下不亂的一也,我知道他在看你們的熱鬧。你們如果鬥個兩敗俱傷,就會給他機會到現實世界來把樹給凌辱一頓呢。」

「我不知道你話可以這麼多,誠。」

實的語氣令誠只好閉口不言。良久,實慢慢地道:
「果然,這個世界有魔界,靈界,妖怪與人類,但是卻沒有能夠受到召喚的詛咒這回事嗎?」

「哪可能有那種東西。」誠雙手一攤,作不可思議狀。「你跟樹兒一樣,都太迷綜藝節目了。」

「誠。」

「什麼事?」

實欲言又止。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詛咒”,我想把忍送進地獄裡面去。」


***


下小雨。這種秋末寂寞壓境的早晨,實在寒浸浸的,把人的肌骨透得半透明,幾乎像丟進冷水中的玻璃球般視覺消失。天濛濛亮就被冷醒,樹索索地蒐摸著被單,並沒有摸著任何有溫度的肉體,於是半睜眼坐起。白色的房間此時呈現低低地,彷彿面著冷空氣恍惚自語,發出嗡嗡共鳴的暗灰階;蕩蕩然沒有妝台,沒有桌椅;只有一張白床,一面落地鏡,一盞骨骨稜稜的白燈。

「又跑去修練了吧。」

枕頭涼涼的,床涼涼的,一切都涼涼的,直接了當。樹覷著曼殊沙華腰帶鬆繞在腰際,瘀血似乎褪了大半;經過一夜已經平靜下來的器官,此時像是隻睡著的不知名的小動物,但仍竄著莫名的酸,與癢;比起瘀血的輕傷發自體表內層悶鈍的壓力感,更加輕浮,突出地宣示自己的存在,或者昨晚的遭遇。

「噯,真麻煩。」

身旁沒有忍卻記得忍的身體;面對著似乎堅持著要跟自己一塊兒甦醒的小動物,也許只有縱著它,跟它和平共存一途。樹往後傾靠在軟而蓬大的枕頭上,一隻手肘微微在身後邊支著,修長而豐潤的雙腿隨意灑落開,看著落地鏡中的自己,升起些微淫慾的顫抖。他並不急著將初生的慾望盡快茁壯,而像是老京都的美麗藝妓們入冬時理著手爐內的灰,悠長而舒緩地,以極細極精的銅棒撩撥,就會蹦出幾點騰騰的火星子。

樹就是這樣看著鏡子僅以指尖撩逗著自己。悠長,遲慢而舒緩地漸漸侵蝕,是樹細緻,病態的藝術。其實他不需要作出什麼樣的狂態或浪態,只需要像這樣,若有所思,不緊不慢,孤獨與憂鬱透著慾望與愛,沾著微溫的體液,慢慢地蹂躪,慢慢地蹉跎,蹉跎著彼此的光陰,虛耗彼此的精神與生命…這抽絲扯線纏綿不已的十年對樹而言好似過了幾千年,又好似僅過了幾秒。如果忍--只要忍在這裡看著他放空著臉龐,渙散著金色的眼睛,如此這般地愛撫著自己的肉體--無論是哪個忍,一定會按捺不住,拼命地以自己的慾望,苦澀,與純潔填補愛人內在無盡的黑暗與虛無。

(我是一個裡面什麼都沒有,僅存一團敗絮的妖怪。忍,你摸我的胸口,摸不到心跳,對不對?所以我要你那顆心…你要把你的心,或者任何的你,塞進我的裡面…那是樹為了緩解人類血腥的一幕,給忍帶來的打擊,初次與忍做愛時說的話--不要害怕,忍;我已經愛了你好久,如果你不這麼做的話,我會因為沒有心而死掉的;你的同類已經犯下罪惡,愛人,你不希望再害我死掉吧?是夜,忍的表情近乎悲愴,沒有多少慾望的成分;那張破碎的臉幾乎令樹有些動搖,只能在忍的耳邊喃喃著,愛人,愛人;你是有罪的,我是有罪的…我們都該死…就讓我們一起…)

(以世界為陪葬,永遠地放逐至地獄。)

染著昨夜與今朝的精液,曼殊沙華紅絲帶,樹緩緩地撫摸著。也許是最濃濁的精華已經在昨夜給了實,今早的慾望跟外頭的雨一樣,有些透。樹覺得些許頭重腳輕,卻了無食慾。

(總覺得會得到地獄般的詛咒,因為跟你比起來如此低賤的我,只想成就自己一生中僅有一次的戀愛,忍;“也許當時讓你的純潔之心死掉,對你會比較好”的想法,令我害怕那莫名的報應,並且顫抖不已。)

他隨隨便便披了件忍寬大的襯衫(如果是誠在,看到他這個樣子,一定會挑起一根手指,對他說:不行,不行;樹兒這樣不行,你要穿我給你新燙好的衣裳。這時候樹會回應:反正馬上就皺了。)就這樣近裸身,趿著拖鞋走到廚房,想泡杯即溶咖啡。

已經有一壺咖啡跟一只三明治熱在爐子上,空杯子底下壓著一紙沒有署名的字條:

“我走了,也許不會回來。”

落地窗外,微涼的小雨漸漸大了,愈發淅瀝淅瀝起來。


***


“這裡是….”
“Shinobu,你的粗心大意令我相當訝異。”

意識宛如一潭幽黑的溫暖羊水,實正在不遠處叉著手,好似正等著忍醒來,已經好一陣子。

“頭很重吧,因為這個肉體一夜沒睡了。”實說:“身為本體還真辛苦,意識知覺直接跟肉體連貫在一起。”

實以手示意了一下現狀,道:

“這裡是蟲寄市郊外山區,人口稀少隱密的住宅區,確切的地點我不能告訴你。但是在完成消滅人類的計畫之前,我不會讓你回去。”
實的眼神露出兇光。

“即使要我自己失去樹也無所謂…我絕對不能把樹,讓渡給你這種人!”

“等等…那麼魔界洞穴…”

“不要再搞那種飛機了,用氣硬槍直接把人類通通掃射光,恐怕還比較刺激跟快。”

還沒有看見人影,尖銳的笑聲與永遠帶著憤怒的喉音已經先劃過潛意識的湖面;一也自黑暗中慢慢現身。

“實已經通通告訴我了,他說他還有千百種撲殺人類的手段跟花樣,而且是我們親自動手,不需要借妖怪的手哪!這不是很令人血脈噴張嗎!”

一也舔舐著槍口,朝著實的方向道:
“喂!假道學!”

“麻煩你不要給我亂取綽號。”
實皺了一下眉。

“雖然我比較喜歡樹那副又白又堅實的屁股,但是我可以去強暴女人吧?”
一也粗著嗓子道。

“隨便你,只要不要把人家一槍斃了就好。會惹警察。反正只要計畫完成,你要多少女人有多少。”

“桀桀桀桀,再說吧,我實在不能跟你保證。”
一也露出殘忍的怪笑。

“人類的肉體很脆弱,說不定稍微用點力,內臟就流出來了。排除可以看到內臟這一點,還是樹的肉體盡興點…”

實轉過頭去不理會一也,對剛剛出現在意識之中的誠道:
“那麼你呢?”

“聽了昨天晚上你那段話,我突然之間覺得你也有很恐怖的一面,實。”
誠正色道。
“在這是你對樹的感情表達的前提之下,我不想傷害忍,也不想與你為敵。你們兩邊我誰也不幫。”

“我本來是比較支持忍的,但是聽說忍對樹的想法這麼殘忍…”
奈留咬著嘴唇,道:
“我現在傾向就算得忍耐著見不到樹的日子,也站在實那邊。”

“我要先判斷實的做法實踐起來如何,再決定要站哪一邊。目前先保持中立。”

等舉手道。就算是金魚缸,老鼠箱,跟三盆盆栽很麻煩,他也堅持著要連夜搬來,看上去也有跟著實長期抗戰的覺悟。對等而言唯一的缺憾是沒辦法把樹也縮小,放在手心當綠色楓葉鼠豢養,於是對樹的態度常常在寵物與愛侶之間擺盪不定。在招樹過來身邊親熱的時候,也是以呼喚小老鼠的方式,常常把樹弄得哭笑不得。在昨夜搬東西的途中,他又順便弄來了一隻琥珀色眼睛的倉鼠,一邊抱怨著很難在鼠科動物中找到金色眼睛,一邊將倉鼠的名字暫定為“樹”;就算是實也常常感到拿這個人格沒有辦法。

“剛好我這陣子在研究weapons以外的機械,我認為實的計畫可以讓我更充分發揮我的specialty。所以就算我沒有什麼非常serious的立場,我寧可stand by實。”

喬治道。他面無表情地轉過去面對一也,道:

“更何況我的武器常常被那個傢伙當成abuse 樹的工具,我實在感到很不是滋味。至少以後will never 發生那種事情了。”

“死洋涇幫你在說什麼屁話?你敢說你沒在偷偷研究什麼八爪大章魚嗎!”

“Kazuya,Shut up!”
喬治臉上微微一紅。

“看到了吧,忍。”實張開手,道:“現在大家已經不認同你了。”

“如果沒有你的煽動,大家也不會背棄我。”
忍咬了咬牙。

“I don't think so,Shinobu kun。”
喬治道。
“我們personalities之間一向是fair dealing,憑著各自的volition決定事情,even if 你是本體,也只能算是我們之中的一員。這是非常realisitc的問題,而不是existentialist的問題。所以你不要再admonish實了。”

“死洋涇幫。”
喬治的一段話聽得一也頭昏腦脹。事實上,要不是樹曾經笑著要喬治“說慢點,說慢點,這是什麼意思,那是什麼意思?”,他到現在應該還是滿口純英文。

“我會給你時間考慮考慮。”
實在離去前對忍道。
“現在還有許多東西要整理,除了誠以外的人格各自解散!”


***


(我還記得很清楚,我第一次那樣別具意義地抱著樹的時候,是什麼狀況。見到了人類令人作噁的一面,我的內心四分五裂,幾乎什麼都感受不到了,可能對他也不是很溫柔;我一直感到很內疚,再怎麼說畢竟那是我們的第一次;我總有一種,人類的醜惡間接毀滅了我最重要的東西,最重要的時刻,的感覺;再也無法回復了。)

(在那之前,小閻王一直是我的導師,我的行為準則,而樹是對我百依百順,無限制包容的兄長;過著跟一般庸庸碌碌高中生完全不同的日子,我的慾望真的不大,與那些擁有許多流行事物的同儕搭不上關係,是個孤僻的孩子。但是我想要什麼小玩藝兒,我跟樹跑就去弄來;他說,只要利用他的闇撫能力,就可以一次抓到許多麻雀,再把牠們從陽台邊一次放出來,面對夕陽…現在回想起來,做這種事情實在很幼稚,也很快樂。那時候,樹從來沒有碰我,我也一直覺得有一點…寂寞;如果小閻王對那時候的我而言,是簡單明瞭,將我圍在牆內,非常堅固的律令,沒有任何邪門歪理可以迷惑我;樹跟我,卻好似中間總有一道無限狹窄,但是絕對無法跨越的鴻溝。事實證明那道看似大無畏的牆是如何容易倒塌,然而這條鴻溝卻仍舊如此不可動搖,令我如此無助…)


***


“已經幾天了,還在沉緬於記憶的海洋之中嗎?”
實蹲在忍的身邊。

“忍,回答我。”實皺著眉頭:“再這樣下去,你真的會『死亡』的;請你合作,別讓事情變得難以收拾…”

“忍!應該要把你流放到地獄去的是我,不是你自己!回答我!”

***


(有一次,在公園中,樹對我說,忍,只要在這裡製造一點空間扭曲,這排螞蟻就會原地打轉,很好笑的。我只是直覺性地說,樹哥,別這樣了,螞蟻很可憐的。他看著我,金色的眼睛閃爍著當初我無法理解的光芒,並且對我說:

“忍,你這顆慈悲又善良的心,你能夠為了我,一直保持這種處子一般的純潔嗎?然後,總有一天…”

樹沒有再說下去。那時候我很不能理解樹的意思,我腳底磨著沙,心想這大概是同學們在傳的閒聊吧,有人在學校四處討論,哪些同學已經有過經驗了。我不喜歡這種話題,也不愛跟那些人混在一起,覺得非常尷尬,顧左右言他道:

“你不要玩弄螞蟻,但是市場旁邊的蟑螂可以。”

“是嗎,利用我的闇撫能力,可以抓到許多蟑螂,讓牠們排成一列…”

“不要啦,樹哥,好噁心!”我吐著舌頭。

樹的眼睛再度閃爍那種光芒:“我們這位見過無數屍體的小殺手,居然會怕蟑螂呢,好可愛。”

“我只是有點潔癖,覺得蟑螂很髒而已!”

“那就叫做怕.蟑.螂,小忍。”)

(樹眼神中的光芒,變成一道對我而言非常難解的謎題。趁著一次任務,我問了小閻王,所謂純潔,所謂總有一天,這些到底意味著什麼。我可能沒有傳達得非常清楚,只見小閻王露出頑皮的神情,道:

“忍,沒想到你也長大啦。放心,靈界對人類的私生活沒有成見,不過要善待人家女孩子,而且記得要避孕喔。”

“什麼~~~?”
我想我的臉紅得像熟透的番茄。

“這沒有什麼可恥,只是你太單純啦。”

小閻王拍拍我的肩膀。也許在正義的高牆面前,我這些瑣碎的煩惱,只是微不足道的陰影。小閻王答非所問也是很正常的。我心裡如此想著。

“不過你要小心你身邊那個妖怪。”小閻王道:“我聽說妖怪的本性邪惡,道德感非常低落,你一定要注意啊。”

怎麼會呢,小閻王大人,樹哥這麼有人性,這麼地保護著我的純潔;他是全世界最特別的妖怪了;投生出一副妖怪的軀體,只是上帝一個小小的錯誤罷了。

“快走吧,”樹在靈界大廳對我笑道:“戶川純小姐那集的節目在重播了,任務趕快結束的話還來得及看呢。”)

(結果那天的任務,至今還沒有結束;而上帝--如果有上帝的話--祂犯的錯誤,也不僅如此。)

(“忍!你摸我的胸口,摸不到心跳,對不對?所以我要你那顆心…忍!不要心碎!看著我!你的心呢…?我早就沒有心了,如果你的心也不見的話,我也會死的,快點把你的心給我…”

那天晚上,我痛得對一切渾然無知,反而是樹的反應激烈,近乎語無倫次,什麼心,什麼罪惡,什麼地獄,混著對我說了一通。我們結合了;樹的表情與其說是慾望,還不如說近乎悽愴。如果我的心當時就死了,將知覺如蓋上棺材一般封印起來,棄絕自己的純淨,並將黑暗阻絕在外,也許反而能捨棄一切,以一個庸俗不堪,墮落愚蠢的平凡人類面貌,茫然無知地活下去;而人類世界又充斥著多少千千萬萬,這種朽爛,腐敗,沒有感覺的心,忍受著大軍壓境一般低沉的黑暗,忍受著彼此的黑暗,恍惚地提著書包或公事包飄蕩過每一個十字路口…很可悲吧,我保護著的是這種東西--在膚淺的正義之下,無法安息的活屍體。

但樹硬要我的心活了;而且活得很痛苦。我彷彿看見他爬在地上,拼命蒐集著我靈魂的碎片:“忍!不要心死,不要心死…”

樹…

然後我突然之間明白,一直以來樹的眼中閃爍著,從來就不是光芒,而是與夕陽相互輝映的黑暗,但那並不是人類貪婪愚蠢的黑暗,而是比深淵還要深淵,杳杳不見底的,絕對的黑暗。也許將我拉入他的黑暗之中,與他作伴,是樹一直以來的夙願,但不知為什麼,我覺得樹並不快樂;我終於借人類的真面目了解了污穢與痛苦,晦澀與黑暗的一切意義,但是與樹之間橫越著的那條,即使狹窄地令人窒息,但絕對無窮無盡的鴻溝,卻沒有拉近一分一毫。

他總是瘋狂而非常沉靜地微笑著,小忍終於懂得這個世界的污穢了;你看,就連人類都如此骯髒,那麼我呢,我就是從污穢的污穢最中心所誕生的闇撫妖怪。人類天性單純都可以墮落,小忍終於能夠體會我身為妖怪的原罪,腐敗,與痛苦了,小忍之於我再也不會那麼遙不可及了,好高興啊。但是樹看似若有似無的微笑總是如此自溺與壓抑,而關於那對金黃色眼睛與金黃色年代,關於一切河堤,公園,麻雀與螞蟻,再也回不來了。)


***


忍回過神來,意識之中彷彿自己一身冷汗。

“醒來了嗎?”
實冷冷地道。

“唔…”

“遇到無法解決的事情,就躲進回憶的深水之中,你這還算是個男人嗎?”
實道。

“要不是奈留涕泗縱橫苦苦堅持,作勢要鬧個天翻地覆,我還真的有認真考慮過,就讓你這樣在深層意識的記憶中死掉,分解掉算了。”

(“實,我再也看不下去了,無論遷就你們哪一方都會毀掉另外一方,你們難道有那麼不共戴天嗎?樹不會高興看你們這樣;無論是你還是忍,小樹都愛著,只是愛著的方式不同罷了;嗚嗚…討厭…我告訴你,你現在這種脾氣這叫做什麼好了,這叫做吃著碗裡的看著碗外的,你唷…膚淺的靈魂裝不了人家太多愛,你們這些男人就是什麼都不懂…嗚嗚…”接下來我再也無法辨認她打算說什麼,女人總是這個樣子。)

(對了,那天夜裡,無論我怎麼問樹,他無論如何,不願意回答;即使十萬個不想承認也好,奈留是正確的。)

“你這個自我矛盾,軟弱的…。”

即使實到最後氣勢漸漸弱了下來,剩下一口忿懣的嘆息。忍只是默默地承擔著實的控訴,一切寂靜之中,殘缺的靈魂與靈魂的碎片,漠然相對。意識之中無人的大漠,實在太安靜了。實只覺得自己的一切刀割般,針對忍的忌妒,誤解,與怨恨,都像對著遠方的微風所發射出去的攻擊,渺渺然無所著落,回歸虛無一片。再也沒有任何冥獄羅剎比得上這片荒蕪意識當中,無血的大戮。

“即使很不甘心,但看到你的樣子之後我才明白,那種民間流傳的詛咒故事果然很無聊。你也許根本不需要任何人送你下地獄,如果你不是已經身處活地獄之中,就是即使雙手染滿鮮血,所有的血液腐敗並且週身體無完膚,也想要往地獄裡面爬。”

“你原諒我了?”

“絕不。”

忍沒有說話。

“除非你告訴我,是什麼原因,讓你就算靈魂瀕臨死亡,也想要打開魔界的洞穴。否則我不會真正原諒你。”

“人類…”
“恩?”
“…就算再怎麼低下,也畢竟是生物,『殺掉人類』:但是我的父母是人類,在小學時期,我暗戀過的一個女孩子,也是人類,他們即使不曾了解我,最最至少,卻也帶給我存在在這個世界上,確切的觸覺。那些是在你被創造出來之前的事情了,實;你不能感受那些記憶的真實。於是,在許多那麼零碎那麼瞬間的時間流逝當中,也會有一絲絲的…不忍。我真正的目的,是想哀悼我那破碎的正義,去魔界看看;畢竟那是被我不分青紅皂白殺死的妖怪們的故鄉…”

忍一時語塞,幽然而堅定地凝視著前方。

(也是樹的故鄉。)

(小忍終於能夠體會我身為妖怪的原罪,骯髒,與不可避免的邪惡了,小忍之於我再也不會那麼遙不可及了,好高興啊…小忍,我是妖怪,你是人類;就算天使再怎麼純潔,也會本能性地鄙視著魔鬼的,不是嗎…這不是你的過錯啊,這是上天的律令使然,不要再否認了,我只是個犯了忌的惡魔,你不是普通純潔的人類;於是不小心太愛你了,於是想看你哀傷,墮落的樣子,拔掉你的翅膀,染黑你的心靈,因為我…不,小忍,原諒我…我不是故意要這麼做的…我是個低下的妖怪;原諒我…。)

(樹,我們都錯了;人類才不是天使呢,魔界也有許多,許多的天使。曾幾何時你的沉默,偏執,一切暴躁纖細,一切想要傷害著我的苦澀,竟然可以令我如此怵目驚心;你內心從未言明的痛苦,我確實收到了,樹。你也確實了解我的心意了嗎?)

“不知道樹會不會想回魔界看看。”
“…。”

“實,我知道唯有繼續恨人類才能讓所有靈魂的碎片得到寄託或解脫,但是,不要被事象矇蔽了。”

實站起身來。

“看在樹的份上,我答應與你暫時休戰。”

“…。”

“你真是個拼命傷害自己,純潔又笨拙的蠢蛋;你以為自己出生在昭和時代嗎?”
實咬牙道。
“迂迴笨拙不坦率,甚至連讓樹分擔你的痛苦也辦不到,簡直討厭死了。我所有的爛個性,原來都是從你身上得來的。”

“彼此彼此。”忍低垂著眼,近乎看不見地微笑。接著,想起什麼非常重要的事情一樣,忽地道:

“實,今天幾號了?”
“什麼?”


***


噠噠噠噠…腳步聲沿著樓的某處蜿蜒上來,好像體內受到震動發生的某種癢,讓人悵悵地想抓,又無從抓起。外頭下著雨,將那急促的步伐半掩。是哪個猴急鬼哪--樹心想,居然嫌電梯慢而跑樓梯,不跑死才怪。他的眼睛了無生氣,已經由夕陽西偏般的金色褪成了舊掉的橡膠小鴨子的黃。廚房水龍頭沒有栓緊,那水要流不流,要滴不滴,彷彿與這個世界有深仇大恨似地一扭一扭往水槽裡絞。那聲音聽在樹耳裡,竟彷彿替了眼淚與血混合液往下流的寂靜軌跡配音一般,卻比什麼聲音都來得巨大。一直下雨。這天地充斥著各式各樣的水聲,要將心裡面的血給絞乾,流透了。腳步聲很近了,然後戛然而止。

「樹!」

門打開得很突然,連窗戶都震了一下。忍的身上浸透了雨水,手裡沁著熱汗與冷汗,但不甚喘息,眼前的景象讓他重重地恨了一聲;大大小小用已經凝結轉黑的,漸漸變成闇紅色的,以及看上去仍新鮮的血液書寫成的「死」字,以樹為圓心爬滿了地面與牆壁。樹茫然地由瑟縮的姿態抬起頭來,彷彿隔世長夢初醒,一時之間認不得仙水的模樣。兩人默對短暫一刻,忍只覺得滿腔無名情緒無處發洩,背對著光,鐵著一張臉。樹則衝著他笑一笑,瘋狂或者絕望的意味遠大於喜悅。

「你來得正好,忍…你是『忍』吧?我就知道,一看就知道了;我現在才了解,你一定會突破一切內在的人格與矛盾,回來見我…。」
樹低頭撫弄手上長長一條還在冒血的深洞,輕聲道:「我真是沒用,不知道你是否不再回來了,連到底該不該去死都決定不了…」

「實也好,你也好,都太亂來了。」

忍痛心道,先替樹止了血,又弓身將他打橫抱起,往房間內走去--樹的身體變得好輕,好像一羽毫毛。十年前自己將樹打成重傷時,以少年還沒有抽高的身量看上去,並不知道原來樹的身體,原來這麼纖小。

「真是對不起,我不知道實這麼沒耳性。」
樹抖索索地抓著忍胸前的濕衣裳,道:「沒有關係,忍;『實』是個太過理性的你,對我內在的矛盾,我知道他看不出來。」

進了兩人的睡房,忍將樹輕輕地放在床上,正欲更衣,樹卻戀戀不捨地仍抓著忍的衣角:
「先別急著換衣服,直接脫了吧。忍,到我身邊來,我有話跟你說。」

忍依言,身上賸了條底褲便鑽進被窩。樹一下子撲上忍的頸項,卻只能有氣無力地吊著,老覺得不對勁,一下往左些,一下往右些,好似不管怎麼抱都不夠緊密,恨不得化進忍的身體裡。直到忍將樹攬上胸口,令他趴著,樹才靜下來。

「忍,我知道你的身體一天天被疾病侵蝕了,我原本以為只要將一切奉獻在你的願望上,我也可以承受即將失去你的事實;所以不管實怎麼想,我感謝實,也感謝你盡量重用我,讓我成為開啟洞口的施術者,只差沒有對你哭泣或者怒吼,『殺了我吧!忍!殺了我!把我這條污穢的爛命拿去用吧!』」

說至後來,樹幾乎是咬緊著牙,一個字,一個字逼出口。
忍諦聽著。

「這幾天,我想了很多,很多;原來光是這個樣子是不夠的。所以--」
樹深吸了一口氣:

「我有一件小小的事情想拜託你,忍--停止吧,停止愛我;十年了,我這一生僅有一次的戀愛,即使我們纏繞在一起,彼此傷害,那令我們兩人痛徹心扉的甜美,回憶已經足夠了。請停止待我這麼溫柔,把我們對彼此的依戀封印起來;不要讓再我看到,不要再讓我感受到,不要讓任何人發覺,你對我有任何的愛…」

「為什麼?」

「傻小忍,你活得還不夠長,不明白…」
樹將忍抱得更緊。
「如果到了最後的時刻,還令我感到就算只有那麼一點點的幸福,我一定會貪心的;那樣就麻煩了呀…。」

忍沉默。

「我明白了。我答應你。」
「…」
「你也再替我完成一個願望,不知道你願不願意。」
「一切悉聽尊便,小忍。」

(在尚未墮落之前,公園中那夕陽,把兩人的身影拉得長長,已經看不出誰是誰的輪廓;影子輕觸著東天地平線夜的邊緣,隨著晚風,一顫,一顫。“樹!我一直很想吃看看榕樹結的果子是什麼味道;同學都說我笨,但是我不信邪~你用影子手幫我摘一顆,要挑樹頂上的,比較熟的!”“一切悉聽尊便,小忍。”正是因為再也回不去了,那回憶的穿插總是如此殘忍,樹眼中的夕陽卻苦苦依戀不願西下。)

「我死的時候,你不能哭。我死掉之後,你也不能哭。」
忍看著樹的夕陽一樣的金色眼睛。

「因為我的靈魂不想去靈界,受那些偽善者裁決;就算小閻王那傢伙判我上天堂,我也決不回去。比起讓靈界,或任何與人類世界相關的律令送我上天堂,我寧願永遠跟你在一起。你哭的話,我會很困擾。」
「這個願望太殘忍了,小忍。」

樹的眼角似乎已經紅潤,但仍乾乾的,堅決不掉一滴眼淚下來。

兩人相擁在一塊兒。忍注意到樹身上染血的衣服,正動手將它們褪下來(如果誠看了這些血跡,一定會昏倒的)。

「樹。」
「恩。」
「其實我以前下手殺妖怪的時候,像打電動玩具一樣,都是反射動作呢。」
「我知道~又不是沒看過。」
樹懶懶地笑著。

「但是那天還好我有想要聽聽你的聲音,先聽聽你說話,沒像那樣直接殺了你…」
忍柔聲道:
「我想,有可能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有點愛上你了吧。」

樹的肩膀開始微微地抽動。

「樹?」
「什麼樹不樹的,你這可惡的傢伙,小心我把一榕樹澀得要命的榕樹果用影子手抱回來,天天叫誠下飯,吃到你吐!」
樹嗔怪道,已經撲簌簌流了滿臉的淚水。

「沒想到你還記得那個;那是我小時候閒得發荒,對公園的植物很好奇;結果我實在吃不下去,就丟給你吃了…。」
忍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額頭,但是樹只是越哭越悲哀,一點也沒有止住的跡象。

「忍…忍…讓我哭吧;現在趕快把眼淚哭乾了,到時候我就可以遵守諾言了…。」

忍抱著樹,像哄一隻受傷的鳥兒一般,愛撫著他的長髮;但樹只是越哭越悲切,撕心扯肺,柔腸寸斷地不斷哭泣,彷彿要將生命哭碎了,再盡數化成血嘔出來,令忍也不禁悽惶起來。

「笨蛋,樹是笨蛋…。」
「你這個根本不會哄人的傢伙少哄我!我又不是女人或小孩…」

樹抽抽搭搭著,恨恨地道。忍仍不住吻他,哄他,舐乾他馬上又會被淚水澆濕的臉龐,說著愛他之類的話語,撫摸著樹股間柔軟的小球。你幹什麼,樹紅著眼睛嗔道。忍知道只要跟樹做愛,過一陣子他就又會高興起來,繼續說著只有彼此聽得見的我愛你,以及如果可以,希望能跟你有個小孩,之類的小話。樹漸漸破涕為笑,說,才多久沒見,你也發瘋了。我問你,那媽媽誰當啊,猜拳決定嗎。忍說,你連疊棉被都懶得,我看還是我當媽吧…不過你總得占一項,所以你來懷孕吧…

雨停;想必天空已經哭完,浸透已經失卻淚水的軟雲的陽光,是潔白的;落地窗外看出去,那過度的純潔的白令大地上的行人感到難受,於是不少路人,仍堅持撐著傘。


***


四個月後。

「浦飯幽助,如果你的體力是十的話,我大概在六或七左右。但是你贏不了我。」
實稍微觸碰了一下臉上的傷痕。

「少廢話!打了再說!讓我們做一個了斷吧!」
仙水前方的幽助像一頭暴跳的小獸。

亞空間以外,是一場最後的審判。恍若啟示錄中邪惡與正義的對決,卻沒有大地拉開一道口子,嘔吐一樣噴發出許多硫磺與魔鬼,也沒有天空下冰雹或撢灰塵一樣掉落許多天兵與天使,只有不斷由電視裡頭漫溢有一搭,沒一搭的三流電影對白,其實是很冷清的。

亞空間內,莫名的審判與指控也正在斷續進行著。

「搞半天原來萬惡的淵藪是你!」
亞空間中,桑原張大嘴,扎煞手往樹身上一指。

「你不要誤會了,我只是完成忍的願望,在一旁守護著他罷了。」
樹的目光縹緲,並沒有正眼看桑原,也沒有正眼面對這些人之中的任何一個。他定定地道,絲毫沒有顯示任何情緒反應,身上散發著若有光的內斂憂鬱。

「在仙水變成這個樣子之前,你應該是可以阻止的。」
藏馬道。

「你們真的什麼都不懂。」
樹那張似乎是超脫了一切,說不上是寂靜收斂,哀傷,還是幸福的臉,神色穿透了空間,面向愛人最終的戰鬥。

(忍的痛苦,忍的墮落,忍的純潔,還有我自己…)
語言的尾音,思緒的段落,在亞空間中迷失。

「切,我自己也真想跟那傢伙打一場。」
飛影啐了一口道。

「浦飯,別輸啦!!快點把仙水幹掉!!把他殺了!!」
桑原繼續大吼大叫。

樹閉上眼睛,那許多許多扭曲著的命運或者什麼東西,豁剌剌一下子往地獄傾倒,沉沉甸甸往下淪落,淪落,淪落,彷彿可以就這樣輕輕地封鎖了起來。


【結】


Posted by eros666 at 樂多Roodo! │13:47 │回應(0)引用(0)fanfic 萬年拖稿小說 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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