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極夏彥的妖怪繪卷

文/ 傷痕
2005-4-10短小書評

　　看完，合上作品，發呆了很久的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來評價這部作品。

　　就算稱之為推理小說中的奇書，也絕對不過分！

　　在開始看京極夏彥的這部《姑獲鳥之夏》前，我對於京極夏彥以及他作品風格的瞭解幾乎為零。知道不多的幾點就是，他的作品涉及各種知識，比較接近反推理的性質，是個鬼怪小說家。而喜歡他的人喜歡的不得了，不喜歡他的人一頁也讀不下去。

　　我就很擔心我是那種一頁都讀不下去的人，因為讀反推理有多艱難，我心裡很清楚，至少到現在我都沒有挑戰《腦髓地獄》這種典型反推理的勇氣。而反推理作品有另一種特點，就是篇幅超長，語言晦澀，質理深奧。

　　但是從我翻開第一頁起，我就再也沒離開，直到故事的最後一個字。

　　也許從很久以前，我就沒有幾乎不喘氣的看完一本書的經歷。對於社會派，我有時候會覺得非常囉嗦，對於本格派，有的時候要整理思路。我都不知道為什麼看篇幅這麼長的《姑獲鳥》，能夠一次堅持下來。也許是京極講了一個非常淒美的故事，而這個故事深深的吸引了我吧……

　　不知道該怎麼來表達自己心中各種奇怪的感覺。也許只能簡單的說它好看吧。就是好看。真的，很好看！沒有別的合適的詞語了。推理小說能夠寫成這樣，已經遠遠的超出了推理小說本身。在把這部作品當作推理小說來讀，絕對是遠遠不夠的！

　　這部作品中的確涉及了數不清的理論，心靈意識論，量子力學，醫學，宗教神學，心理學等等等等，難以論記。而這麼多層龐雜外衣包裝下的真相，確實出人意料的簡單，簡單到只要一句話就能說清所有的事情。但是這個「簡單」僅僅是邏輯上的簡單，這部作品 在內涵上的「複雜」，複雜的能讓人說上三天三夜……

　　世界上只存在該存在的東西，只發生該發生的事情。

　　這是京極堂說的一句話，也是一顆定心丸。在我看過的所有推理小說中，這句話，是不證自明的公理。任何真相都必然是「簡單」的，而尋找真相的路卻通常都不這麼簡單。從開始，京級堂和關口就在一直爭論著所謂腦，意識，心靈，記憶等等之間的關係。關口原本的確是有所抵抗，但是漸漸就被俘獲了。這是本書中最精彩的理論部分，也是讀起來最拗口的地方。對於京級堂的所有理論，我還是一條一條的去試圖理解，但是發現漸漸和關口一樣被京級堂侃暈。但是他的這種辯論方式和辯論魅力，的確讓我在短時間內對這個問題彷彿深入了許多，也算是理解了基本意思吧。不知道怎麼回事，看他們的辯論不像《玫瑰之名》中的辯論一樣完全的插不上嘴，而是可以跟隨著思考。他們討論的東西看 似高深莫測，但通過京級堂的比喻，就變得簡單容易理解起來，這真是個有趣的現象。然後下面就開始談到了這個主角的妖怪「姑獲鳥」。至於姑獲鳥是什麼東東，實在無法說清 。妖怪作家開始動手了，我有點不自信的想著。

　　接下來就是密室消失。一位醫生在完全封閉的密室中消失不見蹤影，彷彿蒸發於空氣之中…… 世界上只存在該存在的東西，只發生該發生的事情。任何不可能犯罪，都必然會得到合理的解釋。而任何不可能犯罪，其本質，都是心理詭計。這個世界上，不可能存在不該發生的事情，所有的東西，都是合理的。本書的謎底 也不例外，是一種非常新穎的密室解答，自然也是絕對合理的。

　　這是一個非常簡單的真相，簡單的讓人只能目瞪口呆，不得不喊出：啊！原來是這樣！任何事情都必然是簡單的，因為他曾經順理成章的發生過。這種不像卡爾裡面的不可能犯罪，經過了密謀以及很多相反的事情發生，而造就出複雜的謎團。這真的是一個讓人驚嘆的簡單謎團。但是這種簡單的背後，卻是非常複雜。

　　而這本書在邏輯上複雜的精妙，真的是讓人歎為觀止。難以想像一部類似反推理的作品，其中包涵的所有理論的討論論點，結論，居然都跟案件有著各種關係，有的甚至橫跨了整本書。而很多簡單提到的事情，在後面都被巧妙的安排著。邏輯上巧妙而有機的安排 使這部作品成為一個完美的整體。難以想像京極夏彥這個初出茅廬的作家，能夠做的如此出色，甚至說是如此的完美！


　　人物·命運

　　京極堂是當之無愧的主人公。這個京極堂可算是個神仙級的偵探，史上最強的舊書店老闆。他的名字即取自他的書店「京極堂」。他頭腦冷靜，博覽群書，雄辯無敵，思維縝密。他有演講癖，對於自己能說得上的東西，能說個一整天都不煩。對於自己不喜歡的話題，他就會用各種辦法來轉移話題。他善於辯論，所有辯論中從未輸過，他的語言邏輯組織能力的確是非凡，能夠輕易的讓聽眾跟隨他的思維。而他的博學實在是驚人，各個學科，各種知識，不僅涉獵，還很有深度。他其實重情之人，他愛護自己的妹妹，愛護自己的好朋友，疼愛自己的老婆，雖然這種感情表現的非常淡，卻還是能讓人感動一種溫馨。

　　這是一個近乎完美的偵探，卻還是有著缺點。有的時候，喜歡說奇怪的不著調的話，也會不顧及別人的感受。（這點倒是和御手洗潔很相似啊）。 他是一個書店老闆，更是一個陰陽師。所謂陰陽師，就是驅走人身體中鬼怪的職業。偵探與陰陽師的職業相結合，彷彿就是唯物和唯心之間的結合，感覺相背的那麼徹底。但是在妖怪推理中，這卻達到了一種形式的完美。徹底的解決真相，僅僅作為一個偵探，是不夠的。更重要的是，如何驅走那個在人心中在人意識裡的鬼怪，這個，也許才是京存在的本來目的吧。

　　京級堂，一個絕無僅有的陰陽師，一個絕無僅有的偵探。

　　關口則是作為華生而出現的，同時他也是事件的記錄者。關口的確可以稱得上是個至情至性之人。作為第一人稱的敘述作品，很多時候，我都能感受到散發自關口內心的那種徬徨，不安，緊張，驚恐，悲哀，參悟……這是一個血肉之軀，一個真正有感情有思想的 人。

　　而關口又不僅僅是華生，他在整個事件中扮演了極其重要的角色。為什麼，他會有那些奇怪的記憶，彷彿被封存了很久的記憶。而他又會覺得有些似曾相識的景色，似曾相識 的人。揭開真相，不能沒有他。

　　而我彷彿也在扮演著他的角色，在故事裡掙紮著。最終我甚至鼻子發酸，眼眶紅了。我知道是什麼原因。而最後京極對我說的那幾句話，不知道關口是不是也能夠真正的明白，真正的釋然呢？人，的確是在給自己製造關口，而同時又在逃避著自己製造的東西。但是總有一天，能夠突破這個關口。而回頭一看，裡面，不過是夏天的一個夢罷了，一個永遠無法忘記的夢。不管它有沒有發生過，為什麼不把它當作一場夢呢？收藏好你的夢，帶著，一起上路吧，前面的路還很長……

　　榎木津是個比較奇特的角色，他擁有能夠看透人記憶的能力。對於這個角色的存在與否，不必去做過多的爭論。而他和上面兩位男主人公的關係，以及他自身的有點奇特的世界觀，真的非常有意思。

　　這樣一個角色，必然有其存在的意義。也許，他就是揭開關口回憶的人吧。有些事情，關口自己並不願意去回憶，因為那些回憶，被關口的大腦羈押著。而他，就是打開這把鎖的第一個鑰匙。

　　京極堂的妹妹，跟京極堂有幾分神似，都是能言善辯，知識淵博的人。而相比哥哥的冷靜，妹妹則是更加的活潑可愛。而妹妹的敢作敢為，有主見有頭腦，則令人記憶深刻。

　　他們，自認為是怪人。而他們其實確實都不是普通的人。他們是掌握著鑰匙的人。每個人物，都有他們的命運。這從他們不同性格，不同世界觀開始，就已經註定了。

　　十分之七坡路

　　我大概是在走了十分之七坡路的地方，感到強烈的暈眩。

　　但是，那晚，我走下坡路，什麼事也沒發生。

　　我全力地跑在暈眩阪上，爬了上去。

　　然後，我大概在坡路約十分之七的地方，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第一句，是關口在聽完京極堂講姑獲鳥故事後，深夜走過那片坡地時的感覺。第二段是關口在瞭解了一定事情之後，回味著京極堂昨天說過的話，而和昨天一樣的時間經過坡地時的感覺。第三句是關口下定決心，去拜託京極堂找出事件真相時所經過的那片坡地。第四句，是文章的最後一句，所有的事情終歸解決，一切猶如一場夢幻，卻深埋在記憶中，永遠無法消去。

　　意識來源於現實和想像，人腦選擇並製造著意識。意識，控制著自己的心境行為。京極堂的辯論，在關口看來，彷彿要他懷疑一切不曾經歷過的東西，甚至自己親身經歷過的東西，也並不一定是真的。其實如果能夠把意識看成是一種現實，亦即這個世界對於每個人來說，都有兩種現實：客觀現實和主觀現實。在每個人看來，如果是足夠理智的情況下，其實兩種現實的地位是完全一樣的。你出於一種現實中，就覺得一種現實就是真正的現實。而這種意識，則完全的控制了你的思維。當真的能夠徹底剝離兩種現實之間的聯繫，使之跳躍性轉變，大概就創造出了多重人格。而自己意識現實的徹底剝離，是一種心靈墮落的同時，又何嘗不是一種逃避。不敢面對應該面對的東西，沒有勇氣的蜷縮在另一個世界裡，做另一個自己，也許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這種屬於自己的人格吧。京極堂最後的一番話，彷彿點明了關口心頭的燈，也點明了我心頭的燈。這倒是我看這部書最大的收穫。

　　這個夏天，就當它是一場夢吧。其實每個人，又何嘗不是一隻姑獲鳥。所有的事情，並不是逃避所能夠解決的。同樣的一片坡地，不同的心境下，也顯得不同。一切，都來自自己的意識。人用意識來麻痹自己，這是人比動物高級的地方，同時卻又是比動物低級的地方。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那「十分之七坡路」，甚至也可以稱之為關口。關口自己走了出來，很幸運，他有一個完全瞭解他的京極堂。但是更加完全瞭解他的人，就是他自己。

　　走出來，真的發現，這不過是一場惡夢。而不僅僅是一場惡夢，也是一份永遠銘刻於心底的寶貴回憶。 那個夏天，姑獲鳥輕靈而去留下的，是淡淡的哀傷 和無盡的思念……


　　後記

　　在看的時候，我就知道自己曾經有很多話，很多感想，想要寫出來。當我凌晨4點，看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我卻發現，我的頭腦宛如真空一般，或者說宛如混沌一般。真空原本就不是真的空，甚至可能是無數的正負電子在不停的湮滅著，翻江倒海。真空，或者是太滿的緣故，以至於無法整理出像樣的思維。下筆千言，頓覺無味。第二天早上8點就醒了，在床上翻來覆去，實在無法用語言來提煉出內心碰撞的精華。我懊惱，只有以「十分之七的坡路」來描述自己最粗淺的感想。這「十分之七的坡路」，也頗似一條線，連接故事的前後，也連接這我與故事，讓我與書完全的融合。

　　而我深知，我寫出的東西，只能表達我心中不大十分之一的想法。而我對這本書的領悟，恐怕還不到這本書真正內涵的十分之一。百中窺一，罷了。

　　這也是唯一的一部，我看完以後，第二天起來又忍不住翻了翻的作品。我無法理解為什麼有這麼大的魅力，甚至我從來都不相信自己會喜歡上這種作品，也許在骨子裡，我也是那種給自己製造第二種人格，而封鎖不出的人吧。有的時候，會感動於自己的那份執著。其實執著，也是一種業報，又更是一種逃避。好人能夠成佛，更何況壞人呢。這一句看似背反的話，卻又是多麼的深刻。不過既然我能夠意識到，就說明我還沒有徹底的墮入。 也許將來的某一天，我站在自己的那十分之七的坡地上，也會覺得，過去封閉自己的事情，不過只是一個夢，一個永遠值得回憶的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