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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願意承認，一個人只要開始閱讀，就不會有浪費閱讀這種事，因為我的成長經歷便是一個真人實例的見證。

【陳淑貞／整理紀錄】

去年出版的《時光隊伍》是一本告別之書，書中主要人物是我的先生張德模，他已經離開這個世界，我為了紀念他而寫了這本書。

這是一位作家一生中所能遇見的最佳寫作題材，吊詭的是這位男主角正是一位作家生命當中最好的鑑賞家，他以我從未見過的瀟灑姿態離開這個世界，當然會成為一位作家書寫中人物的原型，一位作家本命之作於焉出現，而且作家沒有不寫的權利！英國詩人奧登曾在詩作中寫道：「生命漸漸流失，前往威爾斯還有什麼用？」這是一句文學的語言，「威爾斯」是一個象徵之地，意思是，當生命慢慢消逝時，我們去任何地方都是無解的。做為文學的語言，這是一個比較消極的姿態，但在真實的人生中，我們勢將前往某個象徵之地，用自己的生命感知它、寫出它。

所以小說家是比較倒楣的，因為真正體會、實踐、享受生命的人已經離開，留下作家繼續這個倒楣的書寫，如果作家尚未進入「準備好」可以將這個悲傷又絕佳題材寫出的狀態，當這個題材出現時，便會出現如奧登所說，就算前往威爾斯也沒有用的情況。

我如何從一位少不更事的少女逐漸走到中年之後，停下來，面對人生當中絕佳的寫作題材，我彷彿也準備好了要坐下來寫下他，這中間我一定漏失了什麼沒有說，漏失的便是我如何成為一位作家。

今日我以一位中年小說家的身份站在各位面前，也將與各位分享我的小說書寫是如何養成，也就是做為一位小說家的前傳部份。

當我還是小女生時，是一個除了作文外完全不會其他功課、只會作白日夢卻完全不知道現實的人，甚至是有點孤傲、自閉的怪女孩。知名華文作家張愛玲的《我的天才夢》有如一幅自畫像，「我不會削蘋果，經過艱苦的努力我才學會補襪子，我怕上理髮店、怕見客，怕給裁縫試衣服；許多人嘗試過教我織絨線，可是沒有一個成功，去了一個房間住了兩年，問我電瓶在哪？我還很茫然，我天天坐黃包車上醫院去打針，連接三個月，仍然不認識那條路。總而言之，在現實社會裡，我等於一個廢物。」在我還沒有成為小說家之前，其實跟張愛玲是同一種人，但我並不是她，張愛玲以其天才成為華文世界十分重要的作家，我則是憑藉三個法則：「練習！練習！練習！」

練習如何成為作家的過程，與台南這片土地息息相關。小時住在永康一個眷村之中，讀的是復興國小，在我成長的過程中，「母地」不停地改變，先是我的父母因為眷村改建被迫遷出，復興國小前兩年也搬遷了，就讀的初中及高中今日樣貌也與當年完全不同，與上述遷異同時發生的是，我的父親原本是台南炮兵學校的教官，後來離開炮兵學校就在學校對面開起租書店，從此開啟我成為租書店女兒的時光。

因此在演講主題內隱藏兩個重要元素，即「離開」與「回到」。這兩種元素在文學中也一直是重要的命題，英國作家康拉德流浪世界二十年，再以十年的時間學習英文寫作後完成《黑暗之心》一書，談的便是「離開」與「回到」。康拉德在書中以自己在非洲剛果的際遇為藍圖，闡釋第三世界如何被殖民、被強勢的白人文化侵略，成為二十世紀最重要的中篇小說作品之一。

我不是張愛玲或康拉德，但我也有自己的「離開」與「回到」的地方，那就是永康的眷村。眷村是一個異世界，也是一個封閉的世界，我在眷村生活十八年，直到考上台北的學校，所以日後當我開始寫小說，便寫了一本書《離開同方》，藉由一場離開同方的書寫，回饋給我生長的地方一個重要的文本。

在眷村的時光裡，我展開人生重要的閱讀之旅，並且知道如何成為也準備成為一位小說作家。

我的父親名為蘇剛，人如其名般是一位十分倔強、剛強的人，因為跟炮校長官意見不合，從副指揮官退伍後在炮校大門正對面開了一家租書店，在那個年代，只有買不起書、不喜歡看教科書還有家裡擺不下書的人才會到租書店，因此榮民、學生和如流水般來來去去的阿兵哥，便成為租書店的主力客層。

我父親的人生雖因開了租書店而有極大改變，但受到影響最大的人是我。當時我才上幼稚園，大字都不認識幾個，卻在包書整書的過程中，看了很多零散的漫畫，從此養成我幾個習慣，比如看一本書或一場電影，就算不是從頭開始看也沒關係，因為只要藉著一個圖像，便能串連出屬於我個人版的情節，但也因此，如果手上沒有可以閱讀的東西，我連飯也沒有辦法安心吃，這個習慣有如上帝對我一個奇怪的關懷或懲罰。

我的父親專攻武俠小說，年齡漸長的我則專攻言情小說，偶爾練練武功；言情小說有一個很重要的寫作規則，就是節奏要快、人物要美，比如嚴沁的《煙水寒》一開篇就是T大（台大）開學，外文系二年級兩個旗鼓相當的死黨，一名是有著古典氣質的富家女怡茜，一位是知性的韻味天成的小家碧玉玉竹，兩人正在教室裡聊天，這時候男主角登場了，小說家形容「教室門口瀟瀟灑灑的走進一位高大英偉的陌生男孩，他臉上帶著淺笑，同學們都停止下來，怔怔地注視這位陌生人，像一枚炸彈突然投入不設防的區域，他是誰？『我是雷文。』男孩大方介紹，他的聲音很開朗、很溫柔，彷彿有磁力，『我是新轉學來的插班生。』」大家聽我念完這一段就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了嗎？這兩個死黨與雷文勢必要發生一場三角戀愛。

這就是言情小說的寫作公式之一，當時我不知道，只是每天沉浸在小說的情節中，看著書中主角就算不死也脫了層皮，心想：「幸好這只是浪漫的言情小說，現實生活中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但沒想到有一天在讀了一本書後，發現書中的情節結結實實地發生在自己身上。

有一天我的言情小說幾乎都看完了，只好拿起文藝性較濃小說家郭良蕙的作品《遙遠的路》，對一個已經習慣言情小說味口的六年級學生來說，這本書的閱讀難度很高，因為書中有一些人世的滄桑，當我一開始看就立刻被吸引住了。書中兩姐妹羅凱若、羅凱莉的父親，在羅凱若八歲的時候過世了，於是母親改嫁，哥哥被伯父收養，凱若則跟她的姑媽羅若男住在一起，姑媽是一位嚴肅的律師，生活十分嚴謹，我一看到這裡就止不住落淚，因為我也有一個妹妹住在姑姑家，雖然我的姑姑不是律師，但是一位非常嚴肅的高中老師，我也震撼於原來小說中的情節真的可以印證在現實生活中，故事中的姐妹最後重逢了，現實生活中的我也十分希望妹妹有一天可以回家，這本小說讓我震驚，原來小說就是真實人生的反映，原來小說也可以寫自己的故事。

上國中後學校的圖書館為我開啟比較文學性的創作書寫風景，在一排長長的書架上，我看到了張愛玲、司馬中原、朱西寧，看到了蘇雪屏、張秀亞、白先勇，但我只認得郭良蕙、司馬中原，另一個讓我不知道該喜或憂的是，租這些書都不要錢。

在圖書館中，我看了司馬中原的《狂風沙》、朱西寧的《鐵漿》、白先勇的《謫仙記》，這些書讓我深刻了解，人生有很多言情小說以外的答案。

比如說朱西寧的《鐵漿》，故事發生在一個傳統的小鎮，孟昭勇與沈長發兩戶人家爭奪包鹽的專利，沒想到開標後兩家的標金都是一千一百一十萬兩，儘管村外膠濟鐵路的興建工程一步步接近，一個現代化生活即將開啟，但兩人面對僵局，採取的仍是最傳統的做法－「鬥狠」，於是孟昭勇說一聲「誰怕誰？」，隨即亮出身上的尖刀往跨站在椅子上的小腿刺下還扭了一下，鮮血瞬時湧出往地上淌，沈長發一看也大喊「誰怕誰？去把我的刀拿來！」同樣三刀六眼，第一回合算是打成平手；孟昭勇回到家越想越氣，「喀！喀！喀！」揮刀把三支手指剁下，叫家人送給沈長發，沈長發一看，二話不說，也把自己三支手指剁下，放在盤子裡送給了孟昭勇，第二回合兩人又打成平手。

此時有一群生鐵匠的隊伍到了鎮上，架起了爐子煉生鐵，小鎮居民一方面將家中破鍋破爐拿出來修補，也為遠處傳來的火車汽笛聲吸引出來看熱鬧，包括沈、孟兩人，當孟昭勇轉身看到熱鍋裡滾燙似血的生鐵鐵漿時，立刻心生一計，對著眾人大叫一聲：「哼！我孟昭勇包定鹽了！」話聲甫落，便舉起熱鍋，活生生的將鐵漿倒入喉中，孟昭勇眨眼間被燙成一具焦屍，旁觀眾人被這悲慘的一幕嚇得目瞪口呆，當然他包到了鹽，因為沒有一個人可以同他一般，將鐵漿灌入自己的口中。

這樣的人物原型及場景，成為華文小說中最血腥的一幕，對國中時的我來說，這一幕雖然殘忍，但也見識到與無病呻吟言情小說強烈對比的立體人物，也在這樣的閱讀過程中，我發現了與家中書架迥然不同的風景。而在白先勇的《寂寞的十七歲》一書中，書中因為長得過於白皙至遭同儕排擠，學校生活過得十分悲慘的高一留級男學生，依稀看得到少年白先勇的影子，書中《驀然回首》篇談他如何成為一位小說家及閱讀的啟蒙，在文中還看到白先勇也是一個喜歡上租書店的小孩，白先勇小時得了肺病，必須被隔離的生命經驗，也養成他非常害羞、自閉的狀態，這樣的人生經驗對做為一個小說家來說雖是有幫助的，但對做為一個人來說便跟張愛玲一樣，是一種懲罰。但若從做為一位華人世界重要小說家的角度看，這樣的懲罰又變成一種獎勵了。

白先勇如何變成一個租書店的男孩？他在文中寫道：「病癒後重回人間世，完全不能適應，如同囚禁多年的鳥一旦出籠，驚惶失措，竟感到有翅難飛。小學、中學的生涯對我來說是一片緊張，我變得不合群，然而又生性好強、不落人後，便拚命用功讀書，國英數理不分晝夜專考第一，不喜歡的科目也念得滾瓜爛熟，不知道浪費了多少寶貴光陰。然而除了學校，我還有另外一個世界，一到寒暑假，我便到街口的租書鋪，抱回一堆一堆牛皮紙包裝的小說，發憤忘食，埋頭苦讀，還珠樓主五十多本《蜀山劍俠傳》，從頭到尾我看過數遍，其設想之奇、氣魄之大、文字之美、功力之高，冠絕武林，沒有一本小說曾經使我那樣著迷過，當然我也看張恨水的《啼笑姻緣》、徐訏的《風蕭蕭》不忍釋手，巴金的《家》、《春》、《三國》、《水滸》、《西遊記》，似懂非懂看過去，小學五年級便開始看《紅樓夢》，至今床頭擺的仍然是這部書。」

看看人家白先勇小學五年級看《紅樓夢》，我想李安也是還珠樓主的小說迷，所以他拍的電影借用的正是《蜀山劍俠傳》，這同時也釋放出一個訊息，在南部在北部，真的不僅僅是城鄉差異，看看人家租書店租的是什麼書？而我爸的租書店租的是什麼書？當然這一點我也不敢跟我爸爸說，除非我想把他氣死。看了白先勇所寫再回頭看看自己的租書店時光，我才覺得自己浪費不少寶貴的時光。還好的是我從漫畫、言情小說，因為進了學校念書的關係，使我能接觸到更多的文學世界，但如果沒有租書店的那段時光，我怎麼會突然開始閱讀起來呢？這當然還得感激我爸爸開了那個租書店！

另一個更結結實實的情況來了。我爸爸當初為了鬥氣、為了謀生所開的租書店，卻因為看書的客源越來越少，終於在歷經幾番掙扎後關門歇業了，對我來說是人生中很大很大的打擊，幸好租書店關了，我也從初中畢業上了高中。

就讀高中時，有一天登出舞蹈家林懷民，將至台南美國新聞處的演講廳示範現代舞，但對讀者來說，林懷民是一位小說家，所以當天我便抱著花錢購買的《變形蟲》到現場，希望能請林懷民在他的作品上簽名；可是當我看到林懷民時卻嚇得講不出話來，那是我跟一位作家最接近的一次。另一個讓我嚇到說不出來的原因是林懷民的穿著裝扮，看到一位男性穿著緊身黑色舞衣，在當時民風保守的台南簡直是不可思議，也就是在那個時刻讓我意識到：文字與舞蹈兩種不同的藝術是可以跨類，可以同時在一個人身上並存，林懷民可以將他文字上的節奏轉化為舞蹈。前兩年林懷民再度改編作家陳映真的作品《風景》。

當我從這場演講離開時，仰頭看著台南的天空，心中想著：小說家可以用舞者的另一種身份出現，而我能不能藉由小說改變自己的生活呢？心中便有一種聲音響起：「去吧！去寫小說，或許藉由書寫小說可以改變自己的生活。」

大學畢業後，在陸軍總部擔任中尉軍官的我，寫下人生第一本小說《陪他一段》，這是一篇很言情的失戀的故事，投稿至聯合報副刊，不久後接到聯副主任瘂弦的電話，告知這篇作品將在聯副露出，這篇長約萬字的作品，領到相當兩個月薪水的稿費；第二篇小說《紅顏已老》文長五萬字，獲得聯合報中篇小說獎，領到了12萬獎金，約當我兩年的薪水，我發現寫小說賺錢快多了，接續寫下《離開同方》，也慢慢的有了我在文壇的位子。

但回到我們一開始的主題，每個人一生中都有一個開始，也都必須有一個結束，目前我認為自己的終極篇章便是《時光隊伍》，對於未來是不是還會在文學創作之路上走下去，自己也頗感徬徨，所以我選擇回到成長的「母地」台南，希望此地親暱的鄉人給予我力量。

當看到有人評論我的作品是「小說中的情愛幻想具通俗小說的特質，是挪用精英文學形式探索流行小說的饑渴」時，心中便竊笑，因為沒有人知道我是租書店的女兒出身的。但我很願意承認，一個人只要開始閱讀，就不會有浪費閱讀這種事，因為我的成長經歷便是一個真人實例的見證。

瑞典探險家斯文．赫定於1900年進入羅布泊荒原，為了尋回遺落在前一天營區的挖水鐵鏟時，一陣蔽日的沙塵暴過後，眼前出現一大片的廢墟，於是在廢墟中撿回一些具希臘式風格的木雕殘骸，那一刻斯文．赫定知道，自己發掘到一個古老的文明。這就是樓蘭王國。

樓蘭古國在絲綢之路上佔有一重要地位，於西元前776年建國，於西元630年消失在大漠之中，這個古文明消失的原因至今仍是個謎；斯文．赫定於1901年重返樓蘭廢墟時，挖掘出大量魏晉時期漢文木簡殘紙、錢幣，以及當時的古語文書，當時斯文．赫定說了一句重要的話，他說，隨行之人「忘記了斧頭是何等的幸運！否則我絕不會找到這座古城，而這個為亞洲中古時期帶來光明的重要文化，也不能重見天日。」

這個例子告訴我們，遺忘不會是永遠的，遺忘也不一定都是負面的，消失的東西有時反而是因為遺忘而重返我們的身邊，就像我永遠也不會遺忘自己是租書店的女兒出身的這件事。

被稱譽為「心理小說大師」的美國作家亨利詹姆斯曾說：「生命中總有舒伯特也無言以對的時候」。

舒伯特被稱為「歌劇之王」，是浪漫樂派創始者之一，短短31年的生命創作出六百多首作品，優美的旋律展現其驚人的才華，而樂風中流露純真及清麗脫俗的特質，少有音樂家能及，死後與貝多芬相鄰而葬。

從舒伯特短暫生命卻留下豐富作品，讓我們體會到，面對人生無常及悲傷時，往往是無言以對的，但小說要寫的卻正是無言以對之時，所謂的「無言以對之時」，比如說像「死亡」或是事物的改變，往往給予寫作者具大的能量及最佳的寫作題材，對寫作者來說這樣的時刻當然是非常違抗的事，但當寫作者勇敢的面對他，才能擺脫「連舒伯特都無言以對」的狀況。

日本作家芥川龍之介曾說「人生不如一行波特萊爾」。波特萊爾是位法國詩人，其所著《惡之華》詩集開啟詩的現代性，卻因詩中有許多情色的吟唱，不為當時所認同，尋求出版的過程中頻頻遭拒，這位被後世尊稱為「現代藝術之父」的文學家，最後是在貧病交迫下死於母親的懷中；然而他的生命如此豐富，經歷如此周折，詩作富於開創性且充滿才華，讓芥川龍之介忍不住讚歎，許多庸俗之輩的人生，不如波特萊爾的一行詩般精采有份量。

當然這是消極的看法，我們應該積極地用生命寫出屬於自己的豐富性、重要性及理想性，這才是一個要開始過人生的高中生應有的氣魄。前文提及白先勇、朱西寧、林懷民等人，藉由寫作展現不同的才華，他們的書寫安慰多少讀者的心靈，希望大家行有餘力之外也能努力成為那樣的人，只要走進書店。

英國詩人艾略特曾說，一個詩人過了25歲如果還想繼續寫詩，就非得有點歷史感不可。我認為，一位有意成為小說家的人，如果過了18歲還想繼續寫作，還渴望寫作，還要開始寫作，就非得有點時間感從現在開始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