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理細思

遊居吉隆坡不及三年，買書已逾千二本。對於不想買車、還沒能力買理想房子的無産階級而言，這個還在以每天一本的速度繁衍的書齋／災，是唯一還能讓我感覺生活質感的物質佔有，也是我逃離這平板蒼白的城市的重要媒介。

對於這些無産之産，我自有善待它們的方式。有些人以爲善待一本書的唯一方式，就是閱讀它，其實不然。若有人以又驚訝又羨慕的神情問我這些藏書是否都讀過，我敢說，這人不愛書，也不懂得書的價值。書不僅只是拿來讀的，它還可看、可摸、可翻、可抱、可聞，就像對待情人那樣。換句話說，有些書無需透過閱讀，就可彰顯其價值。我因此不怕承認，讀完的書，不及買來的五分之一。

買書的速度趕不上讀書的速度，這是愛書人症候群的普遍症狀之一。買那麽多不讀或不急著要讀的書，當然是戀書癖作祟，也是因爲擔心若不先下手爲强，那些與我投緣的冷僻書籍很可能驚鴻一瞥，從此就嫁入他人書齋，不復可得了。

另一個原因，大概許多愛書人不願意承認或未意識到的，是跟讀書人對知識的複雜情緒有關。會對某本書，尤其是冷門艱澀的大部頭學術著作産生興趣，除了偶爾是因爲該書裝幀精美，大部分時候是爲了書中的內容，也就是其中所蘊含的知識。在書店裡遇到這樣一本大部頭著作，我往往會猶豫是否該買，考慮的因素除了價格，還包括買了之後到底會不會拿來讀。在這情况下，如果最後决定買下，則此購買動作就不僅含有占有其中知識的意圖，也隱含著某種程度的唯恐在知識上落於人後的焦慮。但買了却又束之高閣，或者看了幾頁就放棄，除了時間因素和惰性，恐怕就是能力的問題了。

我雖然對自己的能力還沒有絕望，但買了那麽多好書而不用功閱讀，還是會心生愧疚和焦慮的。董橋嘗言：「少年愛買書，青壯嗜藏書，中歲多讀書。」這是經驗之談，頗切中愛書人的要害。我雖未及中歲，也該是時候好好讀書了。

宜趁現在不甚適宜於說話做事的時候，關起門來努力讀書，翻開故紙，與活人對照，死書就變成活書，可以得道，可以養生，豈不懿歟？

－－周作人〈閉戶讀書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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