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理細思

所謂烏托邦，都跟現實有所差距。這兩座城市既然是烏托邦，則為它們抹上的美好色彩，必然也都沾有虛幻的性質。旅遊或居住其中的芸芸眾生因為可以在其中看到奇異的色彩，就以為有趣，其實是被表面蒙蔽了。

1  漫遊者的目光

觀察一座城市，必須有像漫遊者那樣的充滿好奇的目光。這樣的目光特別注意街上的建築、自然景觀、人，可以從當地人習以為常的事物中發掘出不凡的意義來。

身為土生土長的檳城人，而且是許多人會特別強調的住在島上的檳城人，我是在負笈台北一年多以後，帶著返鄉和觀光的心情回來時，才對這座被稱為東方花園的島嶼產生漫遊者那樣的好奇的。

那時我已經二十歲了。年齡的增長，異鄉的羈留，雖不至於讓我近鄉情怯，卻使我凝視故鄉的目光有了新的廣度和色澤。我帶著一台傻瓜相機，到喬治市區、升旗山、極樂寺、康華利斯堡、葛尼道、峇都丁宜海灘拍照，儼然是初抵陌生地的遊客。

也就是在那一年，我第一次以獨行遊客的身份，來到吉隆坡。有了台北經驗，晃蕩在陌生的吉隆坡街頭，便不會戰戰兢兢。我約了在拉曼學院讀書、已經在文良港住了一年多的朋友同遊，卻是我拿著地圖，帶著她認識這個大都會的。

以後每年從台北回檳城度假，我都會南下吉隆坡走動。漫遊者的目光和度假的心情，讓我能夠對這兩座城市投以好奇的凝視，發現它們的魅力，並進一步追索它們的身世背景。

結束留學生涯之後，我在檳城家裡住了一年多，才算真正對這個島城有比較全面的瞭解。然後，因為工作關係，三個月前我進駐了吉隆坡。

我的檳城吉隆坡雙城記於焉進入遊居時代。

2  遊與居

在一座城市旅遊和在一座城市居住，對它的觀感迥然不同。

未離開之前，我居住了十九年檳城給我的感覺是一個完滿的世界，對它我並沒有太大的怨言。但是，在離開檳城而在台北大都會生活了近八年之後再回去，有了外面的世界跟它相比，又多了遊客的目光，就像美國小說家托馬斯‧伍爾夫（Thomas Wolfe）的小說書名You Can’t Go Home Again所喻，我再也回不去這個小小的、像郵票那樣的島了。

所謂回不去，指的當然不是身體，而是精神。對我來說，不管它在政治和經濟上曾經多麼風光過，目前的檳城是一個比較適合安分守己的人居住的地方。那裡的生活充滿慵懶的氣息，步調太慢、太悠閒了，年輕的棱角日夜被島上的山風海雨輕撫，很快就被撫平。對於那些比較好動、比較願意探索新事物的人而言，檳城是一個讓人在勞累之後懷念、想回去歇息的處所，但更是一個讓人想離開的地方。

離開了檳城，對於習慣城市生活的人而言，在馬來西亞唯一可以落腳的地方，大概便是吉隆坡了。

住在吉隆坡是比較不無聊的。但是，說它不無聊，也只是相對於檳城而已。這個城市就像一般的大都會那樣，會提供人們各式各樣的場所以打發時間，比如到處可見的嬤嬤檔，各類型的餐廳、咖啡座和酒館，大型的購物中心，大小中英文書店，小劇場和電影院，以及隨時塞車的公路。可是，久居之後，我發現，其實它也並不是那麼不無聊的。

吉隆坡在硬體設施上並不差。在市中心，我們有世界最高的大樓；在孟沙，我們有足以讓人幻想身處國際村的餐廳和酒館；在市區和郊外，我們還有令其他大都市羨慕的廣大綠地。

可是，在軟體方面，我們擁有甚麼呢？或者換一個提問方式，吉隆坡有哪些無形的價值，讓我們引以為傲？

是官方所不斷宣稱的多元文化色彩嗎？

3      烏托邦

曾有一位來自瑞士的人類學者撰文表示，對歐洲人來說，檳城是一個十分特殊的社會文化空間，因為它能夠允許各種不同的種族和文化共存。他比較了拉脫維亞首都瑞加（Riga）、希臘第二大城市特薩洛尼基（Thessaloniki）和檳城（這三座城市分別是十九世紀三大帝國，即俄羅斯、奧斯曼和大英的重要海港城市），發現前兩者都曾實行同化或種族淨化政策，唯有檳城始終允許文化差異的存在。因此，他得出的結論是，從文化差異論的立場看來，檳城是歐洲所無法企及的某種烏托邦。

然而檳城真的是一個多元文化，而且尊重文化差異的烏托邦嗎？

對當地人來說，實際情況未必如此。那位學者是以遊客的目光來觀看檳城，對於民間生活實況未必了解。如果他觀察的對象是吉隆坡，也許他也會有文化烏托邦的幻覺，因為在吉隆坡他必然也會遇到各種膚色的人、各類宗教的建築，以及南腔北調的語言，當然也不缺乏殖民色彩。

從這個角度看來，檳城和吉隆坡其實沒有甚麼差別。它們都是多元文化的烏托之邦。

所謂烏托邦，都跟現實有所差距。這兩座城市既然是烏托邦，則為它們抹上的美好色彩，必然也都沾有虛幻的性質。旅遊或居住其中的芸芸眾生因為可以在其中看到奇異的色彩，就以為有趣，其實是被表面蒙蔽了。也就是因為這種具有障眼效果的色彩，檳城和吉隆坡成了我的遊居時代裡，讓我幻覺可以度過漫長生命的都城。這種幻覺會維持多久，只能交由未來決定了。

(200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