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14,2006
在紀實與虛構之間的如烟往事
小說儘管再精彩,讀者始終認定那是虛構的,在現實裡未必就會發生,即便那發生的可能性絕對有。回憶文章却是紀實的,是一種歷史的見證,即便你不敢相信這樣殘酷荒謬的事情竟然會發生,最終你還是不得不承認,它確確實實已經發生了。正因爲是紀實而非虛構,《最後的貴族》更容易讓人鼻酸,更能够擊痛人心。
章詒和的《最後的貴族》(大陸人民文學版和臺灣時報版皆名《往事幷不如烟》)讓我想到白先勇和張愛玲。
她寫張伯駒、潘素夫婦赴吉林前到章家辭行,「送客時,父親執意送至大門。月亮升起來,樹影花香,庭院另有一番朦朧的景致。父親與張伯駒幷排走在前面,倆人一路無語。晚風裹著凉意,輕輕吹拂他倆已經開始灰白的額角。」(頁152)寫章乃器與章伯鈞在康同璧的安排下,於康府進行「他們『文革』中的唯一一次見面,也是他們相交一生的最後會晤」之後,大家目送章乃器離去之際,「夕陽給這座僻靜的院子,塗上一片凄凉的金色。章乃器敞開的大衣,在寒風中微微擺動。」(頁209)如此傷感、如此悲凉的筆觸,直逼白先勇小說的境界。
而書中描寫那些在紅色政權所倡導的整齊劃一的生活、觀念及思維方式的壓力之下,「盡可能地以各種方式、方法維繫著與昔日的精神情感聯繫」, 最終却也難免被現實裡酷烈的政治逼入絕境的「最後的貴族」——康有爲次女康同璧及其女兒羅儀鳳,在在令人想起張愛玲和她小說裡的人物。羅儀鳳曾對章詒和說:「像我生活在這樣的家庭,又是一個人,是必須學會預算未來的。」如此精闢而幽怨的話,仿佛是從張愛玲小說女主角口中幽幽流出似的。
閱畢全書上網以酷狗搜尋,果然,章詒和承認自己是張迷,又說「白先勇很棒」。再進一步搜尋,發現竟然有張愛玲的傳記題爲《最後的貴族張愛玲》(胡辛著,臺灣國際村1995年版),也有白先勇的傳記叫做《最後的貴族:白先勇傳》(王玲玲、徐浮明著,臺灣風雲時代2004年版)。這,當然不只是巧合而已。
不過,章詒和的非虛構文章除了無限蒼凉和感傷的小說筆觸,還有驚心動魄的政治風雲和令人扼腕的人性乖謬。風雲詭譎時代裡的現實人生,有時候連虛構的小說也要自嘆弗如的。我因此覺得,《最後的貴族》比起《傳奇》和《臺北人》,更是好看,也更能讓我心痛。
這麽說,幷不表示後兩者的價值就略遜一籌。小說儘管再精彩,讀者始終認定那是虛構的,在現實裡未必就會發生,即便那發生的可能性絕對有。回憶文章却是紀實的,是一種歷史的見證,即便你不敢相信這樣殘酷荒謬的事情竟然會發生,最終你還是不得不承認,它確確實實已經發生了。正因爲是紀實而非虛構,《最後的貴族》更容易讓人鼻酸,更能够擊痛人心。
像張愛玲和白先勇那樣,章詒和曾在大時代裡和大宅門內生活過,見識過舊時代上層社會最後的光輝,因此寫起那些不合時宜的舊時代人物,筆下自有那已如烟消逝的時代之風華在焉。在她筆下,時間總是殘酷而公正的;那些人物即便被時代抹去了種種色彩,其風骨依舊鏗然傲立於歷史的幽深處,終於在多年後等到具有同樣骨氣的她,以史家兼小說家的細緻筆法加以描摹。人物原有的風華加上見證者深情的回眸,整本書因而有深沉而無窮的韵味。
《最後的貴族》是以晚輩的眼光寫父輩的血泪和他們時代的悲劇。然而,說到底,它其實是一部感懷身世之作,處處隱含著章詒和個人對時代的控訴。因爲是大右派章伯鈞的女兒,章詒和在一九五七年反右運動之後備受歧視,畢業後被分配到四川省川劇院,名義上是在藝術研究室,實際上只派給放字幕等打雜的工作。文革期間,因爲在日記裡寫下「一人得道,鶏犬升天」(頁258-259),以現行反革命的罪名,被判處二十年有期徒刑。入獄後不久,父親章伯鈞就病逝了。她在獄中過了十年,在獲得平反前夕,丈夫却因突發性胰腺炎猝死。此後她與母親相依爲命。一九九零年母親病逝,從此她孑然一身。
在〈斯人寂寞:聶紺弩晚年片斷〉的末尾,章詒和寫道:「在經歷許多死亡和背弃後,無父無母、無夫無後的我,覺得自己比聶紺弩活著的時候,更加靠近了他,準確地說,是靠近了他的靈魂。」(頁298)她寫康同璧、羅儀鳳母女的姿態與神色,若非有自身的感慨襯底,大概不會如此生動感人。也因爲感懷身世,她才會在自序裡說:「我這輩子沒有什麽意義和價值,經歷了天堂、地獄、人間三部曲,充其量不過是一場孤單的人生。我拿起筆,也是在爲自己尋找繼續生存的理由和力量,拯救我即將枯萎的心。」(頁ix)這句話滄桑而平實,讀完全書再回頭細思,却是雷霆萬鈞的。
不過,作爲一部紀實作品,《最後的貴族》有一個小小的破綻。在寫張伯駒的那一章裡,張伯駒說要詩詞做得又好又快,其要則有二:「一是諳熟掌故,二是精通格律。而要做到這兩條,唯一的辦法就是强記。」章詒和說自己在聽了章伯鈞一席話後痛下决心,這輩子不學詩了:「因爲我的記性差得驚人。……剛剛發生的事情,我先後說給三個人聽,那就一定是講述了三則大處相同、小處各異的故事。」(頁136)如果她的記性確實如此差,那身爲讀者的我們豈不也要懷疑她書中所寫的往事,可能會有與實情「大處相同、小處各異」的情况?
提出這個疑問,意在凸顯紀實文本,尤其是記憶書寫的內在困難。其實不管紀實或虛構,由於文字本身的局限,完全再現真實是不可能的。換言之,所有的紀實,都只能是局部的寫實。寫實之筆不及之處,只能援引理性邏輯和想像,以小說家之筆加以補綴。在本文第二段所引的辭別畫面裡,作者寫章伯鈞與張伯駒幷排走在前面,晚風輕拂他倆已經開始灰白的額角。既然倆人走在前面,作者一定是從後面觀察的,那她如何看到倆人的額角呢?在此,作者顯然是透過合理的想像,用了小說筆法,來彌補其見證之不足。
因爲虛構的介入,章詒和的紀實文章與白先勇和張愛玲的小說,在書寫的系譜上乃有了更深一層的淵源。《最後的貴族》因此也可以當小說來讀。
(2006.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