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理細思

2005年4月2日是安徒生誕辰兩百周年紀念，中文書市頓時出現了各種版本的安徒生童話故事。僅就全集而言，簡體字譯本至少就有四種，包括葉君健譯的人民文學版、林樺譯的中國少年兒童版、任溶溶譯的浙江少兒版及石琴娥譯的譯林版。前三種譯本在臺灣有繁體字版，分別由遠流、聯經和臺灣麥克出版。遠流版在幾年前就已推出，跟另兩個新版本一樣是精裝四册，今年趁熱又另外推出平裝版。這三個版本都印刷考究、裝幀精美，各具特色，譯者也各有來頭。凑著出版社殺價拉客的熱鬧，我從遠流博識網買進了平裝版的《安徒生故事全集》。

安徒生童話是幾乎全世界所有人的童年記憶的一部份。在我讀小學的時候，學校裡賣有本地一些專門做校園生意的出版社用新聞紙印刷的故事書，簡單的彩色封面上通常只有書名而沒有作者的名字，薄薄數十頁，裡面只有幾篇故事，每本售價幾角錢。我記得曾經擁有過《賣火柴的小女孩》和《快樂王子》，但直到長大之後才知道，以前讀的那些都是別人改寫的，不是安徒生和王爾德原著的忠實譯本。

無論如何，小孩子能買故事書來看，總歸是快樂的。那時候我讀安徒生，就跟讀改寫給小孩子看的孫悟空故事那樣開心。而今閱讀原著中譯的安徒生，非但不覺得開心，反而有著深刻的哀傷，幷且引發了許多關於人生悲苦的聯想。比如讀了〈賣火柴的小女孩〉之後，好幾年前在臺北縣過年時瞥見的一幕哀景，便歷歷重現在我眼前。

那是農曆除夕，傍晚時分。迎著冷如冰刀的鋒面，我騎著摩托車從臺北市經板橋到土城父輩朋友家過年。當時天色已然暗下，一路上車子不多，大概是因爲大部分人家的年夜飯都已開動了。在板橋，當機車在一個十字路口停下來等綠燈時，我看到右前方馬路邊停著一輛大板車，上面堆了一些回收物品。板車旁的人行道上，一對看來像是夫妻的六十幾歲的男女蹲著，手握磚塊把地面上的幾個鋁罐子一一敲扁。我頓時楞住了。已經是除夕傍晚，兩個老人家怎麽還在冷風刺骨的街頭撿拾那些換不了多少錢的回收物品？他們不回家吃年夜飯嗎？難道他們根本無家可歸？想到這裡，心抽了一下，鼻子就酸了。

這一幕哀景從此在我記憶裡潜伏，幷不時在我留連五光十色的大都會生活之際，適時帶給我醍醐灌頂的寒意。〈賣火柴的小女孩〉的故事也發生在除夕，跟我在現實裡目睹和揣想的情景雖有文化上的差異，但兩者給我的感覺却是一樣的——那是人間哀景，而所有的哀景都讓人心痛。

在他的寫作生涯裡，尤其是在中年以後，安徒生寫了不少像〈賣火柴的小女孩〉那樣蘊含生命之悲苦的故事。他寫的雖是童話，而且像一般童話那樣表達了對美好生活的憧憬，却絕不盲目樂觀，更絕非不食人間烟火。那些故事裡總是有兩股力量，即對美好生活的願望和現實生活的悲苦，在相互拉扯。兩者之間的緊張，其實是安徒生對他自己的童年和青少年時代的貧困生活的反芻，也是對現實裡的生命情境的反映。就是因爲有這樣悲苦的人生，他才能寫出類似「活著本身就是美妙的童話」（〈全家人講的話〉）的以悲苦爲根底的樂觀的話，才終於成就了他的偉大。

安徒生童話最大的意義不在於提供樂觀美好的夢想，而在於透過美夢的追求與幻滅，讓人們更深刻地認識現實，也更熱愛生命。這是偉大的童話作家跟那些只會在書房裡製造糖果般既甜美溫馨又不食人間烟火的故事的二三流兒童文學家的最大差別。

(2005.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