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1,2005 21:26

華麗/俗豔,恰如其份的氣味——吳天章之台客創作風格

再會吧!春秋閣-3.jpg
「在讀建中夜校的時候,就被叫做『台客』」,吳天章回答的倒是相當乾脆。當時舉家才從基隆遷到台北不久,一身土氣,被班上的僑生笑是「台客」,「那時候的『台客』是有嘲笑的意味,聽到之後多少覺得自卑,然後就會學人家去聽那個Billboard排行榜」,說到這段被最早被貼上「台客」標籤的回憶,吳天章以「近乎是種族歧視、傷害幼小心靈」來形容自己被同學稱作「台客」時的心情。

時過境遷數十年,吳天章再度被冠上「台客創作者」的稱號,但現在他對此「殊榮」倒是坦然許多。被列入台客藝術家,在於吳天章作品中呈現出的在地特質是如此強烈,並且和台灣社會的脈動相呼應。1980年代末期,吳天章以蔣經國、毛澤東等政治人物的肖像畫為人所所知,是為在解嚴前後對政治神像禁忌的進犯。解嚴對台灣社會產生巨大的衝擊,由政治解嚴帶來了文化追尋工程,過去飽受壓抑的語言、文化、思想亟欲重建自尊與自信,文化主體性的的確立、台灣研究成為顯學等現象因應而生。那麼,台灣文化的特色在哪裡?便成了吳天章思考的課題。

《再會吧!春秋閣》這件轉型代表作讓吳天章再度躋身「台客」之列。這件作品以老風景明信片的圖案為背景、水兵+吉他、人造皮框邊和假花,像是進攝影棚拍攝的沙龍照,卻因黑白套色而充斥著死亡的味道。關於這件作品,吳天章的解釋是,「要讓人看了會覺得假假的」。假假的,是吳天章個人對台灣文化特質的詮釋。「台灣多的是鐵皮搭建的建築物,去陽明山看路邊的『竹子』欄杆都是畫出來的……」,吳天章細數這些生活細節為證,由此他歸結出幾點台灣文化裡常見的怪異特質:暫時性、替代性及不倫不類的融合。他從台灣歷史的發展軌跡、以及氣候地理來解釋這些現象——台灣文化的骨子裡,有一種潛藏的不安定感,接連的外來侵略、統治者短暫的落腳,從唐山渡海爭生計的過客們並不怎麼想在台灣深耕,因而發展出暫時及替代性的生活哲學——沒有關刀,怎麼辦?那就「竹竿倒菜刀」(台語),反正應急嘛,堪用即可;越過台灣海峽,「淮南桔,淮北枳」,中原文化到台灣又另行發展出在地特色本是必然,加上台灣的亞熱帶型氣候所形塑出的色彩偏向,是大紅大綠的飽和色系,從台灣廟會藝陣等民俗表演的穿著,吳天章看到了民間大膽配色的視覺效果:俗/聳、豔。

廉、俗/聳、豔,被視為是台客文化的重要精神,吳天章以此為情調,利用金蔥、假花、人工鑽、絲絨、聖誕燈泡等媒材在他1990年代「再會吧!」系列和「春宵夢」系列當中,甚而配上文夏矯揉的唱著〈綠島之夜〉,像在懷舊的情愫中敷上一層假意的詭魅。但這層詭魅,也有人直接以「有夠聳」形容之。是否真「聳」?即使吳天章以此作為回應台灣文化那廉俗的特質,從作品的每一細節仍可看出他精心打點的成分,這便是吳天章創作時講究的「精準」——華麗和「聳」均拿捏到恰如其份的氣味。2000年後,如《同舟共濟》、《永協同心》等數位影像創作的作品,吳天章再深入民間宗教、經典文學裡取得養分,自編的敘事詩以仿道教籤詩的文本形式呈現;而畫面部分則著重於重彩度的細膩,這系列作品走得是更精緻化的路線——模特兒的服裝講究,款式有如台灣綜藝秀場呈現的炫麗風格,不鏽鋼框邊的精簡質感也讓過去的假花、聖誕燈鑲邊的「聳味」慢慢淡去,反而更趨向於人文精神層面的思考。

對於這樣的轉變,吳天章是有自覺的,因為「裝『聳』的年代過去了」,他說。吳天章從社會變遷的狀態來解釋這項觀點,台灣人在經歷經濟實力的建立、政黨輪替等客觀環境的條件轉變後,本土勢力的高漲讓過去受壓抑的、或如所謂的「台客」等底層文化之內涵會特別被強調、被彰顯;但隨著台灣社會趨向常態化的發展之後,「聳」文化必然會隱退,「台客」並非是精緻的、也非長治久安的文化樣態,台灣文化終究要走向深層結構的經營與累積,他如此認為。這層次的省思對應著吳天章個人近期的創作:源於母體文化的靈感依舊,卻也將更多關注的目光擺放在人性的情、欲、念等生命深層議題的探觸上,這部份已不再是假假的、俗或聳的刻意強調,而在於對人性及生命關懷的真性情。(文/小米哥)

本文刊載於誠品好讀2005年七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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