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芮卡雜碎

清晨四、五點就有其他山友起床整裝，我們是最晚起床、最晚出門的隊伍。公視的攝影機清晨四點多就去拍了日出。真勤快。
神智不清、披頭散髮的爬出睡袋，打開一扇小窗，天氣好到爆，晴空烈陽。這種天氣到山上去還會看到積雪嗎？

到戶外的洗手台刷牙，洗手台的局部、地上積水處都已經結冰。
飯後總算有些便意，衝去廁所為灌溉大自然貢獻一己心力。身體頓時輕盈不少。
今天的目標是攻頂，我換上浚豪的小攻頂包，浚豪則背著我的始祖鳥包。他嫌那袋子頗重。
今天攻頂由搖一搖帶隊，他穿著警察外套、帶著冰斧走在前頭，一派輕鬆的樣子，看他平常文弱，在山上行動還挺自在的。天氣好的令人心開懷，走進黑森林難度增加。顧名思義，黑森林因林木高聳，陽光很難射進林內，因此林內感覺有些陰森。路邊雪堆出現的越來越多、越來越厚，看到積雪不禁又樂了起來，這天的路程走起來不若前一天那麼疲累，一則是肩上行李重量減輕，再者是看到積雪覺得開心。走在雪地上腳步不時滑一下，登山杖在此時還挺管用的。
看到一隻黃鼠狼在雪地上奔去。原來台灣有黃鼠狼。
搖一搖說，每年在黑森林裡都有人失蹤。黑森林裡的陰沈氣氛的確令人不安。
有一隊人馬在黑森林裡紮營，阿財說，其實睡帳棚還比睡在山莊裡溫暖。那群人紮營的附近有塊告示牌上寫著「黑熊出沒區」。
能遇上台灣黑熊其實是福氣。
快出黑森林時就能看到雪山主峰，鞋底得上冰爪以方便在雪地裡行進，穿冰爪的感覺，有點像清朝女人穿的鞋子，鞋底中央有突出的異物，走起路來有點卡卡的。出了黑森林在圈谷休息吃中餐，站在圈谷被幾乎是360度的雪景所環繞。能置身在這樣的景色裡，從山下把自己扛上山時身體所遭遇的種種苦勞也都值得了。樂得像隻狗一樣到處跑，樂得覺得該在這裡作點什麼事情，於是選擇在一株低矮植物後方尿尿，黃色的尿液灑在雪地上，好像百香果汁淋在挫冰上一樣，基於公德心，尿畢我還稍作修飾，把百香果汁稍微掩埋。
我終於明白，登高山之所以迷人，就是身體在極度疲憊之餘，能從眼前精彩的山巒景色得到補償，世界跟思緒因而變得好單純。
搖一搖在圈谷煮雞絲麵，阿財接著煮喀揮，都是就地取材，直接挖雪來煮。浚豪來了，他掏出小平底鍋、小鏟子，在圈谷煎起香腸來了。每個人都能分到一根史上最油的香腸，咬下去還會噴出吱吱的油脂。香腸多到還能分給一位正在招兵買馬，計畫去登聖母峰的路人甲（老鷹）。
吃完史上最油的香腸後，搖一搖就有感覺了。他在雪地裡貢獻儲存了三天的精華。
休息好久，又開始閒不住，遠望一隊結繩隊攀岩攻頂，阿財、我、常陵跟阿才老師先上山，一路上去雪積得更厚，走起來更不容易。隨著坡度上升，一邊行進一邊看著腳邊的斜坡，倘若有閃失就可以一路滾回圈谷，我平時是連過吊橋都會害怕的說，此時則要憋住不斷湧出的恐懼。約莫10.5k之處，一段坡度急升，腳下的四爪冰爪抓不太住地面，或者是我尚未捉到穿冰爪行進的正確方式，因此捉地面很小，冷不防就會腳滑。山頂飄來一陣山嵐，氣候快速的變化，晴空頓時布滿陰霾，我跌坐在一旁的雪堆上跟隊友討論是否該繼續往前行，一位山友從山頂走下來看看我們，勸我們別在往前走，尤其是氣候變了，即使攻頂後下山也會遇上天黑，他帶著冰斧、穿12冰爪，一路下山經過我們身旁，絲毫無畏，他還替我鑿冰階讓我可以順利下坡。覺得配備不足，我們不再往前走，也勸後方跟著前行的隊友們撤退，唯有搖一搖跟浚豪從後方趕上，他們說要繼續往前探路，只見他倆越走越快，搖一搖甚至沒穿冰爪，不禁讓我們替他捏把冷汗，而浚豪則是腳下四爪冰爪，但兩手插在口袋裡直直走。因為他倆繼續前進，因此公視的攝影機也跟著上山，攝影大哥一手拿著登山杖加上四爪，一手護著他的攝影機跟裝備，慢慢的走上去，頭也不回，同事呼叫也沒有用。看著他上山的背影不時被山嵐遮掩，有種被震懾的感覺。
「好想跟上山」。
最後，我還是先回到圈谷，帶著一點惆悵，以我當時的體力跟能力，硬要上的確得付很高的風險，不僅是我自己，還要考量到顧著我的隊友。得學會接受不完滿。一面撤退下山時，結繩隊的人也跟著下山，他們兵分幾路從山壁上走下來，那景況真是美妙，每個人身上都是專業配備，走在崎嶇的壁面上仍像平路一般優雅，站在山下看他們如長鬃山羊般下山，紅紅綠綠的，那畫面我看到傻眼而忘記拍照。他們下來時也告訴我們我們隊上那四個人的狀況。
那個攝影大哥真的很屌。
為了能在天黑前度過黑森林，我們三人小組決定先回369。雖然是下山，回到369也花了我們一個半小時的時程，快到369時，天也跟著黑了。幾個人都犯頭痛，是高山症的症狀，駐營的教練說，頭痛時要多喝熱水，至少300-500cc，讓水排解毒素，不能躺在床上睡覺，因為最惡化的時間是在四個小時內，因此只能坐著休息。擔憂尚未下山的同伴，那好心的教練說，如果七點還不見人，他要上山幫我們找人。
總算，大家都平安下山了。
那晚，我喝了兩杯小米酒，也先吞了一顆安眠藥，仍然無法入眠。襪子跟褲子真是臭，已經兩天沒洗澡了。也跟外界失聯兩天。
要下山了，忽然捨不得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