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曆表 - ephemeris

「全省」這個詞很奇怪，它指涉的地理範圍看似很明確，卻又有點模糊。它之所以明確，是因為當我們聽到「全省」時，我們都很清楚被指涉的範圍是台灣島及其周邊島嶼；但這也是它所以模糊的地方，因為這個範圍內除了現在已經幾乎沒有功能的台灣省之外，還有兩個與它平行的行政區：台北市、高雄市，可是大部分人在使用「全省」一詞時，似乎都沒有注意到這個問題。

從歷史上來看，「全省」這個詞的歷史也很複雜。二次世界大戰後，中華民國政府接收台灣，成立台灣省行政長官公署﹝1947年四月改制為台灣省政府﹞，「台灣省」這個行政建置第二次出現在台灣的歷史上，而現在「全省」指涉的範圍也源自於此。1950年國民政府遷台，後來又撤守大陳島，其有效統治範圍實際上只有台灣省和福建省的一小部份。可是中華民國官方宣稱的主權疆域仍然包含被「共匪」赤化的省份，甚至還包含早就獨立的外蒙古，所以「全國」在當時是很不實用的詞。相較之下，「全省」或「臺省」就實用多了，畢竟當時國民政府有效統治地區與台灣省高度重疊，而新聞上發生的事、人民的實際生活，也大部分在台灣省的轄區內，因此「全省」就漸漸成為「全中華民國」的一個 de facto 同義詞﹝或許還帶著一點國民黨不願意承認被共產黨打敗的感覺吧﹞。當然，這樣的說法在1967年以前都是沒什麼問題的。

一切的問題都從1967年台北市改為直轄市開始。台北市改為直轄市後，行政位階上與台灣省平行，不再是台灣省的一部分，但是「全省」指涉的範圍卻沒有改變。從此以後「全省」便包含了一塊不應該被稱為「省」的地方。1979年高雄市也改為直轄市，台灣省又少了一塊地，而「全省」的範圍中又多了一塊不屬於「省」的區域。有趣的是，在台北市改制之前的1957年，台灣省政府就已經從正式的省會台北市疏遷到南投縣南投市中興新村，省議會則遷到台中縣霧峰鄉；注意，是「疏遷」不是「遷治」，所以台灣省 de jure 的省會還是台北市。而在台北市改制之後，台灣省正式的省會不再屬於自己的轄區，這和中華民國正式的首都南京在1950年以後就不在自己實際主權所及範圍內有異曲同工之妙。1998年精省後，台灣省已經名存實亡，幾乎所有業務都併入中央政府，今年起連省主席都缺位了，真不知道它現在除了編輯史料和管理中興新村以外還能有什麼功能。

不過台灣省的幽靈在精省七年多後的今天還是在台灣社會中飄盪，「全省」就是最好的例子。這個實際指涉範圍大於字面意義的字詞，在許多人習以為常之下，現在還有企業用「全省門市」、「全省分店」之類的語言來描述他們的全國連鎖店。但他們似乎沒有發現，全部連鎖店中可能有超過四分之一，甚至三分之一的店址並不在台灣省的轄區內。隨手找幾個例子：

• 誠品書店，57家「全省分店」中有29家位於北高兩市，佔50.9%（網頁右下角）


• 頂好超市，160家「全省門市」中有62家位於北高兩市，佔38.8%


• 台新銀行，104家「全省分行」中有40家位於北高兩市，佔38.5%


• 多普達，713家「全省經銷門市」中有213家位於北高兩市，佔34%


• 金石堂書店，95家「全省門市」中有32家位於北高兩市，佔33.7%


• 花蝶館，208家「全省門市」中有60家位於北高兩市，佔26.3%（出自新聞稿）


• 遠傳電信，86家「全省服務據點」中有21家位於北高兩市，佔24.4%


• 全國電子，251家「全省門市」中有51家位於北高兩市，佔20.3%（不是叫「全國」電子嗎？）

以上只是少數幾個在網路上找得到的例子，而且已經排除規模較小的連鎖店（一家蛋糕店，一家金飾店），其實在日常生活中還可以看到更多和上面一樣的例子。幾乎可說，想要一天不看到這種弔詭的「全省」用法都很難。又因為「全省」的弔詭用法有太多人習以為常毫無自覺地使用，使得不用「全省」改用「全國」、「全台」的人格外突出，所以我有時也會用這點當檢驗一家企業對文字的敏感度的指標。

「全國」、「全台」等用法開始取代「全省」似乎是近幾年來才逐漸出現的現象。其實在1980和90年代之交，台灣終止動員戡亂，憲法增修條文實施後，「全國」這個詞的虛幻性便漸漸消失，指涉的範圍也回歸到現實的台澎金馬地區。當「全國」指涉的範圍和「全省」相近時，他便作為一個更適切的詞取代「全省」。至於另一個詞「全台」的發明，我推測是使用者在「全國」和「全省」之間協調出的平衡點，因為「全台」可以討好對面哪些對「全國」有禁忌的傢伙，也可以對不喜歡「全省」的人有個交代。其實「全台」本身也是個邊界模糊的詞，「台」可以是台灣省、台灣島，或者是「位於台澎金馬的這個國家」的簡稱，彈性的範圍使這個詞可以滿足不同意識型態的人，成為「全國」之外的另一個選擇。

但既使我們已經有「全國」、「全台」兩個比「全省」更適當的詞，使用「全省」的人還是很多，我想這就是人因循苟且的惰性吧。雖然從描述性的角度來看，這個社會能讓「全省」這個詞在不合字面意義的情況下通行超過將近40年，也可以說是「全省」這個詞已經脫離它在構詞時的字面意義，畢竟它指涉的範圍一直是穩定的。但如果從講求文字合理性的規範性角度來看，「全省」一詞老早就不適合拿來指涉全台灣了。可是好像也沒有什麼立竿見影的方法能讓「全省」從這個社會淘汰，或許一切只能等待「人的覺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