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爾的藝文筆記

即使已經看過Guardian的評論（兩顆星，極盡尖酸），我還是必須紀錄下這場音樂會的情景，以解四天以來可怕的Bach一直在耳際繚繞的夢魘。

Bach兩首小提琴協奏曲與一首雙小提琴協奏曲是今晚的曲目。很幸運地，坐在合唱席第一排，可以近距離看著樂團與Mutter的背影，以及全場坐滿九成五的觀眾。這次演出的編制不大，十六人的LPO成員，包括一架大鍵琴，兩把低音提琴與三把大提琴，圍成一個小弧圈。Mutter甫上台就有很強的殺氣，高跟鞋踢踢踏踏地躍上台階，還差點兒被裙擺絆了一跤。走到正中，簡單地向台前行個禮。掌聲方歇，第一個琴音已然殺至！

從第一樂章就有威逼天下的氣氛，Mutter的小提琴音色並沒有像以往聽到的特殊。我的意思是說，他的音色並非特別嘹亮，不是那種和弦樂部合奏都很突兀地聽到不一樣的琴音唱著：我的琴比你的貴很多！（像那場不喜歡的Strauss Gala。）但是音色非常醇正，不像Shaham那種細膩偏邪到鑽神經，或是Bell那種渾厚豪邁的大將之風。Mutter的琴音是非常冷靜（但是不冷酷，Shaham的更冰）而鎮定的：像個訓練有素的殺手，殺人不用先吼個半天的那種。這種音色加上他精準的飆速，始終保持在那個危險邊緣的速度，過一分就失控，減一毫則覺得不過癮，絕非某些強調暴衝快感的音樂家可以比擬，真教人領教到Bach的另一番風味。

依照過往的經驗，每當小提琴織出美音之時，我的耳膜就無法克制地頻頻振動。但是在Mutter這一場還好，反而心臟快要跳出喉嚨。姑且不談慢板的樂章，每首曲子的首尾兩章，我就是愣在那裡聽他訓示：『是，女王說的絕對沒錯！』一直到上半場最後一個樂章，整個樂團（至少觀眾）幾乎都是閉氣和Mutter合力飆完最後一段合奏，一個音一個音粒粒清晰，但是腦筋（或是耳朵）根本來不及享受，下一個樂句就到。好不容易等到尾音一截，全場掌聲立即湧起，大家都在喘著大氣，連小提琴首席都虛脫似地大大地鬆了口氣。但是Mutter根本沒感覺，輕鬆地謝場，還回頭對合唱席的我們微微笑，快步走下舞台，留下全場激動而無法自己的觀眾。

他在上半場的兩章慢板卻也不比快板來得含糊，隨著樂團節奏，他倒投入地左右輕晃，但是琴音一起，強大的掌控力又籠罩全場，他的琴是這個世界的魔戒，教所有人隨他呼吸，隨他屏息。

下半場的Sergey Khachatryan是個可愛的大男孩，跟著Mutter的身影快步（我看幾乎是小跑步）來到樂團中心，還沒站定，猛然又想起跑到前頭去和首席握手致意，十足地青澀模樣。不過嫩歸嫩，琴藝卻是優異，琴色細緻有度（雖然噘著厚嘴唇的模樣不忍讓人發噱）。Mutter的火力到下半場絲毫未減，這兒又多個僕役可供使喚。每有兩琴對話的片段，她便發出一波一波的質問：『這個你覺得呢？』『嘿，給我看看你的想法！』『不要客氣啊，一起來玩啊！』不過她也已經算是很有自覺，清醒地控制自己的腳步不要太向他逼近。即便如此，Khachatryan已經退縮到第二小提琴部之中，讓我一直很替他擔心會翻倒一旁的譜架。盡管受到女王的召喚：『來飆吧！來飆吧！』，以及緊逼不捨的壓迫：『試試這個！』Khachatryan的表現真的不錯，穩定地依循自我的節奏，做為Mutter驚人氣勢的沉穩對照。Guardian對這位年僅十八歲（1985年生）的小提琴家有很好的評價，雖然我不完全贊同評論對本場音樂會的觀點，但是對Sergey的表現卻有著相同的敬意。突發異想，這下半場的演出好像是在看師父教訓徒弟，或近似乎『姐弟戀』或『姑姪戀』，宛如小龍女與楊過。不過，這樣的類比就有點離譜了，疾言厲色的Mutter絕非小龍女之流，倘若真要以金庸小說比之，倒不如說是『滅絕師太v.s.張無忌』，誠如張無忌守著九陽神功的要訣：『他強由他強，我自一口真氣足。』這般比喻恐又將Mutter給醜化了。且看第三樂章起頭，兩人分領著四五把小提琴廝殺對陣，只聽戰鼓頻催，火花四濺，煞是過癮。Mutter一如上半場的表現，狂飆縱肆，大夥兒總算是撐到最後，終於盼到了女王懿旨，特許台前台後的觀眾們稍做喘息。喘口氣的觀眾也不能太輕鬆，廳內掌聲如潮，硬是不肯讓Mutter的琴音獨霸，Mutter來回走了三次，最終在首席耳旁交代，看來安可是無望了。

話說回來，這場音樂會很短，晚上八點開始，扣除中場休息20分鐘，掌聲上下半場各十分鐘，結束時也才九點半。人稱Mutter酷愛飆車，果然名不虛傳。記得在上半場第一首第二樂章之間的空檔，幾位遲到的觀眾用跑百米的速度衝到自己的位子。最可憐的是坐在舞台正前方約三五排的那兩位東方臉孔的觀眾，實在動作太慢，連Mutter都特意放下琴等他們（畢竟他們買的是50鎊一張的票，還是必須尊重一下...）。不過Mutter也是很斤斤計較的，等他們大約十秒鐘，這一樂章還沒結束大概就賺回來了。這一場不到一個小時的音樂會，卻讓我四天來都被Bach的樂音騷擾（也有可能跟我回家後又不死心地去比較Meniuhn的版本也有關係吧！），不管他評論怎麼說，Mutter帶給人們就是這般卓然獨特的經驗，絕對值回票價！（原稿完成于2004.2.1）

28.01. London, 20:00 Royal Festival Hall
London Philharmonic Orchestra unter der Leitung von Anne-Sophie Mutter
Johann Sebastian Bach:
Violinkonzert a-Moll, BWV 1041, Violinkonzert E-Dur, BWV 1042, Doppelkonzert d-Moll, BWV 1043 mit Sergey Khachatryan (2. Violine)


ps：最近在國內看到了Khachatryan獲得比利時伊莉莎白女王大賽首獎的報導（2005.6）才知這名年輕的小提琴家已儼然是國際樂迷的注目焦點。有興趣的人可以到下面的部落格看看。
Jonathan的音樂隨想：http://blog.roodo.com/jonathanliou/archives/168561.html#trackba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