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爾的藝文筆記

『（我是）一個在貧窮、貧乏年代開始學音樂、聽音樂的人。......只能在手提電唱機上用劣質唱針聽唱片的時代，音樂不能只靠唱片。唱片的聲音，不是音樂本身，而是我們賴以重建音樂的暗示。聽唱片，我們要學著如何濾除雜音，還要學如何復原音樂的層次跟深度，更重要也更難的，要學如何復原樂句間的漏洞，復原演奏的真實個性與色彩。
......這樣聽到的音樂，不是外在的聲音。外在聲音祇是音樂的一部分，要完成福特萬格勒的音樂，需要聽音樂的人貢獻自己的想像與知識。有足夠的想像與知識，才能聽到豐富、立體的音樂。』 --楊照

『唱片的聲音，不是音樂本身，而是我們賴以重建音樂的暗示。』這句話我只能贊同一半。至於『外在聲音祇是音樂的一部分』之類云云，恐怕就更難以苟同。

聆聽音樂的同時，應該還是保持自己的淨空。除了對樂曲本身的理解，實在不應該對音樂家本身有預期的想像。有幸在國外呆了一年，有幸（也有毅力）利用這一年參與了許多音樂會，令我對透過機器發出的聲音，以及跨國集團的行銷包裝，充滿了不信任。國內音樂廣告還在頌揚的神童，其實已經是身材壯碩的紳士；那些被捧上天的超級樂團，可能在某些曲目還不如精緻優雅的中小型樂團。很多東西都是現場才感受得到的，也透過這些感動，才會更激勵人去了解更多作品與音樂家的世界。每每看到許多表演場合的觀眾是冷冷清清的學生，我不禁起疑，那些在唱片行蒐羅唱片不手軟的中年男子們，究竟流落何方？

有位玩錄音的同事曾經對我誇口，他幫某位大老闆裝的三百萬音響是多麼的頂級奢華。我只能淡淡地回一句：『其實，我花三百元就可以到音樂廳去聽最真實的聲音。』

是啊，音樂應該是存在於現場，不是存於錄音甚至錄音品質，更非存於唱片公司的包裝與同儕間的吹捧，但是也不是活在自己的想像與補隙吧。

如果有空的話，多去聽聽現場的音樂。尤其小演奏廳所傳遞的細膩質感，漂浮著台灣音樂家真摯的呼吸，是很令人感動的。

＜聆聽自己的音樂＞．楊照
http://udn.com/NEWS/READING/X5/3013775.shtml

提到Chopin，就會想到波蘭。波蘭的旋律與節奏對Chopin風格的影響顯而易見：他著名的波蘭舞曲和馬祖卡舞曲，都是波蘭的民族舞曲，三拍子的斯拉夫節奏與民歌式的旋律是他們的特徵。在Chopin的音樂生涯當中，更屢次為在外的波蘭流亡人士義演募款。波蘭，成了Chopin音樂最顯著的標誌，也是Chopin短短三十九年的生命永恆的故鄉。

所以，Chopin是波蘭人囉？


新波蘭之子

Chopin的父親Nicholas Chopin於1771年生於法國洛林，是個道地的法國人。在他十六歲那年，Nicholas因其聰穎的庶務處理能力，被老闆帶到了波蘭首都華沙，並且找了份會計工作。1790年，正值法國大革命之際，Nicholas因在國外而躲掉兵役，他在信中寫著：「即使是為祖國效忠，我會因離開華沙去當兵而遺憾，何況，在國外我可以追求屬於自己的小事業。」

反戰重利之言猶然在耳，才過四年，Nicholas就志願加入軍隊，為波蘭反抗俄羅斯佔領軍的統治。在反抗失敗之後，Nicholas也失去原先的工作，才產生回法國的打算：「有兩次我試著離開波蘭，有兩次我幾乎死亡，最後，我不得不向命運低頭，並且留了下來。」其後，Nicholas 雖然以教授法文維持家計，卻不告訴他四名子女關於法國的出生背景，甚至將法國視為外國。

未來的作曲家Frederic Francois Chopin是Nicholas的第二個孩子，於1810年3月1日（嗯，浪漫的雙魚男）生於華沙西邊的村落。七歲正式拜師學琴的他，八歲就在沙皇母親訪問華沙時獻藝，十五歲則在沙皇御前演奏簧風琴，因而次年進入華沙音樂學院就讀。1828年首度離開波蘭到柏林旅行，回來後「Chopin發現華沙的社交生活十分平淡......他很快就感到無聊，因而在同一年再次展開新的旅程與冒險。」1829年他又到了維也納與德國旅行，並做部份的公開演出。次年，Chopin二十歲，離開波蘭與他的家人，還有他的暗戀對象Konstancja Gladkowska，隻身赴維也納發展。隔年冬天，波蘭起義宣告獨立，引起沙皇派遣二十萬大軍鎮壓，戰事在春天結束，波蘭再度淪為俄羅斯的一個省分，直到二次大戰。1832年，Chopin離開失意的維也納，手持帝俄的護照抵達法國——他父親的真正祖國，並且在巴黎渡過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階段，於1849死於巴黎，葬於Pere-Lachaise墓園，墳上撒了一坏來自波蘭的泥土。

如果以我們的標準，Chopin是新波蘭人，新波蘭之子，長大後回歸祖國。


所謂波蘭的音樂......

從Chopin的作品來看，他美妙的旋律源自於他對波蘭民間歌舞的回憶，事實上，「純屬個人觸發的靈感比這些現成的素材要多得多......」Chopin的傳記作者Ates Orga如是評論，「在Chopin身上，母親的血統占著優勢，他是在自己的音樂中強烈地突出斯拉夫民族氣質的第一位偉大的作曲家......在充滿戰爭氣氛的波蘭舞曲中，波蘭民族的血液沸騰得格外有力，那矯健勇猛而拱起的旋律猶如折彎的鋼刀；騎士般的馬祖卡舞曲閃爍著火熱而輝煌的姿態，甜蜜的柔情與風趣的賣俏貫穿在圓舞曲之中。」他又寫到，「波蘭的輝煌傳統、音樂上的榮耀，在Chopin的手下均以一種奇怪而永恆的手法發展出其特定的形式。那個他曾熟悉的波蘭已遠去，或許永遠消失了，而在波蘭的時光則不朽地存在於Chopin的音樂之中。」

這種描述，讓我想到當時人們對Tchaikovsky的見解：俄羅斯人認為他屬於歐洲，歐美人認為他屬於俄羅斯。又讓我聯想起杜蘭朵的茉莉花、倫敦中國城的農曆年、上海的珍珠奶茶，以及台北的老兵文學。

或許，我們應該用詩人Heine的觀點來理解Chopin：「他既非波蘭人，又非法國人，也不是德國人，而是屬於Mozart、Raphael 與Goethe所代表的更高境界，詩裡的夢境才是他真正的故鄉。」

——人無法選擇肉體的祖國，卻可以選擇心靈的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