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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清風老人

江明夷卻伸手攔住了她，臉上神情似笑非笑，說道：「寶安妹妹，妳越來越大膽了，是不是知道要做凌大嫂了，就開始蠻橫了，不將別人放在眼裡啦？」 鄭寶安臉上一紅，說道：「你胡說什麼？誰跟你說的？」

趙觀聽了也是一呆，心想：「寶安要嫁給凌大哥？她怎麼半句也沒提？」

江明夷道：「我兄弟一向傾慕凌大哥，他要成婚的消息，我們怎會不知道？」江晉道：「是啊，他連雲非凡那樣的美女都不放在眼裡，想必將妳寶安妹妹看得很高了。」江明夷道：「妳不自己找上門，我們還想去找妳，質問妳這娃兒究竟施了什麼法術，勾去了凌大哥的魂呢。」江晉道：「我們若去江湖上散佈消息，保管打翻一片醋罈子，不知多少女子要闖上虎山去，見識一下鄭女俠的風範哩。」 鄭寶安聽他兄弟你一言我一語，只急得滿臉通紅，連聲道：「你們不要胡說，沒有的事！」

趙觀忽然插口道：「兩位中意凌大哥，真巧，我也中意凌大哥。看來我們三個都是寶安的情敵，所謂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我們也可算是朋友了。」

江晉和江明夷一齊望向他，向他上下打量，江晉微笑道：「原來閣下也是同好。趙兄弟，請問你是如何識得凌大哥的？」趙觀道：「幾年之前，凌大哥伴我從虎山一路行至浙西。我得與凌大哥朝夕相處數月，那可是我一生中最快活的時光。」 江明夷露出艷羨的神色，說道：「凌大哥英雄豪邁，真是世間少有。我在山西見過他幾次，此後就再也忘不了他。」江晉也歎道：「你得以和凌大哥相處數月，真是運氣。大哥對我們雖好，卻終究不過當我們是朋友。對你的情分，想必不同。」

趙觀忍住笑，說道：「那也不至於，他當我是小兄弟罷了。兩位與在下既是朋友，在下這位朋友命在垂危，還請兩位大哥仗義相助，准許我二人去拜見尊師。」

江晉望向李畫眉，起了疑心，問道：「她是你什麼人？」趙觀忙道：「她是我一個好兄弟的女兒，跟兄弟沒什麼瓜葛。」江明夷道：「既是如此，我兄弟定會幫你的忙。但你說，你要怎樣報答我們啊？」說著走向趙觀，伸手去拉他的手臂。

趙觀嚇了一跳，忙將手抽開，再也忍耐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江明夷愕然道：「怎麼？」趙觀搖頭道：「對不住，兄弟沒有此癖，沒辦法，裝也裝不來。」江明夷臉色一變，慍道：「你是消遣我兄弟來了？」趙觀掌不住，只笑個不止。

江晉和江明夷對望一眼，神色極為惱怒，江晉冷冷地道：「誰敢消遣我兄弟？寶安，妳將這姑娘接過去了。姓趙的，你膽子不小，這便劃下道來！」
鄭寶安見他動了真怒，便從趙觀背上接過李畫眉，低聲道：「可激怒人家啦！這兩個哥哥聯手，不好對付，你小心。」

趙觀低聲道：「我纏住他們，妳先上去。」當即大步走上前，說道：「不是兄弟故意要得罪兩位，實在是這位姑娘因救我而受傷，對我有情有義，我若不治好了她，豈不少了一個老婆？」

江晉見他嘻皮笑臉，怒道：「小子說話油腔滑調，不懷好意。寶安，妳瞧妳帶了什麼好人上山來了？」

鄭寶安做個鬼臉，笑道：「趙家哥哥是江湖上有名的玉面英雄、英俊少年，我說你們別只記掛著凌大哥了，趙家哥哥也不錯啊。」

江晉雙眉豎起，從背後抽出兩枝柴枝，將一枝交給兄弟，二人在趙觀左右站定，柴枝直指趙觀身上要害。

趙觀在路上曾聽鄭寶安說起常清風所創風流掌、風流劍等絕技，此時被兩個常清風的弟子圍住，也不由得手心出汗，暗想：「這兩個娘娘腔可不是易與之輩。我該使毒呢，還是不該？我們是來求醫的，若傷了常老的弟子，未免說不過去。」

當下說道：「兩位江兄要考較兄弟武功，兄弟雙拳敵不過四手，可要使兵刃了。」江晉道：「你拔刀吧。」

趙觀見他二人凝視著自己，柴枝竟不稍動，功力顯然甚深，當下拔出單刀，在身前一劃，才擺好守勢，便聽江晉、江明夷同時低喝一聲，兩根柴枝陡然搶上，直攻他胸口和背心。趙觀見他們說動手便動手，出招狠辣，忙使開披風快刀，前後左右各劈一刀，將兩條柴枝擋回，並向二人各攻一招。

江氏兄弟兩條柴枝有如矯龍騰躍，不斷指向他身上要穴。趙觀展開輕功遊走，江氏兄弟的柴枝卻如影隨形，不離他的身周一尺。趙觀心中驚駭，他藝成後曾與黑幫中人、熊靈智、林伯超和少林弟子動過手，武功雖未臻一流，卻總能憑著機智取勝。此時在這兄弟二人手下卻左支右絀，難以抵擋，不多時身上便中了好幾柴。幸而他二人無意取他性命，打在身上雖痛，卻不致受傷致命。

趙觀吸了一口氣，心想：「我原想輸給他們，讓他們出出氣便罷，但看他二人的樣子，多半不會輕易饒過我。三十六計，走為上策。」當即轉身往林中奔去。 江晉、江明夷見趙觀逃跑，當即隨後跟上，三人追追打打，直奔入密林深處。趙觀向成達學的輕功著重進退趨避靈巧如風，凌比翼所教的飛天神遊輕功則著重身形快捷，他此時仗著樹林為屏障，較易躲避攻招，佔了便宜，再也沒被柴枝打中。但他單刀雖快，卻連二人手中的柴枝也砍不到，更加攻不到二江身上。

又撐了數十招，趙觀心知鄭寶安多半已揹著李畫眉爬上山崖，正要停手道歉言好，忽覺右肩一痛，中了一柴，痛徹骨髓，單刀脫手。他一驚，暗罵：「娘娘腔下手這般重！」連忙回身奔逃。
江氏兄弟齊聲喝道：「往哪裡跑？」

趙觀奔出數十步，此時腳邊全是半人高的雜草，前面隱隱傳來水聲。他忽覺腳下一鬆，連忙伸足點上旁邊一塊大石，向上縱起，抓住了一根橫出的樹枝。他翻身站上那樹枝，低頭望去，腳下竟是一個數十丈深的斷澗，遠遠可見水花噴濺，水勢湍急。他心中怦怦亂跳，心想：「方才若摔將下去，一條命便送在這裡了。」 正想時，江明夷已追了上來，他見趙觀站在樹上，便提氣躍起，揮柴向他打去。

趙觀側身避開，大驚叫道：「小心摔下去！」江明夷躍起時全沒注意腳下，落下時已無可藉力處，驚叫一聲，直向山澗落下。

趙觀心念電轉，立時從袖中揮出蜈蚣索，喝道：「抓住了！」江明夷忙伸手抓住索的一端，但他下墜之勢甚急，趙觀受他一扯，險些被扯下樹去，忙伸左手抱住樹幹，才穩住了身子。
江晉也已趕上，見兄弟懸吊在半空中，驚叫：「兄弟！」

趙觀所立樹枝搖搖欲斷，手中細索也不牢固，江明夷一條命當真便在呼吸之間。趙觀吸了口氣，叫道：「抓緊了，我盪你回來。」手上用勁，將索甩出，將江明夷盪出數丈，又盪回崖邊，江晉忙伸手接住了兄弟。江明夷死裡逃生，只嚇得臉色雪白，兄弟倆相擁在一起，更說不出話來。

便在此時，趙觀身下的樹枝再也支撐不住，喀啦一聲折斷，向下落去。江氏兄弟齊聲驚叫，同時搶上，卻見趙觀長索揮出，捲上樹幹，藉勢躍起，翻身站上一塊大石。
江晉忙迎上前，抱拳道：「多謝閣下相救，我兄弟感激不盡！」

趙觀全身出滿冷汗，定了定神，才收起蜈蚣索，跳下大石，猶覺雙腿痠軟。經過這番驚險，江氏兄弟得他出手救命，自然再也不提起他出言取笑之事。趙觀見無意中化敵為友，也鬆了口氣。

三人相偕走回，趙觀揀起單刀，笑道：「兩位武功精湛，再打下去，我也只有抱頭鼠竄的分。」江晉笑道：「你逃跑的功夫當真不壞，我們兄弟聯手對付人，還沒人能躲過這麼久的。」江明夷則道：「若非趙兄弟機靈智巧，又怎能在千鈞一髮時揮出繩索，救我一命？」三人相對大笑。

三人回到崖壁下，趙觀道：「寶安想必已先上山去找令師了。」江晉道：「這小丫頭當真機伶。」便一起攀爬上崖。二江身手敏捷，雖揹負了柴袋、米袋，卻似毫不費力，三兩下便到了崖頂。趙觀從沒爬過這般陡峭的山崖，在後緩緩跟上，爬得甚是艱辛。將近頂時，江明夷垂下繩索接他，才來到崖頂。

卻見崖頂上雲霧繚繞，有似仙境。趙觀跟著二江來到一間木屋前，鄭寶安迎將出來，笑道：「打完啦？沒將趙家哥哥打得太慘吧？」

趙觀笑道：「託兩位江兄的福，我一條小命還在。」江明夷道：「趙兄弟說哪裡話？我才是託你的福，留下一條命。」

鄭寶安聽江明夷說了險些跌下山澗的經過，連連拍胸道：「好險、好險！」見他們化敵為友，也甚是歡喜，說道：「常老爺爺已答應替李姑娘治病，正在閱讀師叔寫的治療法門。」

江晉瞪了她一眼，說道：「師父年紀這麼大了，妳還來煩擾他老人家耗費內力，也不慚愧？」便在這時，一個高大老翁走出屋來，說道：「晉兒、夷兒，師父平日怎麼教你們的？救人性命乃是大事，豈可推託？老子云：『既以為人己愈有，既以與人己愈多。』你們兩個便是失之小氣。」江晉、江明夷躬身道：「弟子受教。」

趙觀見那老人已有八十來歲，白髮長鬚，精神矍鑠，紅光滿面，確然像個道家神仙一般的人物。鄭寶安道：「趙家哥哥，這位便是常清風常老爺爺。」趙觀忙向他跪下磕頭，說道：「常老前輩願意出手救治晚輩的朋友，大恩大德，晚輩終身難忘。」

常清風扶他起來，笑道：「不用客氣，我想你也要終身難忘，這位姑娘以後自要做你的老婆了。」趙觀臉上一紅，說道：「前輩取笑了。」

當日晚間，常清風便開始替李畫眉治傷。劉一彪所寫治法十分繁複，前後共十八日，每日八柱香時間，以上乘內力為李畫眉重整心肺諸脈。每日常清風運功為李畫眉治傷時，趙觀和鄭寶安便坐在室中伺候，但見李畫眉頭三日神色痛苦，第四日上才略有好轉。

到了第九日，乃是替李畫眉截斷心脈肺脈並重新接續的重大日子，常清風命兩個弟子守在門外，不讓任何人近前干擾，趙觀和鄭寶安則在室中守護。常清風凝神運功，忽然站起，伸掌在李畫眉頭上連拍三下，李畫眉便即俯身倒下，似已死去。常清風隨即展開風流掌法，在她身周繞行，不時出掌打向她身上各大要穴，出手快如閃電，趙觀幾乎看不清楚他出掌、收掌的交際，心下驚歎：「世上竟有這等高人！我以前真是如井底之蛙了。」

一柱香將盡，李畫眉才又坐直身，呼吸如常，臉色雖仍蒼白，已能隱隱見到血色。常清風在她身後坐下，以掌抵她背心，助她調順內息。趙觀見二人臉色平和，心中喜慰，知道畫眉一條命是揀回來了。

當夜鄭寶安和趙觀來到室中探望李畫眉，見她身體雖仍虛弱，但中氣充足，氣色較一日前已全然不同。三人說笑一陣，待李畫眉沉沉睡去，趙觀和鄭寶安才出屋去。

趙觀走到山崖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舒展四肢，感到分外輕鬆，笑道：「寶安，多謝妳啦。多虧妳想到常老爺爺，又帶我們上泰山來，李姑娘的命才得保住。」

鄭寶安微笑道：「你跟我還客氣什麼？我見李家姊姊身體恢復過來，心裡也很高興。再說，我近日在虎山上悶得慌，出來走走散散心，也是好的。」

趙觀望向她，說道：「我見妳心中一直有事，可有我能幫得上忙的麼？」

鄭寶安歎了口氣，搖頭道：「這是我自己的事，誰都幫不上忙的。趙家哥哥，我心裡亂得很，真不知該從何說起？」趙觀一笑，拉著她坐下，說道：「妳慢慢說，我在這裡聽著。」
鄭寶安抬起頭，緩緩說出過去幾個月發生的事。

(第四十五章 清風老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