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06月20日
講「洋基」不如講「Yankees」
陳淑貞的台語相當流利,台風向來很穩。她這個小失誤與她的播報素質無關,問題出在「洋基」這個外來新語詞。它透過華語譯音與書寫後,再轉入她的播報文稿。由於在台語播報中,這個詞維持其華語發音,因此,混淆猶豫在所難免。
用台語發音來念「洋基」,其本身並無對錯的問題;問題在於恰不恰當。用台語講「洋基」,在第一個音節的母音上,跟「Yankees」差別頗大,因此不能稱得上是個好的解決方案。
用 華語念「洋基」其實也好不到哪裡去:第一個音節若譯成「嚴」還差不多;而在第二個音節的子音上,「ㄐ」跟「k」一點兒都不搭;反倒是台語的發音「k」還比 較接近*。類似後者的例子(如斯拉夫人名常見的「夫司基」)不勝枚舉,因為它們背後有個結構性因素:英語的「ki」由於在華文中找不到對應字,因此在慣例 上轉而依循南方漢語(如閩南語)的書寫方式勉強翻譯為「基」---其實譯為「企」更妥。
那麼,「Yankees」在台語文中,如何念、如何寫會更好?要回答這個問題,不妨先來回顧一下在歷史上,台語引進歐美名詞的方式如何變化。
台 灣與歐美的邂逅從西班牙人與荷蘭人的入侵開始。當時荷蘭駐台的末任長官 Fredrik von Coyet 漢文名「揆一」應該是按照漢字的閩南語發音而譯的。另外一例應也是循同一此模式:Casidor**,原來是西班牙文地名(指淡水港),後來譯為「干 豆」、「干答」(最後變成「關渡」)。
清代的台灣,尤其對外開埠通商以後,情況應該沒改變。例如《淡新檔案》中「英商贊達,永遠租置民人王國治園地一段」中的「贊達」(時為光緒十四年)。
到了日本殖民時期,台灣透過日文,大量引入西方事物與資訊。例子太多了,舉個「吃得到」的吧:波麗路餐廳。這家西餐廳於1934年開張,是第一家台灣人開的西餐廳,營業至今,在全國同行中穩坐歷史最悠久者之寶座。其創辦人因喜好古典音樂,而以法國作曲家 Maurice Ravel 作於1928年的 Boléro 命名之(當時台灣進口歐美文化新產品的情況由此可見一斑)。就該餐廳所提供的資料以及當時台灣教育文化狀況來推論,「波麗路」(台語發音為 poleloo)應來自 Boléro的日譯:ボレロ。
戰 後,不少受過日本教育的台灣人依然是靠閱讀日文報紙來瞭解世界大事,繼續以假名音譯的管道接觸源自西方的新名詞,上圖可資為證。它與右圖皆擷取自1955 年11月7日的《內外タイムス》,一份由台僑蔡長庚在東京所辦、並且獲准進口台灣的報紙。右圖所表達的「政治正確」使它得以躲過國民黨對日文所下的殲滅 令。
國民黨來台後,台灣本土語言被打壓得更慘。被視為「低俗」的台語不再是新一代台灣菁英的共通語言,因此,它逐漸與外國文化、新生事物 脫節。在台語表達中,新的外來名詞不是直接用華語譯音來念,就是把華文譯名用台語來讀。第二種情況會產生很多慘不忍聞的例子如 Reagan→雷根→Luikin 。第一種情況也產生不少問題,例如澳洲總理John Howard的姓被譯成「霍華德」(若當面稱呼John Howard「Mr. ㄏㄨㄛˋ ㄏㄨㄚˊ ㄉㄜˊ」,人家可是會一頭霧水)。
不論是日譯與華文翻譯,其實都常常苦於找不到準確的對應 字。既然今天台灣人大多學過英語,而且現在可資利用的查證工具很多,何不乾脆直接把二十六個羅馬字母寫進來,並且直接照著念?當然,大家都有看到外語專有 名詞,卻不知道怎麼念的經驗,但至少對於像民視這樣本身有英語主播的電視台而言,這不算大問題。更何況,正如以上所舉「霍華德」之例,別人所譯的也未必準 確。因此,台語與其大費周章地從華文翻譯處間接進口新名詞,不如採用直接「原裝進口」的模式。
在華文書寫中,漢、羅夾雜的作法非常普遍 (您現在所讀的這篇文字即一現成的例子);但在華語使用上,大多數人還是習慣守著自己所熟悉的子音母音組合。我認為台語復興運動大可以勇敢跨出一步,擺脫 這種鳥籠式的讀音習慣,同時有系統地把西歐語文的專有名詞原封不動地放入漢文書寫中。若跟日文比較,這種作法有假名的優點,而無其缺點。在台語書寫與口語 中直接使用「Yankees」吧!用久、用多了,「Yankees」自然成為台語文的一部份。對於客語復興運動,我亦作同樣的建議。
* 本文採用教育部「臺灣閩南語羅馬字拼音方案」(2006年10月14日)。
** 在 Valentyn 的Old and New East-India (1724-1726) 中有一幅 "Kaart van het Eyland Formosa",該圖的寫法是 Baey van Cafidor。曹永和教授在〈歐洲古地圖上之台灣〉曾分析這張地圖,但他跟方豪教授一樣,在提到該地名時均寫「Casidor」。為何有此差異,尚待進 一步查證。
延伸閱讀:
Tiat,「麻煩給我一杯Cafe Latte!謝謝。」 (2007/06/21 00:18:46 新增 )
引用URL
畢竟現在(今後更是)大多數已能讀相當程度的英外文.
如Bush就直接念.而不必經由華語中文字音譯後再用台語唸一次.
不然會把"布希"唸成[這塊布"稀稀"]的怪意思.
而Clinton就會讓人家以為他姓"柯"(ㄍㄨㄚ)了.
講個葷笑話.像洋基隊就有人直接唸"羊""支".
感覺好像在講羊那一支?!...嘿嘿XD
台語新聞不倫不類已經很久了
我連去看了一下Tiat兄的那篇舊文.寫得很好啊~Latte的意思我也聽去歐洲玩過的朋友講過.但是底下的回應好像是來鬧場的.很無聊.
的確,這其實並不難,更何況在戰後出生的人當中,慣用台語或客語者從小就是雙聲帶、甚至三聲帶,本來就具有的彈性不需要被犧牲。
鉑鎂鑼兄:
比起以前三台時代那種令人欲哭無淚的台語新聞,現在民視算是好很多了^^ 只是真的還要多加油(向您借個詞來用^^)
Tiat兄:
恕小弟有眼無珠,未及拜讀 |||
您的講法比較好,扼要地講出重點,而且色香味俱全!來日若有緣見面,請您喝杯 caffe latte :)
(英文此詞似與義大利字caffelatte一樣,有兩個 f;台灣不少咖啡店只寫一個 f,比較像西班牙文與法文的寫法... 反正都跟所指之物一樣是混合產物,習慣也無妨^^)
至於LATTE,慕容理深不是有在美國住過嗎?我的經驗是大家點它時直接叫LATTE,沒有人叫caffe latte.
偶永遠點這一樣:expresso...義式發音rrr
您太謙虛了!
所以直接叫Latte的說法算是美式的.
我再畫蛇添足一下:以前辦活動時.我在海報上喜歡寫"X月X日開催";"主催:xxx","助催:xxx";大家知道那是日語漢字的說法都覺得很有趣,也蠻有意味的.
不曉得為什麼,我一點都不喜歡星巴克。社區型小咖啡屋通常比較有人情味...忽然想起日劇《優しい時間》...
對我們而言,日文的漢字用法的奇妙處大概同時來自於一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感學,以及來自於字詞含意擴渲的效應吧...
感謝支持(這是替所有必須又記原名、又記譯名的可憐人--包括我在內--說的)^^
如果以華語對譯的話...洋基應該是最適合的對譯字了"嚴"字來對譯...應該不可能
做對譯的人...應該多少有點漢語知識
"嚴"字...台語念 giam...非零聲母且韻尾閉口...
雖華語無此讀音...但妄用還是會惹好事者非議
而"yan"這個音...原本用"煙"來對譯才是
但由於後面跟著個 "k"...開口加大...反倒用"洋"比較適合
至於台語...個人認為不必一定得學中國人...
對外來詞可以用原文音來讀來寫...
也可學日本人...把它羅馬音化
既可讀又可用羅馬音標來拼寫...
比硬用漢字來標寫...音多不準...怪異且守舊
認識家己的文化, 傳承家己的文化
福佬人----*海洋的子民*
http://www.wretch.cc/blog/jacknt0601
jacknt0601 桑:
關於外語專有名詞,我的基本主張同您一樣,亦即本文中所講的「何不乾脆直接把二十六個羅馬字母寫進來,並且直接照著念」。就我個人的經驗,一些自認為相當「國際化」的人士卻排斥這種想法。對他們那種「怪異且守舊」的心態,我總是搖頭再三。很高興知道有人也主張使用簡單而徹底性的解決方案 :)
jacknt0601 桑:
請別客氣^^
日本面對西方文化的態度比其它東亞社會務實得多了,一個半世紀過去了,他們這一點仍有待我們學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