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4,2007
中國崛起後可能的對外政策方向與國際反應:從幾個理論談起
經歷二十多年的經濟發展之後,中國的崛起已經是一個無法被忽視的現象。世界銀行的資料顯示,中國在2005年的GDP成長率是9.9%,在2006年預計仍將達到8%,是亞洲地區過去二十年內成長最快的經濟體。.....
關弘昌
(發表於中國大陸研究教學通訊,第七十四期,2006/04,7- 10頁。)
經歷二十多年的經濟發展之後,中國的崛起已經是一個無法被忽視的現象。世界銀行的資料顯示,中國在2005年的GDP成長率是9.9%,在2006年預計仍將達到8%,是亞洲地區過去二十年內成長最快的經濟體。此外,2004年全球的經濟成長有三分之一是來自於中國的貢獻。因此,中國不僅是當今全世界經濟成長最快的國家之一,同時也已躍居全球規模最大的經濟體之一。當關注中國未來發展的人們目擊著中國以如此驚人的速度與規模崛起時,他們心中感到好奇的,不僅是中國內部的經社與政治結構是否會因為經濟持續成長而發生改變以及將如何改變,同時也包括中國未來外交政策的方向是否也會因為經濟的高度發展而有所轉變,而周圍其他國家屆時又將如何反應。本文主要將就第二個問題,也就是未來中國崛起後的對外政策方向與國際反應,作一個簡單的討論。
對社會科學的研究者而言,要討論一個現象未來的發展並不容易,因為社會現象充滿太多的變數,這些過多的變數使得準確無誤的預測變得無比困難。不過,吾人至少可以依賴現存的理論對於未來的可能發展作出一些梳理。很少有社會科學理論能夠準確預測一件社會現象,但比起漫無章法的隨便亂談,理論至少可以提供一個觀察與討論的框架。以下,本文就要運用幾個國際關係與比較政治理論的觀點,來談談中國崛起後幾種可能的對外政策方向與國際反應。
由理論的角度來看,要討論中國的經濟發展是否會影響到它的外交政策方向,可以觀察的第一個重點是經濟發展會不會帶來中國的民主化。研究政體轉型的一些學者如Lipset及O’Donnell等曾提出所謂的「現代化理論」 (modernization theory),這一理論認為一個獨裁或威權政體在經濟發展到一定程度時,會出現一些結構性條件,例如中產階級的出現、都市化發展、教育水準的提升、科技發展所導致的資訊快速傳播、市民社會的形成等等,從而導引該獨裁或威權政體轉型為民主政體。因此,如果中國經濟成長的動能得以一直維持下去,它是否會如同現代化理論所推論,從一黨獨大的威權政體轉型為民主國家,將是值得吾人注意的一點。
其次,則是觀察中國的外交政策是否有向外擴張的傾向。所以要看中國在政治上是否會走向民主化,主要是有一派國際關係理論主張民主國家一定是愛好和平的,不會以訴諸武力的方式解決它們與其他民主國家之間的爭執,這就是所謂的「民主和平理論」(democratic peace theory)。這派理論認為,民主國家愛好和平的傾向主要有兩個來源。第一個來源是民主制度,例如政治人物因為擔心在選舉時被選票所唾棄,所以不會輕易發動沒有勝利把握或不得民心的戰爭。第二個來源則是民主規範,也就是以和平而非暴力方式解決爭端的共識。因此,如果中國在政治上民主化了,屆時它是否會在對外關係上採取一個和平取向的途徑,不再令周遭鄰國深感威脅,是值得注意的另一點。
民主和平理論帶有濃厚的自由主義色彩,可想而知,與其有不同推論的是向來與自由主義傳統不容的現實主義。現實主義傳統素來強調權力在國際關係中的決定性角色,例如近代古典現實主義大師Hans Morgenthau指出權力 (power) 的爭奪是國際關係的本質。現實主義認為,要爭奪權力,則國家本身要有足夠的權力要素,或者國力 (power; capability) 作為條件。就這一角度而言,經濟發展正是國家培養其國力的一個途徑。此外,現實主義者主張,一個國家的利益是由它本身的國力大小所界定;當國力成長茁壯之後,不論就獨裁或民主國家而言,向外擴張由於可以攫取更多的利益,因此也就成了它們外交政策不可避免的選項。例如Fareed Zakaria在他被歸為新古典現實主義的作品From Wealth to Power (1998) 中即指出,美國在內戰結束之後的十九世紀後半時期由於國力持續增長,在突破了行政部門長期居於弱勢的國內困境之後,終於在該世紀末得以不斷地向外擴張。1898年將西班牙勢力趕出西半球的美西戰爭即標誌了美國對外擴張的一個始點,其後二十年內一系列的佔有夏威夷、波多黎各、古巴、菲律賓、宏都拉斯、尼加拉瓜、海地、多明尼加、維京群島等以及控制巴拿馬運河,則是其對外擴張的具體化。所以,不論中國將來會不會轉型為民主國家,它是否會像現實主義所言,在經濟發展支撐起強大的國力後積極地向外擴張,也是一個可以加以留意的議題。
在討論中國的經濟發展是否會導致它向外擴張之後,最後要看的則是,如果中國展現了擴張企圖,則其他國家將會如何反應。同樣的,這個問題也可以從自由主義與現實主義兩個不同的傳統來討論。
自由主義傳統並沒有特別針對一個國家的擴張提出因應之道,不過屬於這一傳統的「新自由主義」 (neoliberalism) 主張國際組織或制度 (regime) 可經由幫助其成員國家進行溝通,或藉由扮演一個中立的仲裁者角色,以化解可能的國際衝突。進一步推論之,這一派理論認為國際組織或制度有能力以非武力方式遏止一個強權的擴張,不過前提是這一強權必須先接受該國際組織或制度的存在。中國在一九七0年代末期開始經濟改革的同時也拉起了對外開放的序幕,其結果是它參與了許多國際間的官方或非官方組織,以及一些國際制度規範的建立。在中國成為這些組織或制度的參與者後,這些國際組織或制度是否能夠反過來真正有效地規範中國,尤其當它有對外擴張的企圖時,將是新自由主義所面對的一個實證檢驗。
同樣屬於自由主義傳統的「商業自由主義」 (commercial liberalism) 也被許多人用來作為政策選項的理論依據。這個理論認為國家之間的商業交流,不論是貿易或投資,將有助於帶來國家之間的和平。這可以透過兩種方式來達成。首先,經貿交流會造成國家之間一定程度的互賴,從而產生彼此共同的利益。由於使用武力解決爭端對於這共同利益的破壞太大,代價也因此過於昂貴,因此決策者使用武力的機會亦將隨之減低。第二,國家可以經由管制經貿交流的規模來傳達意志或決心,從而降低國家之間因溝通不良所導致的不確定性以及因此升高的衝突機率。回過頭來看世界銀行的數據,2003年中國在物品與勞務的出口佔了其GDP的34.3%,2004年則上升到40.2%。在物品與勞務的進口方面,2003年是GDP的31.8%,2004年則有39.2%。在外來投資 (foreign direct investment)上,世界銀行目前可得的數據指出在2000年時中國的外來投資額是384億美元,2003年時則增加到535億美元。這些數據顯示出目前中國與其他國家的經貿交流程度已經不斷上升,相對地在全球經貿體系中的地位亦更加重要。所以,如果中國意圖在全球化的時代以武力作為向外擴張侵略的後盾,各國與它日益深化的經貿交流能否阻止此一意圖的實現,就成為另一個可以關注的問題。
借用美國辯論中國政策時的詞彙來形容,如果以上兩種自由主義的主張是一種「交往」(engagement) 策略,那麼現實主義的想法就是所謂的「圍堵」(containment)。現實主義的思維一直強調國家對於其利益的維護,因此,如果有任何國家因為企圖增加自己的利益而向外擴張,但卻損害了其他國家的利益,那麼這個想對外擴張的國家勢必會遭到其他國家單獨或聯合的反制,這就是國家之間權力平衡 (balance of power) 策略的施展。最明顯的例子就是冷戰時期蘇聯企圖擴張其勢力範圍,但卻遭到了美國所領導的聯盟的圍堵。Stephen Walt針對「權力平衡」的觀點作了一些修正,從而提出了「威脅平衡」(balance of threat) 的概念,認為國家之間所以會組成聯盟以互相制約,並不單純是出於對彼此相對權力的計算,而主要是基於對威脅的感受。換言之,如果一個國力強大的國家遭到其他國家的反制圍堵,這並不必然是因為它國力強大,而是因為其他國家感受到它不懷好意、具有威脅。舉例來說,美國是加拿大的鄰國,但加拿大從沒想過圍堵美國,因為它從不認為美國對它有任何威脅性存在。
把「權力平衡」或「威脅平衡」帶回到中國的討論上,如果中國明顯表現出向外擴張的意圖,則自覺國家利益受到威脅的其他國家,不論是主導東亞區域秩序的美國,還是與中國有歷史夙怨的日本,或是長期被中國軍事壓力所威脅的台灣,是否會起而反制,也值得加以觀察。而一個企求擴張的強權若面臨其他國家的反制,有可能在計算利益得失之後壓抑其擴張的意圖,也有可能不顧圍堵而繼續擴張。若他選擇繼續擴張,依照所謂「權力移轉理論」(power transition theory),一個可能的後果就是發生霸權戰爭 (hegemonic war)。這個理論認為,一個國家體系裡的不同國家因為成長速度不一而會有興盛與衰敗之別,而當體系裡有新興強權崛起並意圖挑戰舊有的霸權時,新舊強權之間發生戰爭的機率也就隨之增高。用這個理論來推論,如果中國在崛起之後不顧一切積極在亞太地區擴張,一個可能的最後結果,就是與霸權勢力長期駐守在該地區的美國發生戰爭。
在簡單檢視過上述幾個理論後,吾人可以運用這些理論的假設,對中國崛起之後是否向外擴張,以及其他國家會如何反應,大概推論出以下幾個可能的發展路徑與結果。
第一個情況是中國在經歷高度經濟發展之後如同「現代化理論」所言轉型為民主國家,其後如同「民主和平理論」所主張,在對外政策上展現出愛好和平的傾向,並且如其他成熟的民主國家一般,不會讓左右鄰國感受到任何安全上的威脅。
第二個情況,是中國的經濟發展同樣使它轉型為民主國家,不過之後它卻如同十九世紀與二十世紀之交興起的美國一樣,依然向外擴張。這是一個依照現實主義邏輯發展的狀況。
第三個情況則是中國的政治體制在歷經相當時期的高度經濟發展之後依然處於共產黨一黨獨大的威權狀態,不過其對外政策基本上以和平為導向,沒有任何向外擴張的意圖,因此鄰國亦不至於感到國家安全遭受威脅。
第四個情況,是中國同樣一直延續威權統治的政治體制,而隨經濟發展所增長的強盛國力則逐漸把它的對外政策帶向擴張的道路之上。
在以上第一及第三種情形下,也就是當中國並沒有任何對外擴張的意圖,鄰國也不會感受到其威脅時,則其他國家對中國將不至於有任何強烈的反應,與中國的相處也將相安無事。不過在第二及第四種情況下,也就是當中國的強大國力把它的對外政策一步步帶向擴張之路時,則安全或利益受到威脅的其他國家或者會尋求「交往」中國,希望透過國際組織與制度來約束中國,或透過與中國既有的經貿交流來疏導中國的擴張企圖;或者這些國家會彼此締約結盟,對中國的擴張加以圍堵。當「交往」無效,圍堵將是它們的最後一道策略。
交往或圍堵有可能讓中國選擇退縮,停止擴張。但交往與圍堵也可能接連失效,中國仍選擇繼續向外擴張。若它繼續擴張,則它與企圖圍堵它的國家發生軍事衝突的機率將升高,與美國之間的霸權戰爭也就可能因而出現。
以上這些中國崛起之後的對外政策方向以及其他國家的反應,僅是根據前述的一些理論所推論而得出。到底未來半世紀的發展是否會依循上述任一情況而發生,或者是會有其他在此未提及的狀況出現,就有待時間來證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