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13,2007
搶先試讀第五彈---第五章:樞機主祭帶著一種他獨有的自負態度,大步地走進國王的王座廳。
第五章
「上神慈悲。」紗芮奈帶著驚訝地問,「他從哪來的?」
樞機主祭帶著一種他獨有的自負態度,大步地走進國王的王座廳。雖說他沒有配戴武器,但他穿著德瑞熙高階司祭的血紅色鎧甲,背後飛舞著如波濤而誇張的深紅色披風。這是套原本就想讓人印象深刻的服裝,先不論紗芮奈對樞機主祭本身的印象,她必須承認這非常有效。當然,即使在菲悠丹這種軍事社會裡,穿這套服裝也大多是為了顯示其身份地位。很少有人能像那位樞機主祭這樣,穿著全套的鎧甲依舊行走自如。這套鎧甲的金屬可能又輕又薄,以致在戰場上一點用處也沒有。
樞機主祭看也不看地走過她面前,他的眼神只專注在國王上。而對於一個樞機主祭來說,他看起來也太年輕了,也許只有四十出頭,他那修簡整齊的黑色短髮也只有一綹白絲參雜在其中。
「您應該知道伊嵐翠是有德瑞熙人居住的,小姐。」一如往常地飄在她身旁的艾希說,也是這房間裡唯二的侍靈之一。「為什麼您會對於在這裡看見一個菲悠丹教士而驚訝呢?」
「這是一個真正的樞機主祭,艾希。整個菲悠丹帝國也只有二十位。也許在凱依城是有些德瑞熙信徒,但這不足以讓一個高階司祭來到此地。這些樞機主祭對於他們的時間可是的非常吝嗇。」
紗芮奈看著這個菲悠丹人趾高氣昂地穿過整個房間,像是鳥兒穿過一片蚊蚋一般地分開了人群。「來,」她悄悄地對艾希說。然後走過外圍的人群到房間的前面,她不想漏掉樞機主祭的一字一句。不過,她不需要擔心。當這人說話時,整個王座廳都迴盪著他的聲音。「艾敦王。」他說,同時用最小幅度的點頭代替了鞠躬。「我,樞機主祭拉森,帶來了沃恩‧兀夫登四世的口信。他覺得是讓兩國不止共享同一個邊界的時候了。」他的話語中帶著一種濃厚而富有旋律的菲悠丹口音。
艾敦把他的目光從他的帳簿移上來,帶著幾乎毫無掩飾的怒容。「沃恩還要什麼?我們已經跟菲悠丹有貿易協定了。」
「聖上擔心你們子民的靈魂,陛下。」拉森說。
「那就讓他去使人民皈依德瑞熙吧。我已經允許你們的教士能在亞瑞倫完全自由的傳教了。」
「人民反應的太慢了,陛下。他們需要被推一把,或者該說,需要一個象徵。沃恩覺得這是您本人皈依舒‧德瑞熙教派的時候了。」
這次艾敦連他聲音中的惱怒都沒想掩飾。「我已經信仰舒‧科拉熙教派(Shu-Korath)了,教士。我們侍奉的是同一個神。」
「德瑞熙才是唯一的,也是真正的舒‧克賽教派(Shu-Keseg)形式。」拉森陰鬱的說。
艾敦揮了揮手,叫他退下。「我對於兩個教派之間的爭執沒有興趣,教士。你去找那些無信者吧,還有很多亞瑞倫人保持著古老的信仰。」
「您不應該這麼輕易地否決沃恩的提議。」樞機主祭警告著。
「老實說,教士,我們真的得要這樣?你的恐嚇沒有任何意義,菲悠丹在這兩個世紀裡沒有任何實質的影響力。你真的認為用你們過去有多強大來恐嚇我有用嗎?」
拉森的眼神變得危險。「菲悠丹現在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加強大。」
「真的?」艾敦問。「那你們廣闊的帝國在哪裡?你們的軍隊在哪裡?你們在過去一百年征服了幾個國家?也許有一天你們這些人才會瞭解到你們的帝國早在三百年前就崩壞了。」
拉森停頓了一下,然後他行了一個點頭禮就轉身離開。他昂首闊步地走向大門,披風如狂風巨浪般在他身後飄盪。然而,紗芮奈的祈禱並沒有應驗--他沒有踩到披風而絆倒他自己。在拉森離開之前,他倏地轉身,最後一次朝整個王座廳投以失望的眼神。然而,他的凝視不是停在國王,而是紗芮奈身上。他們的眼神交會了一會兒,然後她在他眼中找到一絲困惑,他思考著這裡怎麼會有這麼一個高挑、帶著泰歐德金髮的女人。接著他離去,隨著整間房間被閒聊所淹沒。
艾敦王不屑的噴了噴鼻息,然後把目光轉回到他的帳本上。
「他沒有看出來,」紗芮奈輕語,「而且也不明白。」
「明白什麼?小姐?」艾希問。
「那個樞機主祭有多麼危險。」
「陛下是一位商人,小姐。不是一個真正的政治家。他沒有辦法用你的角度看事情。」
「即使如此,」紗芮奈低聲地說,小聲到只有艾希聽得到。「艾敦王應該要老練到能明白拉森所說的話,至少對於菲悠丹的描述完全是真的。沃恩家族現在比幾個世紀前都要來得更有力量,甚至到達他們那個古老帝國的巔峰。」
「剛上任的君主很難辨認出軍事以外的國力。」艾希說。「艾敦王沒有辦法瞭解的是,其實菲悠丹的教士部隊可是比他們過去的戰士更有影響力。」
紗芮奈思索地拍拍臉頰。「好吧,艾希,至少你現在不用擔心我會對於凱依城的貴族帶來太多的麻煩了。」
「我非常懷疑,小姐。不然,妳要怎麼消磨妳的時間?」
「噢,艾希。」她甜甜地說。「當我可以跟一個真正的樞機主祭較量一下時,為什麼要去理會一堆無能的貴族呢?」然後,她用認真的語氣繼續。「沃恩的樞機主祭全都經過審慎的挑選。要是艾敦不看著這個人--看起來他以後也不會--那拉森就會讓整座城市改宗皈依並且聽從他的指揮。如果亞瑞倫先把自己送給了敵人,那我為了泰歐德犧牲自己,換取來的婚姻關係豈不白費了?」
「我想您有點反應過度了,小姐。」艾希在說的同時晃了一下。這些字句聽起來真耳熟,看起來艾希常常覺得自己有必要勸誡她。
紗芮奈搖了搖頭。「這次不是。今天是個試探,艾希。現在拉森會覺得要是自己採取一些反抗國王的行動是正當的,他深信亞瑞倫被褻瀆神的人所統治著。他會想辦法顛覆這個政權,然後亞瑞倫就會在十年中瓦解第二次。這次不會是這些商人階級填補統治階級的空缺,而會是德瑞熙的教士們。」
「所以您要幫艾敦?」艾希帶著好笑的口吻說。
「他可是我至高無上的國王呢。」
「雖然您覺得他討厭得令人難以忍受?」
「任何事都比被菲悠丹統治來的好。況且,也許我對於艾敦的評價是錯的。」在一次令人難堪的會面之後,事情好像也沒有變得太糟糕。艾敦在瑞歐汀的喪禮上幾乎是完全忽視她,正合紗芮奈的心意,因為她當時紗芮奈正忙著觀察在葬禮上的矛盾之處。不幸的是,這場喪禮的舉辦正統得令人失望,沒有一個主要貴族露出破綻,沒有人缺席,或是在儀式當中看起來太有罪惡感。
「嗯......」她說。「或許我和艾敦可以藉由忽略彼此而相安無事。」
「以憤怒的上神之名,妳在我的宮廷裡做什麼,女孩!」國王在她身後咒罵。
紗芮奈抬起目光望向天空,她的眼神充滿無奈。當紗芮奈轉身面對艾敦王時,艾希以輕震發出一個無聲的笑。
「什麼?」她問,用盡全力裝出一副無辜的模樣。
「妳!」艾敦大吼並指著她。她可以理解他為什麼心情很差,不過據她所知,艾敦幾乎沒有心情好過。「妳不知道女人在沒有受到邀請前,是不能進入我的宮廷嗎?」
紗芮奈困惑地眨了眨眼睛。「沒人告訴過我,陛下。」她刻意讓自己聽起來像是腦中空空如也。
艾敦咒罵了幾句蠢女人,對著她顯而易見的低智商搖了搖頭。
「我只是想來看看畫,」紗芮奈說,並在語調之中加了些抖音,彷彿她就要哭了一樣。
艾敦搶在她想說出下一句廢話之前,就先在空中揮了揮手,然後把目光轉回他的帳簿上。紗芮奈差點就克制不住笑意,她用手擦了擦眼睛,假裝認真的研究身後的畫。
「這還真讓人意外。」艾希悄悄地說。
「晚點再來處理艾敦的問題,」紗芮奈含糊著說。「我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得擔心。」
「我從沒想過會有這麼一天,妳會屈服於女人的刻板印象之下,即使只是演戲。」
「什麼?」紗芮奈問,搧動著睫毛。「我?演戲?」
艾希輕蔑地哼了哼。
「你知道,我從來沒有辦法理解侍靈要怎樣出那樣的聲音。」紗芮奈說,「你們連鼻子都沒有耶?到底要怎麼哼出鼻音呀?」
「多年的練習,小姐,」艾希回答。「我真的必須忍受您每次對國王說話的時候都得哭哭啼啼的嗎?」
紗芮奈無奈的聳肩。「他認為女人就應該是笨蛋,所以我會當個蠢人。當別人覺得你笨得連自己的名字都記不住的時候,操控他們就更簡單了。」
「奈?」有個聲音突然喊到。「是妳嗎?」這深沈、嘶啞的嗓音聽起來真是出奇的耳熟。聽起來就像這個人喉嚨很痛,雖然她從沒聽過一個喉嚨痛的人還可以喊得這麼大聲。
她猶豫地轉身。有個看起來比實際上更高更壯、更加魁梧、更有肌肉的高大男子,正在朝她的方向邊推擠人群邊走過來。他穿著一件藍色的絲質緊身上衣讓紗芮奈不禁發抖想,不知道到底要多少絲蠶才能織出這件衣服。而他下半身穿著一件亞瑞倫廷臣才會穿的波浪翻邊褲。
「是妳!」那人驚呼。「我們都以為妳要再一週才會到呢!」
「艾希,」紗芮奈模糊不清地說,「這個瘋子是誰?他想找我做什麼?」
「他看起來有點眼熟,小姐。不過我很抱歉,我的記憶力大不如前了。」
「哈!」那個高大的男子說,把紗芮奈整個人撈起來,像熊一般大力地擁抱著。這是種很奇怪的感覺,她的下半身快被擠進他過大的肚子裡,而她的臉卻被壓在他堅實而充滿肌肉的胸膛上。紗芮奈努力地忍住啜泣,等待並期望男子會在她昏倒之前把她放開。如果她的臉色開始轉變,艾希應該會去找人幫忙吧。
所幸,那個男子在她窒息前就把她放了下來,不過,取而代之的是抓著她的肩膀不放。「妳變了。我最後一次看到妳的時候還只有我膝蓋這麼高呢。」接著他打量著紗芮奈的身高。「嗯......我開始懷疑妳是不是以前真的只有膝蓋這麼高了,不過一定也不會高於我的腰吧。妳媽總是說妳一定會長得又高又瘦。」
紗芮奈搖了搖頭。這聲音聽起來有一點熟悉,但是總拼不出來一個完整的樣貌。她對臉的記憶力很好的......除非......
「巨人凱叔(Hunkey Kay)?」她遲疑地問著。「仁慈的上神!你的鬍子怎麼了?」
「亞瑞倫的貴族不留鬍子的,小寶貝。我剃掉很多年了。」
是他。雖然聲音變了,沒有鬍子的臉也認不太出來了,卻還有著一樣的眼睛。她記得自己總是仰望著他充滿笑意的棕色眼睛。「巨人凱叔?」她心亂糟糟地小聲問。「我的禮物呢?」
她的叔叔凱胤(Kiin)笑了,他古怪嘶啞的聲音讓笑聲聽起來像是某種喘息。每當他來訪的時候,她總是劈頭就這麼問。她叔叔總是會帶給她最有異國風味的禮物,連在國王的女兒眼中都會覺得獨一無二的珍品。
「我想這次我忘了,小寶貝。」
紗芮奈臉紅了。然而,在她能說出道歉之前,巨人凱叔就已經用他的大手環繞著她,並且開始把紗芮奈從王座廳往外拖。
「快來,妳一定得見見我老婆。」
「老婆?」紗芮奈驚訝萬分地問。從她上次見到凱胤已經是十年以前的事情了。但是她清楚的記得一件事情。她叔叔是個發誓單身一輩子的人,同時也是公認的無賴。「巨人凱叔結婚了?」
「妳不是這十年裡唯一長大的人。」凱胤嘶啞地說。「噢,而且雖然聽到妳叫我『巨人凱叔』還是很可愛,我想妳現在應該會想叫我凱胤叔叔吧。」
紗芮奈再次臉紅。『巨人凱叔』是她在童年時不會講她叔叔的名字時所創出來的。
「所以,妳父親最近還好嗎?」這身形龐大的男子問道。「我猜想仍然是保持他正經八百的尊貴樣子吧。」
「他很好,叔叔。」她回答。「不過我想他要是知道你在亞瑞倫的宮廷裡活動,一定會嚇一跳的。」
「他知道。」
「不,他認為你去旅行,最後定居在某個遙遠的島嶼。」
「紗芮奈,妳要是個如同妳小時候一般聰明機警的女人的話,那妳應該要知道如何分辨故事跟真相。」
這段話澆了她一桶冷水。她隱約記得看著她叔叔的船航向彼方的那一天,她問著她父親什麼時候巨人凱叔才會回來時。伊凡托沈著臉回答,說巨人凱叔要進行一次很久很久的旅行。
「但是為什麼?」她問。「明明你就住在離家幾天的地方。然而你從來沒回來過?」
「改天再說故事吧,小寶貝。」凱胤邊說邊搖了搖頭。「現在,妳要去和終於抓住妳叔叔的女怪獸見面。」
凱胤的妻子完全不是一個怪獸。實際上,在紗芮奈看過的女性當中,她算是數一數二成熟美麗的。朵菈(Daora)有一張如雕像般銳利的堅強臉龐,覆蓋著梳理整齊的赤褐色頭髮。她不是紗芮奈想像中會在她叔叔身邊紗芮奈的女性,不過,她所有有關她叔叔的記憶都是十年前的了。
她一點也不意外凱胤的宅邸如同城堡般廣大的紗芮奈。她記得她叔叔是某種商人,而她記憶中最鮮明的部分就是凱胤昂貴的禮物和凱胤充滿異國風情的服飾。他不只是一個國王的次子,更是一個非常成功的商人。很顯然地,他現在仍然是。他直到今天早上以前都還因為生意上的需要而不在城中,這也是為什麼紗芮奈沒在喪禮上看到他。
真正嚇到她的是小孩。雖然她知道他結婚了,紗芮奈就是不能把她記憶中不受拘束的巨人凱叔和身為人父這兩件事情拼湊起來。她原本的想法被凱胤和朵菈打開宅邸裏餐廳大門的那一霎那給完全擊碎。
「爸爸回家了!」是一個小女孩的聲音。
「是呀,爸爸回家了,」凱胤用一種受難的口氣說。「而且,爸爸沒有任何東西給妳。我只出去了幾分鐘而已。」
「我不在意你有沒有帶東西給我。我只想吃東西。」說話的是一個十歲年輕小女孩,有著非常認真而成熟的聲音。她穿著一件繫著白色緞帶的粉紅色洋裝,留著一頭亮金色的短馬尾。
「妳什麼時候會不想吃,凱艾絲(Kaise)?」一個看起來跟小女孩長得一模一樣的小男孩,鄙夷地問道。
「孩子們,別吵了。」朵菈堅定地說。「我們有客人。」
「紗芮奈,」凱胤宣佈,「來見見你們的堂弟和堂妹,凱艾絲跟鐸恩(Daorn)。你可憐叔叔生命中最大的兩個麻煩。」
「父親,你知道你要是沒有他們兩個的話,早就因為無聊而發瘋了。」一個男子從遠處的走廊那邊說著。這個新加入對話的人有著一般亞瑞倫的身高--意味著他比紗芮奈還矮個一到兩吋--他有著精壯的身體跟令人吃驚的英俊,似隼鷹般的臉龐。他把頭髮中分,垂落至臉龐的兩側。有個黑髮女人站在他身旁,她的嘴角邊研究著紗芮奈邊稍稍地噘起。
男子稍稍對紗芮奈鞠了個躬。「殿下。」他邊說,唇上邊透露出一絲笑意。
「我兒子路凱(Lukel),」凱胤解釋著。
「你兒子?」紗芮奈吃驚地問道。小孩子她還可以接受,但是路凱比她還老上幾歲,這代表......
「不是的,」凱胤邊說邊搖了搖頭。「路凱是朵菈和前夫的孩子。」
「那並不會讓我變得不是他兒子。」路凱露出一個大大的微笑。「你可沒那麼容易逃避對我的責任。」
「就算是上神本人都不敢對你負起責任。」凱胤說。「不理他,旁邊的是潔拉(Jalla)。」
「你女兒?」紗芮奈問的同時,潔拉對她行了個屈膝禮。
「媳婦。」黑髮的女人解釋著,帶著很重的口音。
「妳是菲悠丹人?」紗芮奈問。頭髮只是個線索,但是名字跟腔調完全洩漏出來了。
「思弗丹人,」潔拉更正她,不過那也沒有什麼差別。小小的思弗丹王國幾乎可被視為是菲悠丹的一個省份。
「潔拉和我一起念思弗丹大學,」路凱解釋。「我們上個月才結婚。」
「恭喜。」紗芮奈說。「真高興知道我不是這裡唯一剛結婚的人。」紗芮奈原本是想開個玩笑,但是她沒辦法克制聲音中流露的苦澀。她感覺到凱胤的大手抓著她的肩膀。
「我很遺憾,奈。」他溫柔地說。「我原本不想提這件事情的,但是......妳應該要過得更好的,妳以前總是一個很快樂的小孩。」
「反正對我也沒損失。」紗芮奈假裝不在意地回答。「反正我也不認得他,叔叔。」
「即使如此,」朵菈說,「這一定是個打擊。」
「可以這麼說。」紗芮奈同意著。
「要是這樣說可以安慰妳的話。」凱胤說,「瑞歐汀王子是個好人。是我認識中最優秀的人之一。要是妳知道多一點亞瑞倫政治的話,妳就會明白我通常不會輕易使用這種字眼,尤其是提到艾敦宮廷裡的成員。」
紗芮奈微微地點了個頭。有一部分的她是高興的,高興她並沒有從書信中誤判瑞歐汀這個人;但是另外一部分的她想著要是把瑞歐汀看成跟他父親一樣會比較輕鬆。
「不要再討論死掉的王子了!」從餐桌那頭傳來一個小而堅持的聲音。「要是我們再不吃飯的話,爸爸就可以不必再抱怨我了,因為我餓死了。」
「是呀,凱胤。」朵菈同意著,「我想你應該去廚房確定一下你的大餐沒燒焦。」
凱胤輕蔑地哼了哼。「我每一分餐點都有著精準的時間表。他們不可能會......」巨人話沒說完,嗅嗅空氣,然後咒罵了一聲就衝出房間了。
「凱胤叔叔在煮晚餐?」紗芮奈詫異地問。
「妳叔叔這座城市最好的廚師之一,親愛的。」朵菈說。
「凱胤叔叔?」紗芮奈重複。「廚師?」
朵菈點頭,好像這是每天都會發生的事情一樣。「凱胤比任何亞瑞倫人去過的地方都還要多。然後他從每一個地方都帶食譜回來。我相信他今天會煮一些從占杜(Jindo)學到的菜。」
「這是說我們要準備開動了嗎?」凱艾絲直接了當地問道。
「我討厭占杜菜。」鐸恩抱怨著,聲音聽起來跟他姊妹沒有兩樣。「太辣了啦。」
「你除了裡面放一大把的糖的菜以外都不喜歡。」路凱一邊弄亂他異父弟弟的頭髮一邊調侃著。
「鐸恩,去把阿迪恩(Adien)叫來。」
「還有一個?」紗芮奈問。
朵菈點頭。「最後一個,路凱的親生弟弟。」
「他可能在睡覺,」凱艾絲說。「阿迪恩總是在睡覺。我想是他的腦子只有半顆是醒的吧。」
「凱艾絲,這種說哥哥壞話的小女孩通常都會沒有晚飯可以吃唷。」朵菈警告著。「鐸恩,趕快去」
「妳看起來不像個公主耶。」凱艾絲說。小女孩拘謹地坐在紗芮奈旁邊的椅子上。餐廳有種溫馨的感覺,帶著書卷氣,牆壁以黑木鑲襯,而四周放滿了凱胤從旅途中帶回來的紀念品。
「妳的意思是?」紗芮奈問,努力思考著怎麼使用古怪的占杜餐具。桌上有兩件,一個是末端尖銳,而另一個有著鏟子般平坦的末端。其他人使用起這兩樣東西如同他們的天生就會似的,所以紗芮奈決定不說任何話,如果她不能靠自己猜出怎麼用,她就什麼都吃不到了。後者的可能性似乎越來越高。
「嗯,首先妳高得不像個公主,」凱艾絲說。
「凱艾絲。」她媽媽用著一個恐嚇的口氣說。
「是真的。所有的書上都寫著公主應該要嬌小。我是不太確定嬌小是什麼意思啦,但她好像一點都不嬌小。」
「我是泰歐德人,」紗芮奈說,成功地用她的餐具戳到了一小塊像是滷蝦的東西。「我們都這麼高。」
「爸爸也是泰歐德人,凱艾絲。」鐸恩說。「而且妳也知道他多高。」
「但是爸爸很胖,」凱艾絲說。「那妳為什麼不胖呢,紗芮奈?」
凱胤從廚房們後面出現,在端菜出來的途中,心不在焉地拍了小女孩的頭一下。「跟我想的一樣,」他喃喃地說,聽著金屬煎鍋發出響亮的聲音。「妳的腦袋完全都是空的,我想這解釋了很多事情。」
在凱艾絲把注意力轉回她的餐點之前,她生氣地擦擦頭並且哀怨地說。「我還是覺得公主應該要更小一點。除此之外,公主應該要有好的餐桌禮儀;紗芮奈堂姐大概掉了她一半的餐點到地上了。你們有聽過一個公主不會用麥彭(MaiPon)棒的嗎?」
紗芮奈羞紅了臉,低著頭看著她的異國餐具。
「別聽她的,奈......」凱胤笑著,把另外一道看起來很美味的餐點放在桌上。「這是占杜菜,它就是用很多油做的。要是不把一半弄在地上的話,吃起來味道就不對了。妳早晚會抓到這些棍子的訣竅。」
「妳可以用湯匙,要是妳想的話,」鐸恩一副想要幫忙的模樣。「阿迪恩都這樣。」
紗芮奈的目光馬上就轉到第四個孩子身上。阿迪恩是個將近二十歲,有著一張削瘦臉龐的男孩。他的皮膚很蒼白,神情奇特,令人不太舒服。他的動作笨拙、僵硬而且不太受控制的樣子。當他吃的時候,他會對他自己喃喃自語。紗芮奈覺得他是在重複念著數字紗芮奈。紗芮奈曾經看過這種人,這種小孩心智不完整。
「父親,餐點很美味。」路凱說,把她的注意力從他弟弟身上轉移開來。「我不記得你曾經這樣料理這些蝦子。」
「這叫做海寇(HaiKo)。」凱胤用他沙啞的聲音應著。「你去年在思弗丹唸書的時候,我跟一個旅行商人學的。」
「一千六百四十萬七百七十二,」亞迪恩模糊地說,「這是要去思弗丹要走的步數。」
由於阿迪恩的發言,紗芮奈暫停了一會,但是她發覺其他人根本不理會他之後,她也開始這樣作。「這真是太好吃了,叔叔。」紗芮奈說,「我從來不知道你是個廚師。」
「我一直很喜歡做菜。」凱胤解釋,坐進他的椅子裡。「我去泰歐德的時候也想煮點東西給你們吃,但是你母親的大廚不覺得這是個好主意,她覺得皇室成員不應該出現在廚房。我曾經試著向她解釋從某種角度來說,這廚房有一部份是我的,不過她還是不讓我踏進那兒準備餐點。」
「看來,她可讓我們虧大了。」紗芮奈說,「你不會全部都是自己來吧?」
凱胤搖了搖頭。「幸運地,沒有。朵菈也是很高明的廚師呢。」
紗芮奈驚訝地眨了眨眼。「你說你們家沒有一個廚子幫你們煮飯?」
凱胤和朵菈一起搖了搖頭。
「爸爸就是我們的廚師,」凱艾絲說。
「沒有僕人或是侍從之類的?」紗芮奈問。她本以為沒有僕人是因為凱胤刻意想讓這一餐中沒有外人。
「一個也沒有。」凱胤說。
「但是,為什麼?」
凱胤看看他的妻子,然後轉頭向著紗芮奈。「紗芮奈,妳知道這裡十年前發生什麼事嗎?」
「災罰?」紗芮奈問,「天懲 (Punishment)?」
「是的,不過妳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
紗芮奈想了一會兒,輕微地聳了聳肩。「伊嵐翠人的末日。」
凱胤點了點頭。「妳也許從沒有遇過任何一個伊嵐翠人,災罰發生的時候妳還很小。很難去解釋在這場災難後,這個國家改變了多少。伊嵐翠曾經是這世界是最美麗的城市--相信我,我走過世界各地。它是一個用著耀眼的石材跟光亮的金屬所打造出來的不朽城市,而居住於其中的人民也彷彿是用同一種材質所雕刻出來的。然後......他們崩壞了。」
「是的,我曾經唸過這些。」紗芮奈邊說邊點頭。「他們的皮膚變得暗沉,其上還有黑色的斑點,然後他們的頭髮也開始掉落。」
「妳可以從書上讀到這些,」凱胤說,「但是當它發生時妳不在這兒。妳不明白那種目睹眾神腐爛萎縮的恐懼。他們的崩壞毀滅了亞瑞倫的政府,導致整個國家陷入混亂。」
他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說。「就是那些僕役是最先開始反抗的,紗芮奈。從他們主人崩壞的第一天起,僕人就叛變了。有些人--大多是這個國家現在的貴族們--說這是因為伊嵐翠的下等階級過得太好了,受慣寵的天性讓這些人在主人們一露出衰弱徵兆時,就把他們徹底推翻。我認為那只是恐懼,無知地害怕那些伊嵐翠人感染了惡疾,混雜著看到前一天你還膜拜的人,今天就在你身旁倒下的驚懼。」
「不管怎樣,這些僕役造成了最大的傷害。首先只是些小團體,接著演變成為難以置信的騷動與破壞,屠殺任何他們找得到的伊嵐翠人。他們從最強大的伊嵐翠人開始殺起,但是那些弱小的也一樣。」
「而且受害的不只是伊嵐翠人。人們開始攻擊自己的家人、朋友、甚至是那些被伊嵐翠人所指派的人。朵菈和我目睹了這一切,恐懼著並感謝我們家人裡沒有人是伊嵐翠人。因為那晚,所以我們沒有辦法說服自己去僱用傭人。」
「不過實際上我們也不太需要。」朵菈說。「你會對你自己能做多少事情而感到驚訝呢。」
「特別是當你有一對孩子可以叫他們作那些容易弄髒的差事。」凱胤狡猾地笑了。
「我們就只有這點用處嗎,父親?」路凱邊說邊笑,「刷地?」
「這也是我所能想到要生小孩的唯一的理由。」凱胤說。「你媽跟我會生下鐸恩也是因為我們決定要多個人來洗夜壺。」
「爸,拜託。」凱艾絲說。「我還想吃飯。」
「慈悲的上神,請拯救打擾凱艾絲用餐的人,」路凱竊笑著說。
「凱艾絲公主。」小女孩更正他。
「喔,我的小女孩現在是公主啦?」凱胤愉悅地問。
「要是紗芮奈可以是,那我也可以是。畢竟,你是她的叔叔,所以這不就讓你變成了王子嗎?對不對?爸爸?」
「技術上來說是。」凱胤說。「雖然我不認為我還正式擁有頭銜了。」
「他們大概是因為你老愛在餐桌上談論便壺而把你除名了吧。」凱艾絲說。「王子不作那種事情的,你知道的,這代表了糟糕透頂的餐桌禮儀。」
「當然,」凱胤帶著寵愛的笑容說。「我還在想我為什麼之前沒想通這一點呢。」
「所以,」凱艾絲繼續說。「要是你是王子,那你的女兒就是公主了。」
「我怕這件事情不是這樣的,凱艾絲。」路凱說。「爸爸不是國王,所以他的小孩會是男爵或是伯爵,不是王子。」
「真的嗎?」紗芮奈帶著失望的語氣問。
「恐怕是如此,」凱胤說。「無論如何,相信我。任何說妳不是公主的人,凱艾絲,都不曾聽過妳睡覺前的抱怨。」
小女孩想了一會兒,顯然地不知道要怎麼繼續接話,所以她就繼續吃著晚餐。紗芮奈沒有在注意她。她的心思早停頓在在聽到她的叔叔說出「我不認為我還正式擁有這個稱號了。」這句話的時候了,這聞來政治意味濃厚。紗芮奈以為她知道過去五十年裡,泰歐德宮廷裡發生的所有重要事件,但是她從不知道凱胤有被正式褫奪頭銜。
她還來不及細想此事的怪異之處,艾希便從窗戶外飄了進來。在晚餐的興奮之下,紗芮奈都忘了她派他去跟蹤樞機主祭拉森。
光球在窗邊的空中遲疑地停著。「小姐,我打斷您們用餐了嗎?」
「沒有,艾希,來見見我的家人。」
「妳有一個侍靈!」鐸恩興奮地驚呼。這次他姊姊震驚得說不出話來了。
「這是艾希,」紗芮奈解釋。「他侍奉我的家族超過兩世紀了,而他也是我見過最有智慧的侍靈。」
「小姐,您誇大了。」艾希謙遜的說,但同時她注意到他發出的光更強了一點。
「侍靈......」凱艾絲語氣中充滿讚嘆地說,完全忘記了她的晚餐。
「他們向來很稀有」凱胤說,「而現在更甚以前。」
「妳從哪裡得到他的?」凱艾絲問。
「從我母親那兒。」紗芮奈說。「她在我出生那時,把艾希繼承給我。」繼承侍靈--這是一個人能收到最好的禮物之一。有一天,紗芮奈也得將艾希繼承出去,找一個新的人給他保護跟照顧。她本來計畫應該是她某一個小孩,或是某一個孫子、孫女。這可能性曾經存在過。但是現在,看起來越來越不可能了......
「一個侍靈。」凱艾絲的話裡帶著好奇。她轉向紗芮奈,眼神因為興奮而閃閃發光。「我可以在晚餐後跟他玩嗎?」
「跟我玩?」艾希帶著不確定的語氣說。
「可以嗎,拜託妳,紗芮奈堂姐?」凱艾絲懇求。
「我不知道,」紗芮奈帶著微笑說。「我好像想起幾個對於我身高的批評。」
小女孩懊惱且失望的表情讓眾人看得樂不可支。在這個笑聲瀰漫的瞬間,紗芮奈開始感到,從離開家鄉一個禮拜到現在,她第一次感覺到緊繃的心情開始鬆弛。
---請期待8/15接續第六章~拉森的計謀之戰即將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