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5,2007
搶先試讀第二彈---《諸神之城》第二章---紗琳才剛下船就發現自己已經淪為寡婦,這個消息令人震驚,卻沒讓她悲痛欲絕
第二章
紗芮奈(Sarene)才剛下船就發現自己已經淪為寡婦,這個消息令人震驚,卻沒讓她悲痛欲絕,畢竟她從沒見過自己的丈夫,事實上,當她離開家鄉時,她和瑞歐汀也只是訂了婚。她認為亞瑞倫王國會等到她抵達才會舉行婚禮,起碼在她的故鄉,婚禮會希望結褵的雙方都能夠都在現場。
「我壓根就不喜歡婚約的那些條文,小姐。」開口的是紗芮奈的隨從,一個甜瓜大小的光球旋繞在她的身邊。
紗芮奈不快地點著腳,看那些搬運工把她的行李卸下船並裝進一輛四輪馬車中。她的婚約是一疊五十頁的條文怪物,而就是其中的一項條文,規定了就算她或她的未婚夫在婚禮儀式正式舉行就身亡的話,婚約依舊有效。
「這是個很常見的條文,艾希(Ashe)。」她說。「那是為了避免政治聯姻不會因為當事人發生某事故就被註銷。但我從未見到這項條文生效過。」
「直到今天。」光球回答道,它的聲音低沈,詞語清晰。
「直到今天。」紗芮奈點頭坦承。「我怎麼會想得到,瑞歐汀王子居然撐不過我們渡過菲悠丹海(Sea of Fjorden)的短短五天?」她停頓下來,因思索而蹙起眉頭。「把條文重新念給我聽,艾希。我要知道條文確切的內容。」
「若前述提及的伴侶中任意一人,在婚禮的預定時間前蒙仁慈的上神寵召,」艾希繼續,「而訂婚儀式將在所有法律或社會要求上視同為結婚儀式。」
「看來沒有什麼爭論的空間,對吧?」
「恐怕是這樣,小姐。」
紗芮奈心煩意亂,皺著眉叉著手,還用食指輕敲自己的臉頰。她的目光轉向那群搬運工,一個高而枯瘦的男子帶著煩厭和認命的表情指揮著工人。那個人叫凱托(Ketol),亞瑞倫宮廷的一個侍從,艾敦王唯一肯派來迎接她的人,凱托就是那個用著「很遺憾地通知您」的口氣說,她的未婚夫當她仍在海上船途中便「死於全無預兆的急症」的人。他宣布時單調乏味,不帶一絲生氣的語調,就跟現在在指揮搬運工時用的並無二致。
「所以......」紗芮奈釐清,「就法律上而言,我現在是亞瑞倫的王妃了。」
「是的沒錯,小姐。」
「一個喪夫的新娘,而且嫁給一個從未蒙面的人。」
「又答對了。」
紗芮奈搖搖頭,「父親要是聽見這件事,大概會笑掉大牙吧。我可嚥不下這口氣。」
艾希不悅地輕輕震動著。「小姐,陛下絕不會如此輕浮地面對這等嚴正之事,瑞歐汀王子的死去無疑地會帶給亞瑞倫王室無比的哀痛。」
「是呀,可真悲痛呢,難過到甚至無法挪出點時間來見見他們的新『女兒』。」
「也許艾敦王原本要親自來迎接您的,若是他早點知道我們的抵達............」
紗芮奈皺起眉頭,但是她的侍靈(the Seon)說的有道理。她的確提前抵達,比出嫁儀仗的眾人提早了的好幾天,這原本是想給瑞歐汀王子一個婚禮前的驚喜。她多少希望能有幾天的時間,私下和王子好好相處。然而這秘密行動並不如她的意。
「告訴我,艾希,」她說。「在亞瑞倫習俗中,一個人從去世到下葬通常會隔上多少天?」
「我不確定,小姐。」艾希坦承。「我離開亞瑞倫太久了,當時我居留在此地的時間也太短,不足以記得太多的風俗。然而根據我的研究,亞瑞倫的習俗應該與你的故鄉相去不遠。」
紗芮奈點點頭,接著向艾敦王的侍從招手。
「是,女士?」凱托用種懶散的語調回答。
「你們有在喪禮中為王子舉行悼念守夜嗎?」紗芮奈問。
「有的,女士。」侍從回答。「就在科拉熙禮拜堂外。下葬的儀式將在傍晚舉行。」
「我想去看看他的靈柩。」
凱托頓了一下。「呃......國王陛下希望您即刻入宮,他將會親自接待您......」
「我不會在靈堂待太久的。」紗芮奈一邊說,一邊往她的馬車走去。
紗芮奈以一種吹毛求疵的態度檢視著繁忙的靈堂,等候著凱托和那些搬運工替她清出一條路來走近棺木。但她還是得承認,不論是鮮花、祭品、甚至是那些祝禱的科拉熙教士都無可挑剔。唯一奇怪之處大概是靈堂的異常擁擠。
「這裡人可真多啊。」她對艾希說。
「王子十分受到民眾的愛戴,小姐。」她的侍靈回答道,並在她的身邊上下飄移。「根據我們的報告,他是這個國家最受歡迎的公眾人物。」
紗芮奈點頭,從凱托替她清出的通道上走過去,瑞歐汀王子的棺木就設在靈堂的正中央,並且由一整圈的士兵守衛,讓群眾無法靠得太近。隨著她走近,她感受到那些民眾臉上真切的哀痛。
所以傳言是真的,她想。人民真的愛他。
士兵們讓出路來,於是她得以靠近棺材。棺木上刻著符文(Aons),大多是象徵希望與平靜的符文,並以科拉熙風格仔細雋刻在木材之上。全然木質的棺材旁圍繞著一整圈奢侈豐盛的食物,都是獻給逝者的祭品。
「我能看看他嗎?」她轉身詢問身旁科拉熙教士,一個矮小但是看來親切的男子。
「抱歉,孩子。」教士回答。「但是,王子的異疾對他的面容有著令人難過的毀損。國王陛下特別要求讓王子能在死後仍保持一些尊嚴。」
紗芮奈點頭,轉身面對著棺木。她不確定自己是否期待有所感受,站在這個原本應該要娶她的死人面前。異常地......她只覺得憤怒。
她努力地把這種情緒丟開,決定轉身看看整個靈堂,這靈堂顯得太過正式了。雖然那些前來悼念的民眾充滿了悲傷,但是靈堂的營帳、祭品甚至是裝飾布置都顯得毫無生氣。
像瑞歐汀這種年紀又據說充滿活力的年輕人,她想。竟然因為感冒引起的寒熱症而死。這種事是有可能發生,但可能性絕對不高。
「小姐......?」艾希低聲輕問。「有什麼不對嗎?」
紗芮奈向她的侍靈招手,並且往她的馬車走回去。「我不知道,」她快速地說。「這裡有些事情不對勁,艾希。」
「您有著喜好懷疑的天性,小姐。」艾希直接了當地說。
「為什麼艾敦沒有替他的兒子守靈?凱托說他待在宮廷裡,好像他兒子的死根本與他無關似的。」紗芮奈搖頭。「在離開泰歐德(Teod)之前我和瑞歐汀談過天,他人似乎不錯。這中間必有問題,艾希,我一定要找出來問題在哪兒。」
「噢,天啊......」艾希說。「您知道的,小姐,您父親可是特別交代我要讓您遠離麻煩。」
紗芮奈露出微笑。「這本來就是個不可能的任務。來吧,我們得去見我的新父親了。」
紗芮奈斜倚著馬車的窗戶,看著城市在她眼前穿行而過,而馬車一點點地靠近王宮。她靜靜地坐了一會兒,突然一個想法擠開了其他的思緒,闖入她的心中。
我在這裡做什麼?
她對艾希說的話充滿了自信,但她一直以來都善於隱藏自己的不安。確實,她對王子的死有許多的好奇,但紗芮奈非常瞭解自己。那大半的好奇是為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躲開那些自卑、尷尬的情緒,任何可以讓她聯想到自己的處境,一個又瘦又高、講話直率的女子,幾乎過了她的黃金歲月。她已經二十五歲了,她早該在多年之前就結婚,而瑞歐汀是她最後的機會。
你怎麼可以就這樣死了,亞瑞倫王子!紗芮奈氣憤地想。而諷刺的感覺絲毫沒有減少,一切配合的天衣無縫,好不容易讓她遇上一個有可能會喜歡上的男子,卻還來不及見面就死去。現在她孤身一人在個陌生的國家,政治讓她離不開一個她無法相信的國王。這感覺只讓人氣餒而寂寞。
你以前也很孤單,紗芮奈,她提醒自己。你會撐過去的,趕快找點別的事情來思考。你有一整個新的宮廷可以發掘探索,好好享受吧。
嘆了一口氣,紗芮奈重新把注意力轉回到市街上。儘管曾在她父親的外交團隊中服務多時,有過相當的經驗,但她從來沒有造訪過亞瑞倫。自從伊嵐翠的衰敗之後,亞瑞倫就被其他王國非正式的孤立。沒有人知道為什麼那個神秘的都市會遭到詛咒,但每個人都擔心伊嵐翠的疫疾會擴散開來。
紗芮奈感到十分的驚訝,因為凱依城是如此的華麗,城市的街道寬闊而維護良好。街上民眾的服飾精細質優,她甚至看不到一個乞丐。而另一邊,有一群穿著藍袍的科拉熙教士安靜地穿過人群,領著一名穿著白袍的怪人。她看著他們經過,思索著這究竟是什麼,直到他們消失在轉角邊。
從她的位置來看,凱依城絲毫沒有表現出亞瑞倫在經濟上應有的困境。馬車經過好了十幾間圈著圍籬的大宅,每間大宅都有著不同的建築風格。好些佔地廣闊,有著宏長的兩翼與尖翹的屋頂,具備了杜拉德的結構典型。有些則是更像是座城堡,它們的石牆彷彿是直接從菲悠丹那些窮兵黷武的領國運送過來。這些大宅有著一個共通點,那就是豪華而富裕。這個國家的人民也許正在挨餓,但凱依城這個亞瑞倫的王座所在,卻似乎一點也沒有注意到。
當然,擾人的陰影依舊籠罩著城市,巨偉的伊嵐翠城牆從遠處升起,光是瞥了一眼它嚴峻聳直的高牆,就足以令紗芮奈打起冷顫。從她成年到現在她聽過無數關於伊嵐翠的故事與傳說,講它曾有的神秘術法,還有那些如今居住在暗巷中的醜惡怪物。不論那些豪宅多麼奢華,不論街道顯得多麼富有,這巨大的遺跡永遠是亞瑞倫不平靜的證明。
「為什麼他們要住在這裡?我不明白?」紗芮奈問。
「您說什麼?小姐。」艾希反問。
「為什麼艾敦王要把王宮建在凱依城呢?為什麼要選擇一個如此靠近伊嵐翠的城市?」
「根據我的推測這主要是經濟上的理由,小姐,」艾希說。「在亞瑞倫北方的海岸線上,只有幾座港口具有發展的潛力,而凱依城正是最優越的一個。」
紗芮奈點點頭。由亞瑞德河(Aredel River)和大海融合而成的海灣,讓凱依城有著令人羨慕的良港,但既使如此......
「或許是政治上的理由,」紗芮奈若有所思地說。「艾敦是在動盪時期獲得了權力,說不定他認為靠近之前的首都能夠有助於增添他的權威。」
「有可能,小姐。」艾希說。
這也許根本不是那麼重要,她想。據說,靠近伊嵐翠或是伊嵐翠人並不會真的提高一個人被霞德秘法選上的機會。
她目光從窗外移開,看著艾希在她的座位旁上下飄移。截至目前為止,她還沒有在凱依城的街上看到任何一個侍靈,然而這種生物據稱是古時由伊嵐翠術法所創造的,按理來說,侍靈在亞瑞倫應該要比她的家鄉更普遍才是。如果她瞇起眼睛,她可以勉強分辨出艾希光團中心的灼亮符文。
「起碼盟約現在安穩了。」紗芮奈最後說。
「只要您人還在亞瑞倫,小姐,」艾希以他低沈的語調說。「至少依據婚約上的條文,只要您人還待在亞瑞倫,並且『對您的丈夫忠誠』,艾敦王就必須要信守他與泰歐德的盟約。」
「對一個死人忠誠......」紗芮奈低聲咕噥著,然後嘆了一口氣。「好啦,總之我得留在這裡,不論是有丈夫還是沒丈夫。」
「如您所言,小姐。」
「我們需要這個盟約,艾希。」紗芮奈說。「菲悠丹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在擴展他們的影響力。五年前我也許會說我們根本不必擔心,那些菲悠丹的教士絕對不可能影響亞瑞倫。但現在......」紗芮奈搖頭。杜拉丹共和國(Duladen Republic)的崩解把一切都改變了。
「我們實在不應該在最近這十年如此疏遠亞瑞倫,艾希,」她說。「如果我們在十年前就和新的亞瑞倫政府建立深厚的關係,我也許根本不會身陷在這樣的窘境之中。」
「你父親擔心他們的政治動亂會影響到泰歐德,」艾希接著說。「更別提『災罰』之後,沒有人能夠確定那些重創伊嵐翠人的『東西』不會影響到一般人。」
馬車減緩了速度,接著紗芮奈嘆息並讓這個話題結束。她的父親知道菲悠丹是個危險的禍害,而他也瞭解古老的盟約必須重建;而這就是為什麼她在亞瑞倫的理由。在他們面前,王宮大門緩緩開啟。不論友善與否,她終究是抵達了,而泰歐德的安危繫於她一人。她必須讓亞瑞倫準備即將到來的戰爭,一場從伊嵐翠傾圮後便注定發生的戰爭。
紗芮奈的新父親,亞瑞倫的艾敦王是個有著精明臉孔的纖瘦男子。當紗芮奈踏入王座廳的時候,他正與幾名手下官員商討事務;而她無人理會地站在那邊接近十五分鐘後,艾敦才對她點了點頭。以個人而言,她並不在意等候,這還給了她機會,讓她能夠好好觀察這個她將要誓言服從的人。但她的自尊卻忍不住為這樣的待遇感到被小小冒犯。光是她泰歐德公主的身份就應該要有一場迎接儀式,就算不盛大,也應當有個正式的禮儀。
在她等待的時候,立刻注意到一件事。艾敦一點都不像是個痛失愛子與繼承人的父親,他的眼中沒有一絲的哀痛,也沒有一點失去摯愛親人常見的憔悴與疲憊。事實上,紗芮奈無法不注意到,整個宮廷裡居然也毫無哀悼的氣氛。
艾敦是個冷血無情的人嗎?紗芮奈好奇地想。或者,他只是一個懂得如何控制自己感情的人?
在她父親的宮廷裡隨侍多年,讓紗芮奈變成一個分辨貴族性格的行家。她被要求待在房間的最後面,等候靠前晉見的允許。這讓她聽不見艾敦正在說些什麼,但國王的動作與癖習給了她不少艾敦個性上的蛛絲馬跡。艾敦的語氣堅定,喜好給予直接的指示,偶爾會停下用他細長的手指戳著桌上的地圖。他是個性格強硬的人,紗芮奈如此斷言著。對事情有著明確的想法,並希望事情依自己的想法去實行。這樣的性格不壞,以目前來說,紗芮奈覺得艾敦似乎是個值得合作的對象。
很快地,她開始修改她的想法。
艾敦王對她招手,她小心地隱藏等待時的不悅,並以一種適宜而柔順的貴族姿態走上前去,他卻揮手打斷她進行到一半的屈膝禮。
「怎麼沒有人告訴我你長這麼高。」他大聲地說。
「大人?」她抬起頭說。
「無所謂,我想唯一會在意這件事情的人也不看到了,伊瑄(Eshen)!」他吆喝,一個像是透明不存在的女子突然從房間的另一端恭敬地出現。
「帶這個人去她的房間,找一堆東西給她讓她有事可以做,看是要刺繡還是隨便什麼東西,總之你們女人會喜歡的。」就這樣,國王轉身準備接見下一批請願者,一整群的商人。
屈膝到一半的紗芮奈整個人傻住,震驚於艾敦的極端無禮,完全是靠著多年的宮廷禮儀訓練才讓她的下巴沒有掉下來。艾敦叫喚來的女子迅速而低調地靠近,那是伊瑄『王后』,國王的妻子,小步地跑過來攙住紗芮奈的手臂。伊瑄個子矮小而且骨架瘦弱,帶點棕色的艾歐(Aonic)金髮已經開始慢慢變白。
「來,孩子。」伊瑄以尖銳的音調說道。「我們可不能浪費國王的時間。」
紗芮奈任由自己被推過房間的側門。「上神慈悲,」她喃喃自語。「我惹上了什麼麻煩?」
「......你一定會愛上那些玫瑰的,等那些玫瑰花一來,我就會叫園丁把它們全種滿,好讓你不用靠近窗戶也能聞到花香。我只希望它們別那麼大。」
紗芮奈疑惑地蹙起眉頭:「是說玫瑰嗎?」
「喔不,親愛的,」王后幾乎沒有停頓地繼續說。「是那些窗子。你一定不會相信早晨的時候,透過窗戶的陽光有多刺眼。我讓那些園丁替我找些橘色的玫瑰,因為我實在太喜歡橘色了,但那些傢伙只給我找來一些糟透了的黃玫瑰。我這麼告訴他們:『如果我要黃色,我就會叫你們去種雅伯廷花(Aberteens)了。』你實在該瞧瞧他們道歉的模樣。不過,我肯定在明年年底之前我們就會有橘色的玫瑰了。你不覺得那樣很棒嗎,親愛的?當然,這些窗戶還是太大了,說不定我該讓人把其中一些給封起來。」
紗芮奈讚嘆地跟著點頭,不是因為那些對話內容,而是因為王后。紗芮奈原本以為她父親學院的講師擅於發表言不及義的長篇大論,但是伊瑄絕對可以讓他們都慚愧萬分。王后在話題間跳躍的能力有如蝴蝶在花叢間飛舞探幽,但是永遠找不到一個適當的停留點。王后的每一個話題都有發展成有趣討論的潛力,但王后總是在紗芮奈能夠掌握主題之前又轉往下一個。
紗芮奈深吸一口氣好讓自己冷靜下來,告訴自己要有耐心。她並不怪王后,那是王后的本性。上神的教誨說,每個人的性格都是一項值得珍視的禮物。王后以這種漫無目的的閒聊,散發出一種屬於她自己的魅力。不幸的是,在見過國王與王后之後,紗芮奈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能夠在亞瑞倫找到任何政治盟友。
某些東西讓紗芮奈莫名不安,伊瑄的行為不知為何有點奇怪之處,不可能有人像王后這樣多話,她一刻也不停歇地持續,幾乎像是這個女人因為紗芮奈的存在而坐立難安。經過了好一會兒,紗芮奈終於領悟到問題在哪裡了。伊瑄談遍所有可以想像到的話題,唯獨漏了最重要的一項:去世的王子。紗芮奈瞇起的眼底閃著猜疑的光芒,她無法肯定,畢竟伊瑄是個非常沒有定性的人,但以一個剛剛喪子的婦人而言,王后終究表現太過開朗了。
「這就是你的房間,親愛的。我們已經幫你把行李都打點整理好了,我還替你添了不少東西。所有顏色的衣服都有準備,甚至是黃色,只不過我無法想像你怎麼可能會想要穿那樣的東西。多可怕的顏色。當然,我不是說你的頭髮顏色可怕。金色跟黃色是不同的,絕對不一樣,就跟馬和蔬菜是完全相異的差不多。哎呀,我們還沒有替你準備坐騎,但你別擔心,你可使用陛下馬廄裡的任何一匹馬。我們這兒可是有很多品種優秀的動物,你知道的,杜拉德在這個時節真的非常漂亮。」
「當然。」紗芮奈回答,打量著她的房間。房間不大,但是很符合她的品味,空間太大讓人卻步,空間太小則讓人覺得被束縛。
「還有你會需要這些,親愛的。」伊瑄說,並指著一小堆服裝,那些衣服似乎剛剛才拿來,並不像其他衣服早已吊掛妥當。而那些服裝全都有一個共通點。
「黑色?」紗芮奈問。
「當然,你現在......你應是在......」伊瑄吱唔地找不到適合的詞語。
「我在服喪。」紗芮奈明白了,她不滿地輕輕踱步。黑色向來不是她喜歡的顏色。
伊瑄點點頭。「你可以從裡面挑一件好參加傍晚的喪禮。我親自做的安排,儀式應該會很不錯。」接著她又重新開始討論她最愛的花卉,這長篇大論的獨白很快地退化成一篇她有多厭惡菲悠丹料理的演講。於是紗芮奈只能溫柔但堅定地將王后領往門邊,和悅地點頭贊同。一等到靠近走廊,紗芮奈便以旅途疲憊為理由退下,並趕緊關上房門好擋住王后滔滔不絕的話語。
「我大概要不了多久就要被煩死了。」紗芮奈自言自語說。
「王后的確在交談對話上有著相當的天賦,小姐。」一個低沈的聲音附和同意。
「你有什麼發現?」紗芮奈問,走過去開始一件件檢視黑素服飾,艾希也從敞開的窗口飄進來。
「城中的侍靈比我預期的少很多,我還記得這座城市裡曾經充滿了我的同類。」
「我也注意到了,」紗芮奈說,接著拿起一件衣服在鏡子前比了比,搖搖頭把衣服丟開。「我想現在情況也許有些不同了。」
「確實如此,遵照您的指示,我向其他的侍靈詢問關於王子早逝的消息。但很不幸地,他們並不願意談論此事,他們認為這是個非常不祥的預兆,王子居然在結婚不久前去世。」
「對他來說尤其不祥。」紗芮奈咕噥著,一邊脫去原本的衣物好試換那些黑色禮服。「艾希,有些怪事正在進行,我猜想有人殺害了王子。」
「您說殺害?小姐?」艾希低沈的聲音帶著不贊同,並在講話時輕微地閃爍。「誰會想要做這種事?」
「我不知道,但......有些事情很詭異。這一點也不像是個在服喪哀悼的宮廷,就拿王后當作例子吧,她在和我說話的時候,絲毫沒有煩憂的感覺;你不覺得,她的兒子昨天才突然死去,她起碼該有一點點的不安吧。」
「這事有個很簡單的解釋,小姐。伊瑄王后不是瑞歐汀王子的生母。瑞歐汀是艾敦的第一任妻子所生,而她在十二年前就過世了。」
「艾敦什麼時候再婚的?」
「『災罰』後沒多久,」艾希說。「在他取得王位之後的幾個月。」
紗芮奈皺起眉頭。「我還是懷疑,」她斷言般地說,一邊笨拙地伸手扣著衣服背後的鈕釦。接著她凝視鏡子中的自己,挑剔地打量著那件禮服。「好吧,起碼是合身的,既使這衣服讓我看起來蒼白的要命。我原本很擔心裙擺只會落在我的膝蓋邊上。這些亞瑞倫女人真是矮得很不自然。」
「如您所言,小姐。」艾希重複。他很清楚亞瑞倫的女性並非真的有那麼矮,就算在泰歐德,紗芮奈還是比大多數的女子還要高上一個頭。她父親還在她小時候替她取了『得分桿』(Leky Stick)的綽號,以他父親熱愛的運動中,細長的得分標竿為名。既使經過青春期的成長,紗芮奈仍舊是根無可否認的竹竿。
「小姐,」艾希打斷了紗芮奈的沈思。
「什麼事,艾希?」
「你父親迫切地想要和你通話,我想你有些消息應該要告訴他。」
紗芮奈點點頭,壓下一聲嘆氣。接著艾希開始隨著規律地閃爍,光芒越來越強。一會兒過後,光球本體化為一個發著光的肖像,泰歐德的伊凡托(Eventeo)王。
「奈?」她的父親問,發光頭像的雙唇開合,他是個強壯的男子,有著一張大而橢圓的臉龐和厚實的下巴。
「是的,父親,我在這兒。」她父親可能站在另一個類似的侍靈前--可能是戴翁(Dio),也已經變換成一個近似於紗芮奈的發光頭像。
「你會因為婚禮而緊張嗎?」伊凡托焦急地問。
「嗯,關於那個婚禮......」她講得很慢。「你也許會想要取消下週來訪的計畫。反正你來也看不到什麼。」
「什麼?!」
艾希說得對,他父親並沒有因為瑞歐汀的死而笑。反而,他的聲音變得非常關切,發光的臉龐顯得十分擔心,隨著紗芮奈解釋死亡和舉行過婚禮一樣具有約束力,他的憂慮持續增加。
「噢,奈,我很遺憾,」她父親說。「我知道你有多期待這次的婚姻。」
「哪有,父親。」伊凡托實在太瞭解她了。「我根本沒有見過那個男的,怎麼可能會有什麼期待?」
「你是沒有見過他,但你們曾透過侍靈說話,而且你寫過那麼多信。我很瞭解你,奈......你是個浪漫主義者。如果你沒有徹底地說服自己你會愛上瑞歐汀,你根本不會同意這整件事。」
這些話聽來像是事實,突然間紗芮奈的寂寞孤單全跑回來了。她一直在種無法置信一切即將發生的緊張當中,度過這趟橫越菲悠丹海的旅程,在興奮與憂慮交纏中構築著即將與那名將成為她丈夫的男子相遇的畫面,,然而,興奮大於恐懼。
她曾經離開泰歐德許多次,但她總是與家鄉的人同行,而這次孤身前來,趕在其他的婚禮船隊之前想給瑞歐汀一個驚喜。她把王子的信讀了又讀,次數多到她開始覺得她瞭解他。而那個她從隻字片語間上建構的人,是個深度與同情心兼具的人,令她急於想要會見。
現在她再也不會見到他了。心中的感覺不只是孤單,更是覺得被拋棄--又一次。不被需要。她等待了這麼多年,被她那充滿耐心的父親包容,但他卻不知道故鄉的男子如何躲避她,有多畏懼她積極甚至是自負的個性。終於,她找到了一個願意娶她的男人,但是上神卻在最後一刻將他奪走。
紗芮奈終於允許自己感受從下船那一刻起就努力壓抑的感覺。她很慶幸侍靈只會傳送她的五官,不然,如果她父親看見從眼眶滑落的那滴眼淚,她不知道會有多窘迫。
「這太傻了,父親,」她說。「這不過是個政治婚姻,我們都很清楚。現在我們的國家不只是語言相同而已,連我們的王室也結合了。」
「喔,寶貝......」她父親低語。「我的小紗芮奈,我多希望這件事情能成功,你不知道你母親和我祈禱著你能在這裡獲得幸福,上神慈悲!我們實在不該同意這件事。」
「我會逼你同意的,父親。」紗芮奈說道。「我們實在太需要這個盟約了。我們的艦隊無法阻止菲悠丹侵犯我們的海岸多久。整個思弗丹(Svordish)海軍完全聽命於沃恩(Wyrn)了。」
「小紗芮奈長大了。」她父親從侍靈的連結裡傳出話來。
「長大而且可以把她自己嫁給一具屍體了。」紗芮奈虛弱的笑著。「也許這才是最好的。我也不認為瑞歐汀王子會像我想像那般,你真應該見見他爸的。」
「我曾經聽過傳言,我曾經希望他們不是真的。」
「噢,是真的,」紗芮奈說,同時讓她對亞瑞倫國王的不滿趕走她的悲傷。「艾敦王是我見過最難相處的人了。他才剛承認我的存在就把我趕了出去,說『去打毛線還是隨便做你們女人會做的事情都好。』,要是瑞歐汀有任何一點點像他爸,我寧可他死了比較好。」
一陣沈默,接著她父親回答。「紗芮奈,你想要回家嗎?要是我想,不論法律寫什麼,我都可以毀約的。」
這是個誘人的提議,誘人到她不願意承認自己有多麼受到引誘。她頓了一下。「不,父親。」她最後邊說邊無意識的搖著頭。「我必須留下來。因為這是我的主意,而且瑞歐汀的死並不能改變我們對於這個同盟的急迫需要。此外,回家也打破了傳統,我們都知道現在艾敦是我的父親了。您把我要回家去這件事,實在很不得體。」
「我總是你的父親,奈。上神管那些習俗,泰歐德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著。」
「謝謝您,父親」她安靜的說。「我很需要聽到這些話。但我想我還是應該留下。至少現在這個時刻。況且,這也可能很有趣,我現在有一整個宮廷的新人給我玩。」
「奈......」她父親憂慮的說。「我知道妳這個語氣,妳在計畫些什麼呀?」
「沒有啊,」她說。「只是在我完全放棄這樁婚姻之前,我還想管點閒事。」
又是一陣沈默,她父親輕笑了一聲。「上神保佑他們!他們不知道我們送了什麼大禮過去。別對他們太狠,得分桿。我不希望一個月之後,那歐藍(Naolen)大臣送封信告訴我艾敦王跑去科拉熙修道院靜修,亞瑞倫的人民推舉你為他們的元首。」
「好吧,」紗芮奈伴著微弱的笑容說。「我至少會等上兩個月。」
她父親爆出另一陣專屬於他的大笑,這聲音比任何的安慰或是忠告都更能令她振奮精神。「等我一會兒,奈......」在笑聲減弱之後他說。「讓我去找你母親來,她想跟你說話。」過了一陣子之後,他偷笑著繼續說:「她要是聽到你已經把可憐的瑞歐汀給殺了,一定會昏倒的。」
「父親!」紗芮奈說,但她的父親已經離開了。
---請趕緊接第三章吧~G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