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26,2007
《諸神之城》序章+第一章試讀:伊嵐翠曾是如此美麗,甚至被人視為諸神之城,一個充滿了力量、光輝與術法的所在。
序章
伊嵐翠(Elantris)曾是如此美麗,甚至被人視為諸神之城,一個充滿了力量、光輝與術法的所在。來訪的人們說那裡連石頭都散發著一種內蘊的光芒,而城市裡無處不是令人驚嘆的奇景,叫人難以置信。當夜晚來臨,伊嵐翠閃耀得有如一團巨大的銀色火焰,既便在遠方也清晰可見。
伊嵐翠是如此的壯麗華貴,但它的居民卻更優於這座城市;他們的頭髮白得發亮,他們的皮膚像是純銀般映著金屬的光澤,伊嵐翠人就像他們的城市一樣耀眼。傳說中他們是永恆不滅的,最起碼也是近似於此;他們的身體能夠快速地自我治療,擁有強大的力量、敏銳的洞察力與驚人的速度,單憑指掌的舞動便能操弄術法。人們從歐沛倫(Opelon)各地來到伊嵐翠,為的就是領受伊嵐翠人神奇的治療法術,食物,與智慧。他們曾是歐沛倫的神人。
而任何人都有可能成為其中的一員。
人稱「霞德祕法」(The Shaod)──轉化大法(Transformation)。它往往在日落西沉的夜晚,當生命趨緩轉憩的神祕時刻隨機地降臨。霞德祕法可能會找上乞丐、工匠、貴族或士兵,當它降臨時,這位幸運人士的生命將會終結,隨即展開全新的人生;他會拋棄自己舊有的世俗身份,進入伊嵐翠並成為伊嵐翠人。他將活在極樂至福之中,睿智地支配一切,而且永久地被膜拜。
然而,永恆卻在十年前終結。
第一部
伊嵐翠之影
第一章
亞瑞倫(Arelon)的王子瑞歐汀(Raoden)這天醒得很早,全然不知自己已經遭逢永劫詛咒;他帶著些許睏倦地坐起身,晨光柔和,卻依舊亮得令人睜不開眼。就在他開敞的露台外,巨偉的伊嵐翠城矗立於遠方,嚴聳高牆的陰影投映在瑞歐汀自幼生長的凱依城(Kae)之上。伊嵐翠的城牆高峻,但王子仍看得見那些挺直的黑塔,頹損的尖頂彷彿在訴說著牆後的傾圮榮光。
那座被遺棄的城市似乎比平日更加幽暗,瑞歐汀望了一會兒才轉開視線。巨大的伊嵐翠高牆讓人難以忽略,但凱依城人民卻努力地無視其存在;回憶那座城市的美麗更叫人痛心,使人不禁猜疑霞德秘法的祝福為何會在十年前變成詛咒............
瑞歐汀搖了搖頭爬下他的大床,這天的清晨異常溫暖,在他隨意套上外袍時居然不覺得有一絲寒意;他拉了床邊的鈴索,通知他的僕人準備早餐。
這是另一件怪事,他餓了--非常的飢餓,幾乎是一種無法抑制的飢渴。他早餐向來吃得很少,但今天他卻發現自己迫不急待地等著餐點到來。終於,他決定找個人去看看為什麼拖延這麼久。
「埃恩(Ien)?」他在尚未點燈的房間中喊著。
毫無回應。瑞歐汀為這侍僕的偷懶輕皺起眉頭。但是埃恩會去哪呢?
當瑞歐汀站起來時,他的目光再次落到了伊嵐翠城上。立於這壯偉城市的陰影之下,凱依城就像個無足輕重的小村莊。伊嵐翠,偌大而昏黑--早已不再是座城市,只是具殘骸。瑞歐汀忍不住發出些許冷顫。
房門傳來敲響。
「總算來了。」瑞歐汀邊說邊走過去拉開房門。老依蘿(Elao)端著一盤水果與熱騰騰的麵包站在門外。
在瑞歐汀還來不及伸手前,托盤就從侍女震驚的手中滑落,徹底地砸在地板上。瑞歐汀僵在那兒,托盤的金屬敲擊聲在空蕩的走廊中迴響著。
「上神(Domi)慈悲!」依蘿低語,她眼裡透著驚懼,指掌顫抖地握住頸間的科拉熙(Korathi)垂飾。
瑞歐汀靠了過去,但侍女卻驚恐地退後一步,還差點被甜瓜絆倒,只能踉蹌地飛快逃離。
「搞什麼鬼?」瑞歐汀問。接著他看見自己的手,先前隱藏在昏暗房間的陰影中,現在被走廊壁燈的閃爍光線所揭露。
他轉身奔回房間,翻倒了礙路的桌椅,跌跌撞撞地找到了房間裡的連身立鏡。拂曉的微光正好轉強到足以映出他鏡中的形影。一個陌生人的鏡影。
他湛藍的眼眸依舊,只是因驚懼而睜大;但是他的頭髮卻從黃棕色變成塌軟的灰色;而最慘的是他的皮膚,那鏡中的臉龐佈滿了病態的黑色斑塊,像是深暗的青腫。這樣的污痕只說明了一件事。
霞德秘法已經找上了他。
伊嵐翠的巨大城門在他的身後轟然關閉,僅餘一聲宣告終結的駭人響音。瑞歐汀支撐著讓自己不要隨著城門緊閉而倒下,但他的心思早已震慄得無法反應。
這記憶彷彿是屬於另一個人。他的父親艾敦(Iadon)王甚至在下令讓教士把瑞歐汀丟進伊嵐翠的時候,也不願接觸他的視線。一切安靜而迅速。艾敦無法接受他的繼承人是個伊嵐翠人,更別說是讓這件事情公開。若是十年之前,霞德秘法已經把他化為神明;而今,秘法不再將人變成銀膚神祇,只讓人淪為病態醜惡的畸形怪物。
瑞歐汀大力地搖頭,拒絕相信他的命運。霞德秘法應該只會發生在別人身上,遠方的某人,那些活該被詛咒的人,不是亞瑞倫的繼承人,不該是瑞歐汀王子!
伊嵐翠城在他面前延展開來,環繞的高牆上排列著衛塔與士兵,這些人不是為了抵禦外敵,而是防止城中的居民向外逃亡。自從『災罰(the Reod)』之後,每個經歷霞德秘法轉變的人都被丟進伊嵐翠,讓他自生自滅;這傾毀的城市已經淪為一座昂貴的墓穴,留給那些早已遺忘死亡為何物的人。
瑞歐汀甚至還記得他曾站在城牆之上,注視著底下滿臉畏懼的居民,就如同那些守衛現在望著他一樣。這城市曾經如此的遙遠,而他也曾站在城牆之外,他那時還做過一些帶點哲理的猜測,想著在那昏黑的街道中步行會是什麼感覺。
如今,他得親身去發掘。
瑞歐汀拼命推擠著身後的城門,彷彿可以就此穿身過去,洗淨他身上的污點。好半晌他才無力地停止,低垂著頭發出無聲的悲泣。他覺得自己好像被纏在球上再從山頂一路扔下來,只期望著夢醒的時刻。但是他很清楚那一刻永遠不會來到,教士們告訴他,這場夢魘將沒有終結的一天。
彷彿有些什麼在那邊驅使著他向前,他知道自己必須繼續前進,他怕要是停了下來,他會就此放棄一切。霞德秘法已經奪走了他的身體,瑞歐汀絕不能讓它也佔據自己的心靈。
他要以他僅有的自尊為盾,來對抗那些絕望、沮喪,,尤其是自哀自憐的想法。他重新抬起頭決意要堅定地面對常人眼中的不屑與責難。
早先當瑞歐汀佇立於伊嵐翠的城牆之上,由上而下地俯視那些居民時,他留意過那些覆蓋了整座城市的污穢與髒亂,而今卻身陷其中。
每一處表面--從建築物的牆壁到鵝卵石的裂縫--都覆蓋著一層綠鏽般的塵垢,那種黏滑油膩的物質對於伊嵐翠原本繽紛的外觀起了些調和的作用,將一切混成某種單調而陳鬱的色澤,就像是把悲觀的深黑色混入污化的稠綠最後再加上排泄物般的棕褐色。
那些瑞歐汀曾遙遙遠觀的城市居民如今就在他的身邊,連談話都清晰可聞;他們零零散散地站在泛著惡臭的天井或庭院邊,不少人全不在意或毫無所覺地坐在地上水窪中,髒污而滿溢著前夜暴雨所留下黑色雨滴。而一種晦澀不明的嗚咽低語在人群中迴盪,不少人對此沈默以對,但也有人不住地呢喃自語或是為了某些不著邊際的痛苦抽噎啜泣。一個女子站在廣場遠方的邊緣,聲嘶力竭地哭喊並帶著種純然的憤怒,好一會兒她才安靜下來,彷彿是呼吸或氣力完全用盡。
大多數人的穿得像是殘破的爛布團,暗沈、寬垮的衣服就和街道一樣的髒醜。仔細看了看,瑞歐汀認出那些服裝,他掃視自己長而飄垂的白色喪服,一件有如緞帶綴縫成的寬鬆長袍,而袖口與腳邊的亞麻布早已被城門和街石給染污。瑞歐汀懷疑這件衣物將很快地在伊嵐翠的掌握下變得無法辨認。
這就是我將變成的模樣,瑞歐汀心想。已經開始了,再幾個星期我也會成為那其中一具了無生氣的軀體,某個在街邊哀嚎的活死人。
廣場另一邊的些微情緒勾起了瑞歐汀的注意,讓他脫離出那種自怨自憐的想法。幾個伊嵐翠人在他面前的幽暗通道屈身蹲伏,瑞歐汀無法辨認他們陰暗的輪廓,但他們似乎在等待著什麼,他感覺得到那些目光正注視著他。
瑞歐汀抬手遮擋陽光,這才讓他想起手邊的草籃,裝盛著往生儀式用的科拉熙祭品,顯然教士們認為將人送入伊嵐翠和送往來世差不了多少。籃子裡裝著一條麵包、一點乾枯的蔬菜、半把榖粒和一小瓶的葡萄酒,普通人家的往生祭品遠超出這些,但即使是霞德秘法的受害者也得領受點東西。
瑞歐汀瞥了門口邊的成群身影一眼,心中閃過那些他還在外頭時聽過的謠言,那些關於伊嵐翠人野蠻行為的故事。那些暗沈的身形雖然尚未行動,但他們打量的目光卻還是讓瑞歐汀緊張不安。
再深吸一口氣之後,瑞歐汀往旁邊踏了一步,沿著城牆往廣場東側走,那些身影雖然依舊注視著他,但卻沒有跟上來。片刻後,他已經看不到門後的人,下一秒也進入一側的小巷。
瑞歐汀吐出一口氣,覺得自己剛逃離了某些他所不知道的事物,一會兒之後,他確定沒有人繼續跟著自己,並且開始覺得自己一副緊張兮兮的蠢樣。目前為止,他還沒遇到任何一件事可以用來證實伊嵐翠的謠言,瑞歐汀搖搖頭繼續他的步伐。
惡臭是如此地令人窒息,無所不在的泥濘有如垂死的菌類吐出黏稠腐敗的氣味。一個老者蜷縮在建築的牆邊,就像個多瘤糾結的樹幹,而這難聞的臭氣讓瑞歐汀一個不留神,幾乎要踉蹌地踩在老者的身軀上。老人淒涼地哀鳴,抬起虛弱的手臂伸向瑞歐汀。瑞歐汀低頭望向老者,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來,這「老人」根本頂多十六歲,他的皮膚覆著一層煤灰顯得又黑又髒,但他的臉龐連男人都還稱不上,只能說是個孩子。瑞歐汀不由自主地退開一步。
男孩彷彿瞭解到他的機會可能一閃即逝,他拼了命地向前伸長手臂。「食物......?」他絕望地問著,張著只剩半口牙的嘴。「拜託......?」
接著手臂鬆開滑落,耐力與力氣耗盡,那具軀體重新縮回了冰冷的石牆邊。然而他的雙眼依舊望著瑞歐汀,一雙充滿哀傷、痛苦的眼睛。瑞歐汀仍在外城(Outer Cities)時並不是沒有看過乞丐,也許還被那些騙子耍弄過好幾次,但這個男孩的苦痛卻不是裝出來的。
瑞歐汀拿起祭品籃中的麵包將它遞給男孩。竄過男孩臉龐上的不可置信反而比先前的絕望更另瑞歐汀不安。他許久之前便已放棄了希望,也許只是習慣性的伸手乞討而非真的期待能有所獲得。
瑞歐汀把男孩留在原地,繼續往窄小的街道走下去。他在心底暗自希望這座城市的其他地方不要像剛才的大廣場般如此陰森可怕,也許,那裡的髒亂不過是太過頻繁地使用所造成的。然而,瑞歐汀想錯了,巷子中的骯髒穢物比起廣場有過之而無不及。
一種隱約的重擊聲從身後傳來,瑞歐汀驚慌地回頭。一群黑色的身影站在街道的彼端,圍繞著地面上的某個物體,那個乞丐。瑞歐汀顫抖地看著五個男子爭奪吞嚥著他送出去的那條麵包,彼此毆打,無視於男孩絕望的哭喊。終於,其中一個被噪音惹怒的男子抄起旁邊的木棍狠狠地敲在男孩的頭上,砰然倒地的聲音在小巷中反覆迴盪。
那些人啃光了手上的麵包,眼神轉向注視著瑞歐汀;他害怕地退後了一步,發現之前誤以為逃過一劫真是放心過早。那五個人緩緩地向他靠近,瑞歐汀慌張地轉身,接著飛快地開始奔逃。
追逐的聲音在身後從未間斷,瑞歐汀又驚又怕跌跌撞撞地奔跑,這一切都是他這個王子所從未經歷過的。他發狂似的逃跑著,心中暗自以為他會上氣不接下氣地在一陣劇痛後跌倒在地,如同他以往體力超支時的情況。然而這並沒有發生,他只是開始感到極度的疲倦,幾乎可以預測自己將會很快地垮下來,完全地攤倒。感覺相當可怕,讓瑞歐汀覺得自己的生命力也在一點一滴流逝。
瑞歐汀情急之下把裝著祭品的籃子往後一拋,但這笨拙的猛力拋擲導致他整個人失去了平衡,再加上沒看到圓石地上有道裂隙,讓瑞歐汀一陣蹌踉地又拐又跳,一頭撞進爛木堆中。原本或許是一堆木箱的爛木堆吱嘎作響,止住他跌撞的腳步。
瑞歐汀很快地坐起身子,稀爛得有如泥巴般的木片從他身上甩落在潮濕的小巷之間。攻擊者不再理會他,只顧趴在街上的泥濘間,奮力地從路上的縫隙和髒水窪裡挖取散落的蔬菜片和穀粒。其中一個人把手指滑進裂縫裡,掏出的烏黑手掌中爛泥遠多於榖粒,卻仍迫不亟待地將整沱穢物塞進嘴中,瑞歐汀只覺得胃部一陣翻攪。噁心的唾沫一滴滴從那人的下巴垂下,從像是沸騰冒泡的泥巴鍋一般的嘴巴中流淌出來。
一個人留意到瑞歐汀的注視。不似人類的生物咆哮著,伸手抓起腰間幾乎被他遺忘的棍棒。瑞歐汀瘋狂地想要尋找一樣護身武器,但最後只能拿著一根還沒蛀朽殆盡的木條,遲疑的雙手握著木棍,試圖營造出些許威脅感。
那個惡棍遲疑了,而下一秒鐘,一聲來自身後的歡樂尖叫立刻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們中的某人找到一小瓶葡萄酒,皆下來的爭奪立刻讓他們完全忘了瑞歐汀的存在,五人迅速地離去--四個人追著那個不知算是幸運抑或愚蠢,帶著珍貴液體逃走的傢伙。
瑞歐汀坐倒在垃圾堆中,全然地脫力。這就是你會變成的模樣......
「看來他們把你給忘了,穌雷(sule)。」一個聲音說。
瑞歐汀嚇得跳起來,望向那個聲音的主人。一個男子慵懶地靠著不遠的台階上,光滑的禿頂在晨光下閃閃發亮。他無疑地是個伊嵐翠人,但在經歷轉變之前,他肯定是來自與瑞歐汀相異的種族,起碼不是亞瑞倫人。男子的皮膚上帶著霞德秘法的證據,遍佈著黑色的污暗斑點,但少數沒有感染的地方呈現一種深褐色,而非一般的蒼白膚色。
面對這個可能的敵人瑞歐汀繃緊了神經,但眼前的這個男人既沒有露出那種原始的狂性,也沒有擺出頹敗沮喪的模樣,和先前的那些人大不相同。骨架高挺而結實,男子有著一雙寬大的手掌和一對在黝黑面孔上的銳利眼目。他用一種謹慎思量的態度在打量著瑞歐汀。
瑞歐汀鬆了一口氣。「不管你是誰,能遇見你我真的太高興了。我幾乎開始認為這裡的所有人不是垂死就是已經瘋了。」
「我們不是垂死。」男人的回答帶著輕蔑的鼻哼。「我們早就死透了,可了?(Kolo)」
『可了』這個異國字眼有種模糊的熟悉感,就像是那個男子濃重的口音。「你不是來自亞瑞倫?」
男子搖搖頭。「我是迦拉旦(Galladon),來自杜拉德(Duladel)國。最近才來到伊嵐翠,這個腐敗與瘋狂之地,這個永恆地獄。很高興能認識你。」
「杜拉德?」瑞歐汀疑惑著。「但是霞德秘法只會影響亞瑞倫的人民。」瑞歐汀自己站起身,抖落一身的腐朽木屑,卻忍不住因為腳指的疼痛而皺起臉。他現在沾了滿身爛泥與伊嵐翠那種濕冷令人反胃的惡臭。
「杜拉德是個嚴重混血的國家,穌雷。亞瑞倫人、菲悠丹人(Fjordell)、泰歐人(Teoish),你全都找得到。我......」
瑞歐汀低聲咒罵,打斷了那個男子。
迦拉旦挑起眉毛:「怎麼啦,穌雷?被刺到什麼很痛的地方了嗎?不過我猜想也沒什麼地方不痛的......」
「我的腳指!」瑞歐汀邊說邊一拐一拐地走過易滑的圓石子路。「這不太對勁,我跌倒時踢到了一下,但是這疼痛卻絲毫沒有減退。」
迦拉旦哀傷地搖搖頭:「歡迎來到伊嵐翠,穌雷。你是個死人了,你的身體不再像以前能夠自己恢復。」
「什麼?」瑞歐汀跌坐在迦拉旦的腳邊,腳指尖銳的痛楚就如同剛撞到的那一刻,持續地傳開。
「每一次的疼痛,穌雷。」迦拉旦低語。「每一次割傷、每一次撞傷、每一次瘀腫、每一種的疼痛,都會持續伴隨著你,直到你因為痛苦而陷入瘋狂......如同我說的,歡迎來到伊嵐翠。」
「你怎能忍受這一切?」瑞歐汀問,一邊按摩著他的腳指,但絲毫無法減輕那些疼痛。這原本只是個無關緊要的小碰撞,可是他現在卻必須努力地讓眼淚不要流出來。
「不是忍受。我們要不就是極度的小心,不然就是淪為你在廣場上遇見的那些混蛋(rulos)。」
「廣場上的那些......上神慈悲!」瑞歐汀站起身,拖著腳蹣跚地往廣場走回去,發現那個丐童還躺在原來的地方,靠近巷子口。他還活著......在某種程度上。
男孩眼神空洞地凝望空中,瞳孔渙散,嘴唇默默地顫動,卻沒有一點聲音。男孩的脖子已經完全的碎裂,側面是一道巨大的裂痕,將他的脊椎與咽喉全部暴露出來,但那孩子還是掙扎地想要繼續呼吸。
突然間,瑞歐汀的腳指似乎不那麼痛了。「上神慈悲......」瑞歐汀別過頭去,胃中一陣翻攪。他伸手攀扶著牆壁好讓自己能站穩,弓著身子低著頭,努力嘗試不要讓自己吐滿一地。
迦拉旦在乞丐的身邊蹲下。「這傢伙也沒什麼救了。」他的話帶著一種實際的口吻。
「怎麼......?」瑞歐汀開口,但又趕緊閉上嘴,免得他的胃又威脅著要讓他難堪。他噗通一聲地跌坐進一攤爛泥中,好幾次深呼吸之後,他才有辦法繼續開口:「他這個樣子還能活多久?」
「看來你還是不懂,穌雷,」迦拉旦帶著口音的聲線聽來哀傷。「他並不是活著,而我們也是一樣。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得在這裡,可了?這個男孩將會永遠都這樣,大概就是一個永恆詛咒會有的標準長度。」
「難道我們沒辦法做點什麼嗎?」
迦拉旦聳聳肩。「我們可以試著燒了他,假設我們生得了火的話。伊嵐翠人的身體似乎是比一般人更易燃,有些人也認為這種死法挺適合我們的。」
「那......」瑞歐汀開口,但還是無法看著那個男孩。「那如果我們這麼做了,他會怎麼樣,還有他的靈魂呢?」
「他根本沒有靈魂,」迦拉旦說:「至少那些教士是這麼告訴我們的。科拉熙、德瑞熙(Derethi)、杰斯珂(Jesker),每個教派的祭司說得都一樣。我們是受天譴的。」
「這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如果他被燒盡,那他的痛苦就會結束嗎?」
迦拉旦低頭看了看那個男孩,最後他只是聳聳肩。「有人說如果把我們燒了,或是砍下我們的頭,又或者想盡辦法毀滅我們的身體,那我們就不再存在。也有人說,痛楚將會繼續下去,而我們將會變成痛苦。他們認為我們將會無意識地漂浮著,除了極度的痛苦之外什麼都感覺不到。這兩種說法我都不喜歡,所以我盡力保護自己的完整,可了?」
「懂了。」瑞歐汀小聲地回答。「我可了。」他轉過頭,終於鼓起勇氣面對那個傷殘的男孩。巨大的傷口彷彿在瞪著他,鮮血緩慢地流滲出來,血液就像是只是聚合在血管之中的一灘死水。
突然間,一陣寒意瑞歐汀竄起,瑞歐汀撫著胸:「我沒有心跳。」這是他第一次驚覺到這個事實。
迦拉旦看著瑞歐汀彷彿他剛剛講了一句超級愚蠢的話。「穌雷,你已經死了。可了?」
他們並沒有燒死那個男孩,不只是他們缺乏適合點火用的工具材料,迦拉旦也禁止瑞歐汀這麼做。「我們不能做這種決定。如果他真的沒有靈魂呢?如果在我們燒掉他的身體之後,他就真的不再存在呢?對於許多人來說,一個痛苦的存在也好過全然的不存在。」
就這樣,他們拋下那個孩子任由他倒在原地。迦拉旦毫不費力地做出這個決定,而瑞歐汀除了跟從外想不出任何其他的辦法,他只覺得罪惡感的啃蝕更勝他腳指上的疼痛。
迦拉旦顯然不理會瑞歐汀是否繼續跟著他,他轉往另一個方向,有時還盯著一個牆上看似有趣的污點。這高大而黝黑的男子沿著他們來時的路徑往回走,穿過倒在水溝中呻吟的身軀,背對瑞歐汀的他顯得全然的冷漠。
看著杜拉人的步伐,瑞歐汀試著整理他的思緒,他這一輩子都在接受與政治有關的訓練,多年的準備讓他具備能夠快速決斷的條件,如同他現在所做的,他決定相信迦拉旦。
這個杜拉人藴藏著一些讓人親近的特質,既使身上的悲觀污垢厚得像地上爛泥,其下仍有著一些瑞歐汀難以言喻的魅力。不僅只是迦拉旦清醒的神智,或他從容不迫的態度。瑞歐汀留意過他關注那個可憐男孩的眼神,儘管迦拉旦宣稱早就接受了這些現實,但他瑞歐汀仍然對此感到哀傷。
迦拉旦回到了他先前休息的台階,重新安頓下來。瑞歐汀深吸了一口氣,帶著決心與期待地站在那個男子的面前。
迦拉旦瞥了他一眼:「怎麼?」
「我需要你的幫助,迦拉旦。」瑞歐汀說,蹲伏在階梯下緣。
迦拉旦輕蔑地哼了一聲。「這裡是伊嵐翠,穌雷。這兒可沒有幫助這檔事,除了痛苦、癲狂和滿城的爛泥巴之外,你什麼都找不到。」
「講得好像你真相信似的。」
「你問錯地方了,穌雷。」
「你是這裡唯一醒著,而且沒有攻擊我的人。」瑞歐汀說。「你的行為比你的言語更有說服力。」
「也許我沒有傷害你,是因為我知道你根本沒東西可搶。」
「我不相信。」
迦拉旦聳肩,擺出一副「我才不管你相信什麼」的態度,他轉過身去往後靠在牆上並且閉上眼睛。
「你會餓嗎,迦拉旦?」瑞歐汀輕聲問。
男子的眼睛突然睜開。
「我以前就在懷疑艾敦王要怎樣餵飽伊嵐翠人,」瑞歐汀若有所思地說。「可是我從沒見過有任何補給送進伊嵐翠過,但我一直認為他們有在提供。畢竟,我之前都以為伊嵐翠人還活著。但我還是不明白,如果這城市的人可以不靠心跳就存在,那他們或許也不需要食物。不過,顯然飢餓感並不會隨之消失,我今早醒來的時候就覺得飢渴得要命,我現在也還是一樣;從那些攻擊我的人眼中看來,飢餓感只會變得更糟。」
瑞歐汀把手伸進沾滿爛泥的祭袍喪服中,掏出一個片狀物拿到迦拉旦的面前。一片肉乾。迦拉旦的眼睛整個睜大,臉上的表情也從無趣變得興奮起來;一種光芒閃現在男子的眼底,瑞歐汀先前所遇到的暴民也有類似的狂性,也許自制得多,但卻是同樣的東西。瑞歐汀現在才明白,他只憑對這杜拉人的第一印象就賭下了自己的性命。
「這打哪兒來的?」迦拉旦慢慢地問。
「教士領我來這裡的時候,從籃子地掉出來的。我撿了起來,塞在腰帶裡面。你到底要還是不要?」
迦拉旦並沒有立刻回答。「你憑什麼認為我不會攻擊你,然後搶走它?」這些話並不是假設,瑞歐汀可以感覺到部分的迦拉旦確實在考慮這樣的行動,至於是多大一部份,瑞歐汀也不知道。
「你叫我『穌雷』,迦拉旦,你怎麼會殺害一個你叫他朋友的人呢?」
迦拉旦坐在那邊,死盯著那一小片肉乾,甚至沒留意到有一絲口水從嘴邊滑下。他抬頭看著瑞歐汀,後者瑞歐汀的不安正急速增加。當他們兩個的視線交會,一些東西從迦拉旦的眼中閃過,緊張感突然崩裂,杜拉人爆出一陣低沈的轟然大笑。「你會說杜拉語,穌雷?」
「只會一些單字罷了。」瑞歐汀謙虛地說。
「一個受過教育的人?在今日的伊嵐翠可是個貴重的禮物呢!好吧,你這狡猾的混蛋,你想要什麼?」
「三十天。」瑞歐汀說。「這三十天你要帶我瞭解環境,並且告訴我你所知道的事情。」
「三十天?穌雷,你瘋(Kayana)了。」
「就我看來,」瑞歐汀說,慢慢把肉塞回他的腰帶。「這裡唯一會出現的食物就是來自那些新來的人,這麼少的食物確有這麼多張飢餓的嘴,一定讓人餓得要命,說不定飢餓才是最令人發狂的事情。」
「二十天,」迦拉旦說,先前的緊繃感又他的眼中重新出現。
「三十天,迦拉旦。如果你不幫我,總會有別人願意的。」
迦拉旦磨牙磨了好一會兒,「混蛋。」他咕噥著,然後他伸出手。「三十天。幸好我下個月沒打算要遠行。」
瑞歐汀笑著把肉片拋給他。
迦拉旦一把搶過肉乾。接著,雖然他反射性地想把肉猛塞進嘴裡,但他停下來,小心翼翼地把肉放進口袋中並且站起來。「那麼,我該怎麼稱呼你呢?」
瑞歐汀猶豫了一下。最好別人不要知道我是王族,起碼現在不要。「穌雷還蠻適合我的。」
迦拉旦咯咯地笑著。「注重隱私嘛,我明白。那就走吧,該是帶你進行詳盡導覽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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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嵐翠不愧是一本好的奇幻名著,昨晚八點多下班回到家進入房門,坐在書桌前,將躺在書架上將近一星期的"諸神之城"(伊嵐翠)厚達六百多頁的頁面、文字高達二十萬字的廣袤內容,從作者的介紹及譯者的介紹開始看,看完介紹後。深吸一口氣,翻開第一頁開始享受伊嵐翠的閱讀之旅,還好隔日是星期日不用上班。這段旅程真是漫長一口氣拜讀完之後,已是隔天的早上八點多,將近花了我十一小時多的時間一字不漏的將這段欣喜若狂的閱讀旅程終於告一段落。雖然腦袋還在不算美麗的伊嵐翠世界裡,無法跳出來深吸一口虛擬世界以外的早晨空氣。不過瞌睡蟲的作祟,不然還真想再進入一次伊嵐翠的世界。
伊嵐翠是一本值得一讀再讀的史詩奇幻,從我兩年前看完灰鷹翻的冰與火之歌類型一樣是屬史詩奇幻。雖然兩本類型都屬史詩奇幻。不過在人物的角色扮演及場景的設計都屬天壤之別。不過,我敢肯定本本都栩栩如生、精妙絕倫,精采的紙上史詩奇幻電影,我敢保證當您翻開第一頁也一定會有想翻開第二頁的衝動。保證讓每位讀者看了欲罷不能,也辛苦微光一絲不苟的翻譯。
飛鷹爵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