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毛加工廠

在圖書館找書的時候，書架上一本書以突出的姿態擷住了他的視線。談一個像電影一樣的戀愛，書名一字不差地敲擊喜歡看電影的他，心中那悄悄抱持著，平常不好意思說出口的小幻想。他伸手把它從書架取下來，書的年代有點久遠，書面泛黃而且折損地很嚴重，好像斑駁的牆面，手一拍就能拍下歲月侵蝕過的殘骸。封面應是某部電影女主角的畫像，看起來像是奧黛麗赫本。他站在原地，倚靠著書架，翻開書閱讀了起來。書裡頭每個短篇故事直接以著名電影為題，電影在裡頭可能是故事的起點、轉折，扮演連結故事發展的關鍵部分，或者電影傳達的意念被重新改編成全新的故事。書裡的故事其實還不錯，有許多讓人心有同感的情境描寫，也有動人的情節，隱喻的部分也很有意思，只是大部分沒有美好的結局，不如原先的浪漫預期，閱讀的心情像是飛升的汽球，本來準備擁抱天空，卻半途惡狠狠地給戳破。醒醒吧，別作夢了，不切實際的空想不可能在現實成真，作者這麼提醒著。被當頭棒喝的瞬間，他感覺眼前的一切換了一種模樣，簡潔的環境，簡單的書架，貼著名牌編號整齊排列的書，聞不到一點知識堆積的陳舊書味，只有冰冷肅靜的空氣味道，整個空間看起來像是供奉書本的靈骨塔，而自己的異想也給粉碎封在請節哀的甕裡。閱讀的心情被破壞了，不想再看下去，他準備把書放回原來放置的書架時，從書的夾頁裡掉了一張紙條出來。

2006.9.24 pm 8:00
北美館二樓
提拉米蘇

紙條上寫著三行字，日期，時間，最後大概是署名，筆畫很清晰，很乾淨，很流暢自由的手寫字，看起來是張約定的字條。可是怎麼會夾在書裡，不小心夾的然後忘了，或者特意寫給借這本書的人，他很好奇地想著各種可能性。在一本戳破幻想，陳述現實的書裡，出現一張超現實的紙條，他的想像力往綺麗的方向飄了過去，本來已經躺在墓地裡哀嚎的異想，像是得到神恩又活了過來。離上次到北美館已經有好一陣子了，或許今天是個去走一走的好日子，他想。

美術館給他有一種很特別的氣氛，那空間好像有股特別的魔力，現實的雜念、理性的思維會被阻擋在門外無法進入，身上某種限制被強制卸下，豐沛的感性被解放出來，這讓他有種新生超脫自己的感受。手上拿著借來的書，他走上二樓。他順著指引的方向，走進展覽區，觀賞呈列的藝術作品，雖然眼睛看著牆上的作品，但是他的心思圍繞在那張紙條上，眼前的畫只反應在他的瞳孔上，完全沒有進入他的世界，他想著那張紙條約定的真偽，期待著有什麼事件發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已經走到最後一間展覽室了，他沒有發現週遭有比較不同的氣氛，沒有看見單獨像是趕赴約會的人，也沒有看見兩人相約碰面的場景，他看著手上的書，雖然不是很願意，不過也不能不承認作者說的沒錯，白日夢偶而作不錯，變成習慣性夢遊症，以非現實態度面對現實生活並不是件正常的事。脫離夢遊狀態，整個晚上緊繃的心情舒緩下來，他才第一次好好欣賞眼前的畫。參差雜亂的線條，黯淡落寞的顏色，明亮熱鬧的顏色給推到遠處，只剩下殘影，呼出來的涼意灰白了世界，蕭瑟的悲傷無聲地哭泣。夏天結束了，他想。他站在畫前，安靜地接受由畫裡傳出來的哀愁，讓那情緒隨著血液感染全身的細胞。

「好奇先生」，突然一個香蕉拿鐵味道的聲音在他的背後出現。他轉過頭，看見一個笑臉盈人的女孩正看著他，那是一個開心有點捉狎的笑容。她指了指他手上的那本書說，你是不是看到書裡的紙條才來到這裡的，他有點不好意思的點點頭。「沒想到真的有人好奇來赴約，真開心」。看她那麼開心地笑著，他也忍不住笑了。他們走到附近的長椅上坐下來聊天。

「為什麼寫了紙條夾在書裡？」
「因為那本書的故事結局都太糟了，看完書心情落差太大，我的工作是傳遞幸福給人們，想到有人的心情會受影響而低落，我是不能坐視不管的。」
「傳遞幸福？什麼工作？」
「我有一家蛋糕店，店裡的提拉米蘇是宇宙無敵好吃，吃了會感覺很幸福呢。我留字條是希望看了書而沮喪的朋友來到這裡，能嚐一嚐幸福的滋味，知道這個世界充滿很多可能性，不要放棄對美好的追尋。」
（她從手提包拿出精緻的紙盒，紙盒打開可以看見裡頭有兩塊提拉米蘇，看起來很好吃。）
「我剛剛有沒有聽錯，妳有一家蛋糕店。」
「對啊，我可是老闆呢，不過也身兼蛋糕師傅和店員就是了，只是一人小店啦。」
「難怪妳屁股的牛仔褲上沾了白色的麵粉，剛還在想那不知道是什麼，才想跟妳說而已。」
（她趕緊站了起來，轉頭看了看，伸手拍了拍，把那白色的粉跡拍去）
「啊，大概是剛剛收店時，不小心沾上的。你好色，偷偷盯著人家的屁股瞧。」
「我沒有啦，是剛剛妳走前面，那一塊白白的部分讓我注意到，我沒有偷偷盯著你的屁股看。」
「哈，跟你開玩笑啦，好好玩哦，你臉紅了。」
「所以提拉米蘇是妳的暱稱，最喜歡提拉米蘇嗎？」
「是啊，提拉米蘇可是我的拿手招牌哦，朋友也都這麼暱稱我。你知道提拉米蘇的由來嗎？」
他搖搖頭。
「提拉米蘇有一個很溫馨的故事哦。據說以前有個義大利的士兵要出征，可是家裡什麼吃的都沒有，他的妻子把家裡剩下的餅乾，麵包，還有自己的愛混合起來做成糕點，給她的丈夫當糧食。每當這個士兵在戰場上吃那個糕點的時候，他就會想起他的家，還有他妻子的愛，那糕點就叫做提拉米蘇。提拉米蘇在義大利文裡有「帶我走」的含意，帶走的不只是美味，還有愛，與幸福。所以我希望我的提拉米蘇，不管是孤單的一個人，或者是準備和家人，心愛的人分享，每一個品嚐的人都可以感覺到幸福，忘記不安與煩憂。 」

說著信念的她，臉上有著聖潔又可親的光芒，光線從形狀美好的嘴唇折射過來，那不是生物性的器官，而是靈魂的延伸。眼前的她和美術館的氣氛融合一致，她是以靈魂當顏料描繪出來的美術品，那筆觸有著星星的閃亮和月亮的溫柔。說完話，她微笑地閉上眼睛，沈入靜懿的海洋，傾身聆聽無聲的月曲。他被她的神情帶到未知神奇的世界，他覺得心裡有某種感覺滿溢出來，身上充滿了不可言喻的感性力量，眼前掛在牆上的畫，他覺得自己和那些作品中間的界線完全不見，他可以毫無障礙地和它們對話。奔放，熱情，歡樂，一幅幅色彩繽紛強烈的畫飄浮在空中，在他的眼前具現化成一種種動物，牠們開始在想像的營火晚會裡唱歌跳舞。

「你看到了什麼，好像很開心？」（她笑著看著他）
「我看到森林裡很熱鬧，有一個很大的營火，聚集了很多動物。妳穿著蛋糕師傅的服裝，忙著作蛋糕，有動物在幫妳。大象的長鼻捲著杓子幫妳攪拌，松鼠們在剝水果，大熊在揉麵粉，獅子抱著酒桶保護它，猴子掛在長頸鹿的脖子上搗亂想要趁機偷喝，猴子和獅子鬧了起來，一不小心蠟燭點著了，結果獅子的尾巴被火燒到了，牠氣呼呼地要捉到猴子算帳，大家看到都笑得很開心。妳作的蛋糕好大，一個超大號的提拉米蘇，而且還有許多蠟燭，是個歡樂的生日營火宴會。」
「妳剛剛閉著眼睛，好像聽音樂的樣子，妳在聽什麼？」
「我在聽動物們的交響樂團在演奏生日快樂曲，我在指揮牠們演奏。本來演奏很順利，可是後來小提琴手缺席了，你自告奮勇上台代替牠，結果一演奏就把台下的聽眾震暈了，只好趕緊換旁邊的猴子上場試試。沒想到猴子拉的比你還好，最後你被派去旁邊打鑼。」（他一臉無奈，她一臉得意）
「小提琴手為什麼缺席了？ 」
「因為牠尾巴被火燒了，好可憐哪」（她露出心疼的表情，然後用怪罪的表情看著他）
「好啦，都是我的錯，下次我會管好猴子。」（她滿意地點頭）
「好巧合，我這邊做生日蛋糕，妳那邊唱生日快樂歌，我們應該一起合辦生日音樂營火宴會才對，不過要先找個壽星就是了。」
「對啊，真的很巧。而且還有更巧的事哦，你知道嗎，今天剛好就是我生日哦。」
「真的嗎！！那～那～我趕緊呼叫動物們出來幫妳慶生。」
「好想和大家熱鬧地過生日，可是怎麼辦，我只準備了兩塊提拉米蘇，不夠大家一起吃耶。 」（她看似擔心地說著）
「呃～這樣啊～那～由我當代表和妳一起過生日吧。」
(她點點頭，露出燦爛的笑容。)

空氣中充滿她身上提拉米蘇的香味，那香味飄進他的肺裡，也流進了他的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