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7,2009

【恐怖】《與巴席爾跳華爾滋》‧Ari Folman ◎伊格言


以色列導演Ari Folman的動畫作品:《與巴席爾跳華爾滋》。這裡只談電影中的一個意象;同時也是片名的由來──與巴席爾跳華爾滋。

背景是這樣的。以色列士兵開進貝魯特,在大街上遭到來自兩旁高樓的狙擊。士兵們力圖還擊,遂就地尋求掩蔽,在掩蔽之後或架機槍、或持步槍予以還擊。一陣亂打之後,士兵佛倫克嫌手中步槍用來頗不順手(他平時用慣了機槍),遂向一旁同袍商借機槍。同袍的反應頗為理所當然:你神經病啊,趕快打,現在哪有時間換武器!佛倫克不死心,遂將機槍硬搶過來,同時不知為何,突然福至心靈,離開掩體,衝上大街,手持機槍自體旋轉,向四周漫無目的地開槍掃射。或者由於那機槍之後座力、或者由於佛倫克天生的平衡感,那掃射的步伐,其前進、踏步、旋身、頓挫蹎躓,竟似一曲華爾滋。而巨幅巴席爾肖像正在瘋狂開槍的士兵身後,遠望之宛如佛倫克正與巴席爾共舞……

與巴席爾跳華爾滋。巴席爾是誰?巴席爾是以色列入侵黎巴嫩後支持的基督教長槍黨領袖,於順利當選總統後(以色列的傀儡?)遭伊斯蘭恐怖份子刺殺身亡。基督教長槍黨為報復此次刺殺,遂容許長槍黨民兵開進兩處巴勒斯坦難民聚居的難民營,大肆屠殺其中平民。而以色列政府則採取默許態度,坐視不管。

電影開始於一場追尋:曾參戰的主角(以色列士兵Ari Folman)意圖追尋自己失去的記憶。而在影片的後半段,在主角禁忌的經驗略顯眉目之後,敘事則漸漸聚焦在那場難民營的大屠殺之上。嚴格說來,「與巴席爾跳華爾滋」的情節,其實並不直接相關於那場大屠殺。然而我要說的是,「與巴席爾跳華爾滋」是個可怖的意象;因為它呈現了人的深沉與巨大

一個士兵何以居然在槍林彈雨中離開掩蔽,獨自一人跳起了華爾滋?合理推斷,這當然是個心神喪失的時刻。既是心神喪失,我們其實無從客觀推斷佛倫克的心中究竟有著什麼樣的情緒在滾燙沸騰。他可能感覺焦躁。他可能(在某個神啟的瞬刻)突然領悟了戰爭的荒謬與徒勞。他可能悲哀、無力、自咎,意圖尋死。他的心中也可能瀰漫著巨大的仇恨,意圖還擊,只是技術上無法清楚辨別敵人的狙擊來自何方。或者,他在炫技?逞英雄?他在歡慶親愛的機槍重回己手?他在向同袍示範正確的機槍使用法?或者他只是人機一體,像一個自戀的爵士樂手自矜於其指法,搖頭晃腦,無可救藥地沈醉於自己變化多端的音色表現之中?

我們無法判斷。根據電影所述,其時巴席爾肖像遍布貝魯特街頭,隨處可見。這裡我們似乎聞到一絲極權主義的味道。巴席爾象徵一個意圖將個人盡數收編其中的意識型態(或政治理想),而作為故事背景的戰爭,多數則來自於不同意識型態之間的衝突。「戰爭」當然也是個意圖收編個人的龐大組織。然而在意外的華爾滋開始的那一刻,我看見「人」開始脫隊。
自行伍中脫隊。自無處不在的意識型態(無處不在的巴席爾)中脫隊。自政治理想中脫隊。自戰爭中脫隊。「人」本身同時也自焦躁中脫隊、自還擊中脫隊、自仇恨中脫隊、自對戰爭之荒謬的領悟中脫隊、自對技藝的純粹崇敬中脫隊──因為所有這些可能性同時存在於士兵佛倫克的心中,是以我們反而可說,於其心中,什麼也不是。在那一刻,「人」深沉無比、巨大無比。正是在心神喪失的瞬間,作為一奇妙之造物,我們得以窺見「人」的某些可能性;而這些可能性(「存在」的可能性),不為人所知,難以理解,也幾乎無從解釋。

戰爭當然是荒謬的。因意識型態而殺人當然是荒謬的。因意識型態或偏見而發起戰爭,驅遣一群人至一陌生之地殺光另一群素不相識之人,當然是荒謬的。戰爭的所有細節無一不荒謬。這點我們在藝術作品中可能也看得很多了。電影末尾,動畫忽而剪接至真實紀錄片片段,巴勒斯坦婦人的惶惑與哀嚎令人不忍卒睹。無可否認,這是個令人震撼的設計(雖則我個人以為還是有些許不自然,但整體效果而言確實令人震撼);然而以上述觀點而言,「與巴席爾跳華爾滋」的意象,其深沉可能還在此一令人震撼的設計之上。《與》片不是一部沒有缺點的影片──動畫技術似乎仍有小問題(某些人物的細微動作顯得遲滯而僵硬)、某些場景切換在節奏上也似乎有些突兀;然而貝魯特街頭的機槍之舞一旦出現,所有的缺點也都變得微小且可忍受了。以戰爭的荒謬為支點(「支點」的意思是,根本不把戰爭的荒謬放在眼裡,就只是作為一個攀向更高處的借力物),它深入其中、引體向上,深刻再現了一個更為核心的問題,那凌駕於戰爭的荒謬之上的另一層壓倒性之荒謬──那是「人」的存在,「人」的深沉與巨大,「人」的不可解

這是一項值得我們起立鼓掌的藝術成就。一部恐怖的作品。

(2009.3.)

《電影筆記》專訪Ari Folman(周星星譯)
http://blog.yam.com/jostar2/article/16759751
http://blog.yam.com/jostar2/article/16904414

預告片:



  因為它們是那般日日與你相伴著。因為那像是毛髮或指甲一般輕盈微小,且日日安靜地生長著。因為那像是用極細極細的刀鋒或針頭,纏綿愛撫似地,一道一道 在心頭劃上無數看不見的傷痕。因為那細小的、鈍化淡去的痛楚的實質,比起它未及鈍化的,尖銳的前身,更像是持續與生命彼此相嵌合依偎著的,本質性的什麼……

全文閱讀:伊格言<思慕的人>

 我持續在深夜那間清冷空曠的房間裡寂寞地敲著鍵盤。但畫面上卻始終未曾出現我想說的任何一個字。

→全文閱讀:伊格言<嬰孩>

 當然,是我「那個時代」的名AV女優了。關於有著雪白肌膚、無辜大眼、豐滿美乳與甜美嗓音的川島和津實,最具刺激性的想像其實來自一個並不直接與情色之事相關的傳聞。傳聞是這麼說的:川島是為了幫付不起學費上大學的男友籌措學費,才下海拍A片的。......

→全文閱讀伊格言<川島和津實之溫柔的可能>

  (Zoe,你想兔兔現在正在幹什麼?)
  我永遠不能忘懷那一幕:我們搭夜間火車睡臥鋪,從Nice回Paris,夜裡我爬到上鋪為她蓋被子,她這樣問我。
  我跳下臥鋪走到走廊上,風呼嘯著撲打窗玻璃,外面的世界一片漆黑,唯有幾星燈光,我點起一支煙,問自己還能如何變換著形式繼續愛她
——邱妙津,《蒙馬特遺書》

→全文閱讀
伊格言<那些未完成的>



《甕中人》(印刻出版)

參考文本:【小說】墜落
特別推薦:【小說】拜訪糖果阿姨2008.3.《印刻文學生活誌》小說展作品)
聽媽媽的話:
【小說】咖啡杯遊戲
醫學系的故事:【甕中人後記】那些未完成的
西門町的故事:【小說】獎座
參考文本:【小說】嬰孩
小說:未發表科幻新作《無色之人》片段(1):方程式測定儀
小說:未發表科幻新作《無色之人》片段(2):植入式相機

小說:未發表科幻新作《無色之人》片段(3):幻火

參考文本:【隨筆】冷血告白
關於顏射:【阿宅】川島和津實之溫柔的可能
參考文本:【詞條】石黑一雄.《別讓我走》

【借來的時光...】駱以軍讀伊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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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goyan發表於 樂多16:02

January 21,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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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goyan發表於 樂多13:23引用(0)《留言板》

December 17,2007

October 31,2007

【詞條】無所事事.向田邦子



有一種小說,一般說法約略稱之為「無所事事的小說」。理論上,小說當然有頭有尾,有開始有結束(抱歉我說了廢話了,看小說又不是「看到鬼」);但講來講去,說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所謂「說不清楚」,有點像是小學生寫讀書心得,幾種條目:內容大意(文章究竟說了什麼)、讀後感想(無非是要體恤父母,做個好寶寶之類)、佳句摘錄(旁邊圈紅圈,圈圈圈圈圈)──這其中的「內容大意」一項,小學生反覆思量,就是不知道該寫些什麼。真要寫,幾句話就結束了(今天天氣很好,小明和爸爸、媽媽、妹妹全家開車去郊遊野餐,沿途風景秀麗,他們度過了愉快的一天,結束),怎麼辦呢? ...繼續閱讀

October 23,2007

【詞條】再談《碧奴》

 

 

 

 

蘇童的新作《碧奴》。想像力很精彩。或許亦可以「炫目」稱之。結尾可能稍弱(事實上,以此作開頭、中段等想像力之強度與情節飽滿度,面對結尾之疏失,其實頗令人意外),但瑕不掩瑜。

不過還是有問題──問題在於「深刻度」。以我個人觀點,深刻度並沒有超越蘇童早年的〈妻妾成群〉。檢討起來,可能因為《碧奴》所述,畢竟是一場孟姜女的尋夫之旅。那是一場「公路電影」:孟姜女萬里尋夫,想到長城給夫婿送冬衣,一路遇見千奇百怪之事、遇見各形各色之人;但行色匆匆,忽焉即過,多數時候感覺不到和那些角色們發生了什麼太深刻的互動、有什麼足夠深刻的情感交流。比之〈妻妾成群〉(大宅院裡的故事),那中間的心計、慾望、權力與美色之角力、物業之爭奪,其間人性善惡之畢現……以「深刻度」而言,感覺上實在更精彩些。說得誇張一點,《碧奴》中眾多充滿華麗想像力的角色們,可能像是一個個專責跑龍套的戲子;戲服再是華美、妝容再是豔麗、首飾再是璀璨奪目,上了台,仍舊是個跑龍套的,觀眾還來不及看清楚便下台了。

附帶一提,個人認為〈妻妾成群〉小說比電影《大紅燈籠高高掛》好得多。


(2007.10.)

參考資料:賀淑瑋此篇書評〈穿著小說外衣的孟姜女〉,個人以為寫得滿不錯。^_^
http://news.chinatimes.com/Chinatimes/Philology/Philology-Book/0,3427,112007102200443+1105130301+20071022+news,00.html
 

 


October 21,2007

【詞條】奇幻小說

 

 

 

純就技術面而言,奇幻小說可能是不甚適合短篇形制的──因為有個寫實性上的缺陷會時常現身:每當小說人物遇見什麼難題,或者小說情節在如何如何繼怎麼怎麼再繼之以幹嘛幹嘛之後,卻走入了死胡同,發展不下去了,那怎麼辦呢?這個問題在奇幻小說裡可以說是特別好解決;因為,很狡猾地說,對作者而言,只要創造一個新的魔法、新的幻術,或者再來一位什麼天神天妖特異功能之類的人物,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此之謂取巧。

而這和短篇形制或長篇形制有什麼關係呢?有的。通常在長篇形制裡,作者可能有較多的空間能夠給予一個新的魔法、新的幻術,或新的人物一些背景、一些來由。這便使得小說的寫實性能夠得到保護;作者的「取巧」也因此而有節制,化「取巧」為寫實。最好的例子,可能就是金庸(以本文所討論之特性而言,武俠小說當然可暫歸類為奇幻小說)──葵花寶典再是玄妙、吸星大法再是天花亂墜,畢竟人家什麼古墓派九陰真經九陽神功欲練神功引刀自宮,眾多內功路數門派口訣經文,祖宗八代全都創造出來交代給你了,大費周章,總是能服人了吧?

在我看來,這便是奇幻小說適合長篇形制,而不適合短篇為之的因由。但同樣,再次強調,規則或許如此,但一切規則皆有例外。

 


【詞條】《碧奴》

 

 

日前讀蘇童《碧奴》。網上查資料,查到中國評論家石濤簡評,大意謂「現在有許多年輕人寫玄幻小說,他們應該來讀讀《碧奴》,就會知道他們距離真正的高手有多麼遙遠了。」我心下想,這位評論家真乃直率之人(同時隱隱羨慕此般直率)。石濤所指,在我有限的閱讀版圖中,揣想,或是指類似郭敬明《幻城》一類吧。我不是石濤,當然不知其確切所指為何,但要是以《幻城》、《碧奴》此二者相較,石濤所言確是事實。

略記一筆。

 

(2007.10.) 


March 1,2004

《留言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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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goyan發表於 樂多17:40回應(200)引用(0)《留言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