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12,2005
2005/08/11 學校
親愛的寶寶:
學校,是大人很一廂情願的想法,
常常是根本什麼都學不到的。
上學如果不對抗學校、不對抗老師、不戀愛、不失戀、不結交朋友和仇人,
那,學校就只等於專收年輕人的停屍間吧。
我因為發現自己的腦子裏另有可以自由活動的空間,
就「唰」一聲把這個空間和課本清楚地隔開來。
課本對我來說,只是惡意又膚淺的各種說法,
讓大人用來敷衍我們:「哎呀,世界就是這個樣子的,相信我說的就對了。」
因為警覺過了頭,對抗的意識太強,
竟然連課本上一些可以相信的事,也變得不屑一顧。
比方說,哪裡通到哪裡應該搭哪一條鐵路、交流電和直流電的差別,
全部當成只是應付這討厭整人遊戲的瑣碎答案,
遊戲過關就唯恐來不及地一腳踹開。
結果呢,也就成長為一個出奇缺乏常識的笨蛋。
而世界到底是什麼樣子的,就任性的全靠自己摸過得來。
所謂學校,最後培養的是:鬥志,這是很多學校唯一培養出來的東西。
寶寶,世界並不是戰場,人生並不是戰爭,我們要這麼多鬥志幹什麼?
8月10日 路邊的咖啡座
親愛的寶寶:
有些記者把我當成電視圈的稀奇動物來問問題,這時我會講不出來。
哪有熊貓一本正經在談生存之道的。
August 10,2005
2005/08/10 照片
幻覺‧撕照片
親愛的寶寶:
生病了,醫生給了厲害的藥,但警告我:會有嚴重的幻覺。
我吃下藥,閉上眼睛,等待幻覺。
第一個幻覺來了,我對它說:"你是幻覺。"幻覺退去。
我睜開眼,看看天花板,再閉上眼,第二個幻覺來了,
我對它說:"我見過你,你是幻覺。"幻覺又退去。
我又睜開眼,看看天花板,確定自己仍躺在床上。
我再閉上眼,第三個幻覺來了。
我對第三個幻覺說:"我比較喜歡你,我跟你走好了。"
我睡著,去做夢。
8月3日 大抽屜前
親愛的寶寶:
我常常撕自己的照片。
我的工作使我常常拍照,常常收到我和某某人的合照,
或者別人好心幫我拍的照片。
這些照片都不能留,照片會太多,漫出抽屜,並且使我厭倦自己的表情。
我變換不同的方向撕自己的照片,
有時後臉被直著撕成兩半,有時橫著兩半。
寶寶,和你最親的那個女生,也很喜歡在自己的照片上亂塗亂抹,
畫大斗雞眼或大叢鼻毛噴出之類的。
我覺得這是幼稚的美德,那些擁有巨大雕像供人瞻仰的人,
其實偶爾也可以試試給自己的雕像亂噴油漆或畫一對大眼鏡什麼的,
感覺一下"這世界沒有我也過得很好"的放鬆。
August 9,2005
2005/08/09 人
親愛的寶寶:
我正在撕書。
很多人把他寫的書送我時
都會很有禮貌地在書前面寫上我的名字,再簽上他的名字。
當這本書終于要離開我的時候,
我會在盡量不傷害書的情況下,把他簽名的那一頁撕掉。
我不要寫著這樣珍重托付的字,落入不相干的人手中。這是我的禮貌。
所以我送自己的書給別人時,如果對方沒有要求,我就不會在書上題任何字。
因為這書就算他再怎麼喜愛,遲早也是要離開他的。
我幫他省去撕書的麻煩。
親愛的寶寶:
我們喜歡創造一些東西,然後恨它。
比方說:「星期一」。
星期一,假日結束,上學上工上班。
我們自己創造了星期一,然后,我們好好地恨它。
親愛的寶寶:
我們是恨星期一,但如果你問我:
「既然這麼恨星期一,幹嘛不讓他一個月來一次就好?」
寶寶,我答不出來。
親愛的寶寶:
時至今日,連電器也妄想跟我們“溝通”呢!真是見鬼了。
我的冰箱門上有個小顯示幕,告訴我它的體溫,目前狀態,如果我愿意,
它還打算告訴我該買牛奶了,該買冰淇淋了這些消息。
再過一陣子,它連哪家超級市場在打折,都要歡欣鼓舞地通知我了。
汽車也變得愛講話了。
電子寵物雞寵物狗的還逼著你餵它,
不喂它,它還死給你看呢!
什麼東西呀,你們又不是活的,誰有時間理你們啊!
August 5,2005
2005/08/05 喝醉
婚禮上我們喝醉了
親愛的寶寶:
中午就喝醉,在我們這邊是不“恰當”的事。
但我們一整桌的人,那天中午都喝醉了。
我們這桌人,都很少參加婚禮,可能因為這樣,
就對婚禮的每一步驟都很認真,易被感動。
我們甚至隱約覺得這麼果決地投入婚姻,是有點勇敢的事情,
加上我們很在乎這場婚禮的主角,所以大家都超過了正常婚禮做客的激動。
心情很激動的時候,忽然被一個長輩過來灌了一輪酒,結果大家就醉了。
我們這桌頗有幾個能喝的,但大概情緒起伏大,
所以整桌人不分酒量高低,都醉了。
我左邊坐的,是一位出現一定引起大尖叫的歌手。
我右邊坐的,是一位出現一定引起大尖叫的演員,
兩個人越來越醉,靠著尚存的一絲理智支撐,死命壓低了嗓子,
在我耳朵旁邊小聲尖叫:
「怎麼辦?……好像醉了耶……怎麼搞的……才喝一杯啊……
怎麼辦?好想起來大叫跳舞喔!」
這時正是一位很老的賢人在致詞,講得又臭又長,不知所云。
歌手一邊低聲笑,一邊壓著嗓子:
「掀桌子啦,別管他啦,開始鬧吧,好開心啊!」
演員則在我另一只耳朵邊喃喃自語:「快要失去控制了..快要失去控制了啦」
我自己也很醉,只在桌沿笑得喘氣,煽動我兩邊的人:
「走啦,一起去向那個老頭敬酒,然後把酒倒在他頭上!」
親愛的寶寶,我們這桌人終究沒有失控,我們站起來用力唱了幾首歌,
讓情緒揮發掉了。
過了兩天,我想起這個婚禮,我在想,我們怎麼那麼想大笑大叫,唱歌跳舞?
我們怎麼這麼像某個部落的人?
別人的心情我不確知,但我感覺那個婚禮的每一刻都很珍貴,
不捨得讓它在無聊又不相干的致詞裡無奈地蒸發。
做我們這種工作的人,懂的事並不多,但有一件事我們很警覺:
該哭該笑的時刻,就要大哭大笑,因為那是珍貴的真實人生,
不是什麼廉價的、為了取悅觀眾才存在的表演啊。
2005/08/04 陽光空氣水
寶寶,你會不會無聊?
7月30 沙發的一角
親愛的寶寶:
你在"那裡面"待那麼久,會不會無聊啊?
像鯊魚的寶寶就比較不無聊,它們在媽媽的肚子裡會互相吃掉
吃到只剩下最強壯的寶寶、獨佔最多的養分。
跟這麼刺激的生活比起來,你可能寧願一個人泡在裡面無聊吧?
我們這邊的人非常怕無聊。
乖乖吃米太無聊了,把米爆成一朵一朵的爆米花還好玩一點;
乖乖穿衣服也太無聊,把衣服穿到好像沒有一樣才好玩一點。
就這樣,我們漸漸忘掉"必需品"的意思,因為它們一成不變,太無聊了。
對於陽光、空氣、水,我們正在讓它們不要太無聊。
洗澡水可以加浴鹽、加花瓣,喝的水可以裝進各種瓶子,取個有個性的名字。
我們也在空氣裡加些我們覺得可愛的分子,香水啊精油啊什麼的。
有時候我們抽根煙,把自己的表情弄的迷濛一點,
好像霎時間就滄桑了一點點。
如果有人開始賣可以幫空氣染色的噴劑,應該也會賣的不錯。
我們暫時還摸不到太陽,不然一定也會在上面打洞挖坑,
弄個金字塔還是長城什麼的。
我們多麼準確的把陽光空氣水喚做"必需品",
然後把所有精神花在所有"非必需品"上面。
是不是我們早已默默察覺:
我們人類對宇宙來說,也不是"必需"的,所以,
就偷偷一腳把"必需"兩個字踹到一邊涼快去了?
活著就活了,什麼必須不必須的呀?
August 4,2005
2005/08/03 寫字的女生
寫字的女生
7月29日 清晨 咖啡壼旁
親愛的寶寶:
地球,你所在的星球。
以這顆球表面水和陸地占的比例來說,
地球好像應該叫“水球”才對。
但因為人要住在地上,不住在水裡,
所以理所當然把這裡叫做地球。
你以後沒事可以注意我們人類幫其他東西取名字的態度,
看看我們多會以自己為宇宙的中心。
對我們好的人,我們叫他“好人”。
適合我們活動的天氣,叫“好天氣”。
有助於我們人類生存的蟲,叫“益蟲”有害的則叫“害蟲”。
我可真好奇蟑螂是怎麼稱呼我們人類的。
7月29日 清晨 咖啡壼旁
親愛的寶寶:
我正在寫字。
寫字。
和你最親的那個女生,在我面前做過很多精彩的事,
但我腦中經常浮現的一個關於她的畫面,
卻是一個很安靜的畫面:她在後台,靜靜地寫字。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在錄影前,漂亮衣服穿好了,
頭髮梳好了,卻拿起筆很專心地在紙頭上寫字。
那天我們的來賓是個她很在意的長輩,她很興奮,
又忍不住要想刁鑽的問題對付她。
我看見她咬筆桿想問題,想到了就用力寫幾個字,
露出小學生的神情,我覺得可愛極了。
每個認識她比較久的明星,
都會在節目裡稱讚她從小女孩長大成美麗的女人了。
我卻著迷於她像小學生寫字的那一刻。
August 3,2005
2005/08/02 KTV包廂
7月28日 KTV包廂裡
親愛的寶寶:
KTV。
一個人們為了自己想唱歌,而不得不同時忍受著聽別人唱歌的地方。
7月28日 KTV包廂裡
親愛的寶寶:
KTV。
現代的希臘悲劇:
明明每個人都知道自己不可能比原唱者唱得更好,但每個人都
還是要唱。
2005/08/02 醫院
樹 醫院 KTV
7月27日 主持人休息室
親愛的寶寶:
樹
看起來一直不理你。
實際上會一直給你力量。
7月27日 主持人休息室
親愛的寶寶:
醫院。
你抵達這裡以後,第一個過夜的地方。
很多嬰兒都會跟你一樣,先在醫院裡住一段日子,但卻從來沒有聽誰就因此把醫院當成了第一個家。
大家對醫院都出奇地冷淡,沒有聽說哪個生產的女生偷偷在那張她分娩的床邊刻下自己的名字;
沒有聽說哪對情侶約會時帶彼此去看自己出生的醫院;
沒有聽說誰把自己的病歷張貼在徵友的版面上;
沒有聽說誰把自己胸腔的X光片裱起來掛在房裡。
我們這麼多人在醫院出生,
但一點也不想把醫院當成我們第一個家,
我們有意無意地略過和醫院有關的一切,
覺得在人生的劇院裡,醫院應該永遠被擺在“後台”。
我們會一輩子對醫院保持警戒,
每次進去都只想趕快離開,我們一點也不覺得親切,
也一點也沒有回到兒時母校的感懷。
就這樣保持冷淡,直到最後。
最後,我們很多人又躺回醫院的床上,
但還是有幾個人會固執地說:「讓我回家,我要死在自己家裡……」
我們既不肯承認醫院是我們的第一個家,
也不肯承認醫院是我們的最後一個家。
我們真彆扭。
July 28,2005
2005/07/28 那個女生
親愛的寶寶:
理書理到一本《華氏451度》,是小說,說那個世界裡,
擁有書是違法的,家裡有書一律燒掉。
結果捨不得書的人,就紛紛沿著廢棄的鐵軌逃亡,
大家聚在一起,漸漸形成一群懷抱秘密的人。
他們彼此約定,每個人負責一字不漏地完全記住一本書,
靠這樣,把已經被燒掉的書,保留給將來的人。
於是,在那裡的廢墟之間,
你看到《詩經》圍著圍巾在火堆旁取暖、《十日談》在玩跳格子、
穿美麗洋裝唱著歌的是《王爾德童話集》、正在烤雞腿的是《希臘悲劇》。
你懷念哪本書的時候,就去找那個「書人」,
讓他把那本書再次呈現在你眼前。
「我會想變成哪本書呢?」我忍不住沉吟起來。
親愛的寶寶:
和你最親密的那個女生,我為什麼這麼喜歡她?
先說我最沒興趣的一種女生好了:
從小被保護到大,以自己為中心的公主。
這種公主,我小時候見過一些,長大以後繼續見到。
我其實不太懂為什麼很多男生喜歡這些公主型的女生,
我連在日本漫畫或武俠小說裡看到他們出場,
都會不耐煩地加速翻過去。
沒有錯,大家都是嬌嫩美麗的玫瑰,
但對於偏激的我來說,嬌嫩美麗往往是無趣的。
公主的嬌嫩美麗,必須是或多或少地挽救這個爛世界,
讓這個世界再往「值得生存」的方向移動幾公分都好。
她的嬌嫩美麗不能和世界無關,
不能把爛世界映照得更爛更不堪。
我當然知道有那種「與世界無關」的美。
對這種美,我大概不感動,也不相信。
親愛的寶寶,等你長大以後,
你所看到的那個我喜歡的女生,很可能跟我講的很不一樣了。
人和人的相遇都只有一段,我會錯過我的,你也會錯過你的,公平。
2005/07/27 讀書人跟妖女
親愛的寶寶:
我又在丟書了。
不是我幾本幾本地丟,而是幾千本地丟。
捐掉、分送、棄之不顧,都只是手段的不同
感覺是一樣的,就是丟書,就當放它們去別的地方了。
以前不捨得的,這幾年都捨得了
因為知道這輩子剩下的時間,
看不了這些書,或者,不會想看這些書了。
"得到的時候,好珍惜喔......"
翻著某些書,心裡還是忍不住會這樣想,
然後,默默地把它放到標示著"不要"的箱子裡。
和寶寶你最親密的那個女生,習慣把我分到「讀書人」的類別。
雖然有被簡化的感覺,但她也沒說錯,
我是很依賴書傳遞力量給自己,
相對地,我則常常把她歸類為「妖女」
整本西遊記裡,唐三藏最愉快的,
難道不是跟蜘蛛精共度的那段時光嗎?
我很少拿書給她看,我覺得生活中向人推薦書,
太干擾別人了,何況書和閱讀者的關
係很私人,旁人代勞,不太對得準。
更何況,我連自己和自己的書,都常常對不準啊。
我看著一箱一箱本來一心以為這輩子會讀的書,
只被翻了幾頁,就又被我自己送走,
送到下一個懷抱希望的人手上去,我雖然嘴上沒有嘆氣,
心裡卻感到生命的葉子,一片接一片地落下。
親愛的寶寶,我們人哪,從出生以後,就不斷被塞了滿手的希望。
機警的,會一路把別人硬塞給我們的希望隨手丟掉,
把手空出來抱自己的希望。
不機警的,就這麼抱著別人硬塞給我們的乖乖活下去,
也沒什麼不可以,甚至也不見得比較不幸。
但是書啊,是我們塞給我們自己的希望,
就算只是些妄想,割捨也不免惆悵。
這,在還沒出生的你看起來,挺傻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