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27,2005
2005/09/25 答不清的問題
親愛的寶寶:
我人生的這段時間,花很多時間做電視節目
其中有一個一對一的訪問節目,每次會不間斷地問對方問題
從一個小時到三個小時不等。
當中有些問題,我大概一輩子都不會拿來問跟我最親近的人
我甚至不會拿來問自己。
就算問了,也不太答得出來吧。
比方說:
“你後悔做了那個決定嗎?”
“你從幾歲知道自己不好看(或很好看)”
“你不在以後,希望將來的人怎樣記得你?”
有時候也會問問很有錢的人:
“你到底要賺到多少錢才覺得夠?”
這些問題,很少人會拿去問爺爺媽媽伴侶好友,不一定是不想問
多半是怕問了以後,不確定要怎麼面對那個被問出來的答案。
正常人可不像我這種受雇的殺手,可以盡情地開槍發射
開完槍就閃。
所以我訪問好友的時候,反而常常表現得不好
我會不由自主的辟開他的痛處,協助防守他的秘密
也不太能一針戳穿他的假。
原因不是這麼簡單:我們在人生裡還要相處下去。
當然除此之外,我這樣的殺手也常吃憋,隻要來者武功高強
身手比我敏捷,我就會看起來像個笨蛋。
記者常常問我,我訪問過的千百人裡面,最讓我難忘的這類的問題。
他們總以為,我會講出什麼光芒萬丈的哲王之語
但其實我腦中浮現的通常是不值錢的屁話。
我問電影導演李安:
”你拍完《臥虎藏龍》以後拍《綠巨人》,你有故意把武俠片的元素帶科幻片吧?”
“我沒有啊”李安回答。
“那為什麼綠巨人浩克會輕功?”
“那不是輕功,那是跳得高。”
李安一貫微笑地看著我,我忍不住笑著看他。
諸如此類的時刻。
September 26,2005
2005/09/23 旅行
旅行
9月20日 床上
親愛的寶寶:
旅行。
不是依賴出色的交通工具,而是依賴出色的旅行態度。
很多古時候的人,只是靠著腳走、靠船、靠騎驢子、坐牛車,
去的也不是什麼天涯海角,可是他們在旅行中得到豐富的感受,
而且,對世界有更多讚賞和喜愛。
他們的旅行沒有娛樂節目,也沒什麼逛街採購,沒有導遊照顧你,
沒有拍照錄影留念。
他們只留下一些文字,讓我們相信他們真的好好聞過樹葉、聽過鳥叫、
好好看過映在大河裡的大月亮。
我旅行回來以後,有時候會不記得那個地方的月亮和氣味,
反而會記得一頓令人失望的晚餐,一樣錯過了沒買到東西。
好差勁的旅行者啊。
我明明就是很喜歡這個世界的。
September 22,2005
2005/09/21 我的她
我的她的另一面
親愛的寶寶:
我拜託記者給我了一張,我和她的照片。
我和她拍了無數的照片。
每次記者到了我們的攝影棚,要求我們合拍照片時,我都會愣一下:
“咦?上次不是拍過了嗎?”
我老是覺得記者按快門的數量都是遠遠超過他們需要的,根本用不完。每次
被閃光燈閃到發昏的時候,心裡都想:“這次拍的總夠你用一年的了。”
這當然是活老百姓的想法,記者又不是怕物資缺乏、
先買好幾箱衛生紙放家裏慢慢用。
記者的工作就是此時此刻記下可報導的事情,哪怕你老是穿一樣的衣服,
擺一樣的姿勢,他們也是要拍。
這樣想來,拍明星的記者應該比拍政治人物的記者多點樂趣吧。
政治人物常常就算換了衣服、也沒人看得出來,又老是做同樣的動作,
揮手、剪綵、抱抱別人的小孩,所幸有時候會偶爾打個瞌睡,
已經算很精彩的了。
明星大多漂亮,不漂亮的也多少會做怪,拍起來好玩多了。
已經拍太多了,為什麼還會特別去和記者要一張我和她的照片?
因為我們兩個都不記得拍了這張照片,當時主持完一個有點麻煩的典禮,
兩個人趕快換了鬆鬆垮垮的衣服去吃東西,又很二百五地互相敬著酒。
她臉紅撲撲的、瞇著眼,
我臉上還留著造型師用海綿替我做出來的一點點鬍渣子,
我們兩個就活像鴉片鋪裡的哥兒們,
臉貼臉地拍下了這張惺忪的照片。
我有一個會高低擺動的照片夾子,可以夾好幾張照片。
我和記者要來這張照片之後,就把它也夾了上去。
其他那些照片裡的我們也很好。
2005/09/20 選好看
9月16日 學校的操場邊
親愛的寶寶:
我拍了一個廣告,廣告裡,我問大家:
“長得好看,和頭腦很好,只能選一樣,你要選哪一樣?”
記者就也拿這個問題來問我。
問:“你要選哪一樣呢?”
我:“當然選長得好看啊。”
問:“為什麼?”
我:“因為長得不好看,自己大概很快就知道了。”
問:“那頭腦不好沒關係嗎?”
我:“頭腦不夠好的話,有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知道自己頭腦不好喔。”
9月17日 花園
親愛的寶寶:
詩。
所有別的方法說不清楚的事。
或者,所有不應該被說清楚的事。
9月18日 床上
親愛的寶寶:
我有時會聽見,
裡面的螺絲,
慢慢鬆掉的聲音。
September 15,2005
2005/09/15 比賽
荒謬的比賽
親愛的寶寶:
我不喜歡主持典禮的第二個原因。
因為比賽。
我不贊成比賽,我認為比賽是人類讓自己不快樂的最早發明之一。
大自然當然也有比賽,跑得最慢的羚羊會被豹吃掉,
長得矮的樹會得不到陽光,但這些是生存的法則,
不像人類那麼變態地計較誰比誰跑得快零點一秒、誰比誰考試多得了一分兩分。
更不用提電影要跟電影比賽,小說也要跟小說比賽,
有錢人要在有錢排行榜上比賽,
美麗的人要在美人排行榜上比賽,
這麼多人認真地看待這些荒謬的比賽,也太傻氣了吧。
草莓和玫瑰花誰比較紅?雲朵和月亮誰比較白?
什麼呆子會對這樣的比賽有興趣呢?
寶寶,在你長大的過程中,會不由自主地加入一堆莫名其妙的比賽,
你會被培養出勝負心,會一不小心就用成功和失敗去區分別人。
這一點也沒關係。我也仍然是有勝負心人。
只是,如果勝負之類的事情,開始讓你不快樂了,
開始讓你懷疑你存在的必要性,或者,開始讓別人不快樂和起懷疑了,
那時,再聽見警鈴的聲音就很夠了。
等你長大,你就知道所有那些為了考試考前三名、
為了奪這個那個比賽的冠軍所花費的汗水和淚水,恐怕灌概不出一朵花啊。
2005/09/14 童話
童話
親愛的寶寶:
童話。
據說是為了兒童而寫的故事,但常常殘酷到像我這樣的大人嚇一跳的地步。
我連三隻小豬蓋房子抵擋肺活量很大的大野狼這個童話,
都忍不住覺得三隻小豬活得真辛苦
也不喜歡野狼欺負蓋不起堅固房屋的小豬。
”根本就是窮小豬的一場惡夢嘛!”我實在不覺得講這個故事給小孩聽,
而且繪聲繪影到小孩子聽得呵呵笑,是多讓人舒服的事。
以上,寶寶,是我想太多了。
將來你身邊的大人,會講一堆像這樣沒心肝的童話來幫襯你長大,
你聽的時候不會想這麼多,你會像食量很大的小貓頭鷹那樣,
來者不拒地吞下一個又一個沾帶著人生血腥氣味的故事,
笑嘻嘻地聽,笑嘻嘻地奱成大人。
然後,偶爾體會到:寫這些故事的人,恐怕有被人生折磨到。
我最喜歡的一個童話:
錯,不是安徒生的《人魚公主》;
錯,不是王爾德的《快樂王子》。
我始終最喜歡的一個童話,是《斑衣吹笛人》。
800年前的德國小城,出現鼠患,全城束手無策,只好打算棄城逃走。
這時,出現了斑衣吹笛人。
他服裝的花色古怪、腰上插著笛子,他說他能清除老鼠,但要收一筆酬勞。
小城的居民說,只要能趕走老鼠,付他50倍的酬勞都行。
斑衣吹笛人拿出笛子,吹起輕柔曲調,
所有老鼠紛紛從溝裡房裡櫃下床底跑出來,跟在吹笛人的後面。
吹笛人走到河邊,繼續吹著笛子,老鼠一批接著一批跳進河裡,
全部被河水沖走了。
居民高興得要命,但吹笛人索取酬勞的時候,居民卻說沒錢可付。吹笛人默默離開小城。當天晚上,月亮高掛天空,家家安睡,到了半夜,
小城的空中忽然響起了清澈的笛聲。
笛聲飄動著,每一家的小孩都從家裡跑到路上,跟在斑衣吹笛人的身後。
他一邊吹著笛,一邊往山上走去,所有小孩跟在他身後,走著走著,
月光漸漸被雲擋住,吹笛人和小孩越走越遠,最後全部消失在山裡面。
全城,只有一個柱拐扙的小孩,因為走路速度追不上隊伍,
最後一個人哭著回到城裡,告訴大家發生的事情。
親愛的寶寶,那些小孩去哪裡了?
親愛的寶寶,我為什麼隱約地覺得,那些被笛聲帶走的小孩,才是幸福的?
September 14,2005
2005/09/13 演唱會
寶寶,你要去聽現場演唱會
親愛的寶寶:
現場演唱會。
八個朋友,圍著大房子裡的大木頭桌,吃完肋排以後,
開始說每個人去過的現場演唱會。
沒有人夠老得趕上披頭四,但有人竟然聽過鮑勃‧迪倫的現場,
大家讚嘆了一下。另外幾個人講起自己哭得最兇的演唱會,
都不是很有名的。妮塔說起她在紐約一個荒廢劇院裡聽的那場演唱,
令她有感覺的不是主角,而是半途以神秘嘉賓身份現身的、
當時一個剛從牢裡放出來、因為遺傳白化症,而披著滿頭白髮的年輕女歌手。
芮塔則說起一個喜歡在整場演唱會上單腳站立、瘋狂吹笛的吹笛手。
“他們都只有名那幾年,後來就沒什麼人知道了,
有名大概也不是太吸引他們的事吧。”
我參加過的演唱會,全場最多人的大概六萬人、最少的大概八十人。
每次我都好感動、好高興。
我喜歡看幾萬個人把手上噴火花的火花棒一個接一個地散布到全場都是。
我喜歡在場裡擠滿快讓人窒息的熱情的時候,抽空抬頭看天上的星星。
我也喜歡在小酒館裡看有的人醉著有的人吻著,
聽著自己也醉了的滿頭白髮的歌手,在唱我怎麼聽都還是會流眼淚的歌。
寶寶,我為什麼一直對電視很有戒心,是因為電視老是讓你以為,
你聽過那首歌了,但其實你沒聽過;老是讓你以為你看過那個人了,
但其實你沒看過;老是讓你以為你知道災難與死亡了,
但其實你不知道。
我每次在現場感動得要命的事,後來再透過電視看到的時候,
根本感覺不出來是同一件事情。
電視好像漁網,把有生命的都攔截在網子的那一邊,可這一邊流出來的,
都只是水而已。
親愛的寶寶,將來如果有你喜歡的歌手,
你要想辦法去聽他們的現場演唱會,去跟其他和你一樣喜歡他的人在一起。
你不知道那個歌手會有名多久,你也不知道他會願意活多久。
你只能趁他還在的時候,讓他變成你回憶的一部分。
有些人的生命沒有風景,是因為他只在別人造好的、
最方便的水管裡流過來流過去。
你不要理那些水管,你要真的流經一個又一個風景,你才會是一條河。
September 12,2005
2005/08/10 笨蛋
鑰匙‧笨蛋
親愛的寶寶:
鑰匙。
會有鑰匙,是因為我們發明了鎖。
有鎖,是因為我們以為有人要偷我們的東西。
所以,我們每次拿出鑰匙,準備要開鎖的時候,應該都會有點懸疑感吧?
“抽屜裏的東西會不會已經被動過了?”
“會不會一開門,家裏的東西都被搬光了?”
“說不定保險箱裏的鑽石已經被偷換成塑膠了呢?”
等到用鑰匙打開鎖以後,發現擔心的事並沒有發生。
這時候,當然會鬆一口氣,只是,經歷過幾千次幾萬次以後,
我們恐怕也不免掃興地慢慢領悟到:
“也許,從來就沒有人想要偷偷打開我的鎖啊。”
我們回憶起這一生幾千次幾萬次慎重地掏出鑰匙開鎖,
原來都是自作多情。
我們望著精巧的、複雜的、有時候甚至是美麗的鑰匙,
耳中隱約聽到了人生原是如此徒勞無功的輕聲訕笑。
親愛的寶寶
鏡子。
大部分人使用它。
小部分人凝視它。
更小部分人凝視它,然後把臉轉開。
親愛的寶寶:
世上到處都有笨蛋。
銀行有笨蛋、學校有笨蛋、動物園有笨蛋、馬路的轉角也有笨蛋。
但這些笨蛋殺傷力有限,不像我工作上會接觸到的那些
很會唱歌、很漂亮、漂亮得要死、很會逗人開心、
很會演戲、很會說話的人。
這些人裏面,也常有笨蛋,很愚笨地活、很愚笨地處理錢、
很笨地戀愛、很笨地面對別人的尊嚴、很笨地面對死。
愚笨並不一定該被責怪,何況,我們每個人在某方面都是愚笨的。
只是偏偏這些笨蛋身不由己地佔據了報導的重要比例,
像一個本來只是感冒患者的渺小的人,被裝上了十台擴散器一樣。
於是他的愚笨就感染很多人。
他的愚笨不能怪他,他的感染力不能怪他,
September 7,2005
2005/09/07 簡單的快樂
親愛的寶寶:
旋轉。
等你變成小朋友以後,你會發現很多公園和遊樂場裡的大型玩具,
是讓小朋友好好旋轉個夠,來製造快樂的。
就算不靠玩具,小朋友自己原地旋轉,或者被大人抱起來旋轉,也會很開心。
奇怪的是,長大以後,我們就不太旋轉了。
熱戀的情人重逢時,也許會抱著轉
有些宗教的信徒會持續轉圈來追求天人合一的感覺,
大概就這樣,我們不旋轉了。
我們所在的地球是一直在旋轉的,但我們不旋轉了。
我們很輕易就拋棄了這麼簡單就讓我們快樂的事。
所以我想講一個,很會旋轉的人的事給你聽。
有一年,在一個遙遠的地方,有一大群年輕人,
因為太喜歡旋轉的自由感覺,不停地旋轉,就被大人抓起來了。
當中有一個女生逃走,逃到更遠的地方去。
大家很關心她到底在哪裡。
過了好久,她才想辦法讓大家知道,她很好,沒有被抓走。
大家都鬆了一口氣,也很期待她,但不知道為什麼,
她後來就再也不旋轉,變成了一個一般人。
大家慢慢也就忘記這個女生了。
大家長大以後都不旋轉了,沒有道理要她一個人繼續旋轉。
但是,我有一個朋友,沒有忘記這件事情,只是她記得這事的方法很特別:
每隔幾年,我這個朋友就上台表演一支舞,這支舞說簡單,
很簡單,就是一個人在原地不停地旋轉。
這支舞當然也很難,因為沒有一個人,
可以像我的朋友旋轉得這麼久、又這麼美麗。
親愛的寶寶,我也已經很久不旋轉了,
我也已經早就忘記那個逃出來的女生的臉和名字了。
但我這個不斷旋轉的朋友,卻用這麼簡單的舞,
一遍又一遍在我們心裡重播這件事。
舞蹈有什麼用呢?跳舞跳得像一隻天鵝,或者像一隻孔雀,對我們來說,
又有什麼意思呢?
我朋友的舞這麼單調,只是不斷旋轉而已,記得這麼多年來,
我們再也沒有旋轉過一次。
結果,我們就都落淚了。
2005/09/06 電視和書
親愛的寶寶:
和你最親的那個女生,一天下午收到我的簡訊。
我在簡訊裡,對她整個人做了個簡單但充滿善意的結論。
她顯然有點意外,因為我們其實常見面的,沒事忽然下起結論來,未免太嚴重。
我告訴她,因為我正在錄我讀書節目的最後一集,
心中充滿了"就此結束"的感覺,再加上一點"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的醒悟,
但這些我都不想讓看電視的觀眾察覺。
畢竟只是個冷門的讀書節目,人家偶爾看兩眼多半不看,
不用沒來由地搞得氣氛凝重。所以,就把這個心情轉移到她頭上去了。
"怪不得,我還以為你什麼時候嘴變這麼甜了呢,
還是很謝謝你啊,讓我高興死了。"她回了簡訊。
在電視上介紹讀書,永遠都有白費力氣的感覺。
重度依賴電視的人和重度依賴書的人,對人生懷抱的期望是不同的。
讀書自由、私密、自說自話、自苦自樂;
而電視要求熱鬧、直接、一切公開,兩個經驗很難疊在一起。
我對我的讀書節目,常常像面對一個不討喜的孩子,這孩子很彆扭,
但你知道不全是他的錯。
當這個孩子說要離你而去時,你知道他不是修成正果,
而是要搞更嚴重的自閉去了。
你也知道那應該會更適合這孩子,但你也知道,
他跟這個世界打照面的機會更少了。
錄製最後一集,好像是目送他的背影,看他背著小包袱,往森林裡走去。
我當然會感傷,但更多的,我當時沒有察覺的心情,應該是羨慕吧。
我羨慕他。我跟這世界打太多照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