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20,2005
2005/10/20 看電影
看電影
10月18日 書架前
親愛的寶寶:
有這麼多人,為了看電影,而不得不與陌生的彼此,
緊緊把身體靠在一起,默默地坐在黑暗中。
每次心中浮現出這個景象,就只想把眼睛轉開,不要面對。
看電影的辛酸,很少有人揭穿。
看電影的放映史上,有過這麼一群笨蛋。
千辛萬苦地發明了白天在室外放映電影的方法。
因為他們堅持,很多人一起坐在黑暗中看電影,是不道德的事。
他們根本搞不清楚,走進電影院去的人,有多少人是為了那個電影。
然後有多少人是為了那個黑暗?
有多少人是為了那個黑暗?
因為黑暗的庇護,看電影的人,
平常不敢放肆大笑的,放肆大笑了。
平常不敢放肆大哭的人,放肆大哭了。
在人生裡假裝矜持的,假裝有品味的,假裝勇敢的,假裝男人氣女人氣的,
全都仰賴著黑暗的庇護,得到了兩小時的假釋。
不像在明亮的飯桌上吃晚飯時,
電視新聞一旦播出了飢民在排隊,就必須露出不忍心的表情;
一旦播出了殘暴的鎮壓,又必須露出譴責的神色;
連吃一頓飯,都不能很漠然地像有四個胃的牛那樣靜靜吃完,
一切都只是為了同飯桌的親愛家人,在明亮的燈光底下,會看見自己的臉哪。
然而,以這樣的角度來看待電影的黑暗,
畢竟只能看見那個黑暗的表層罷了。
電影院的黑暗,庇護的不僅僅是我們道德上的羞恥,
電影院的黑暗,庇護的是我們人生的羞恥;我們的寂寞。
2005/10/19 神話
神話
10月17日 夜間花園
親愛的寶寶:
神話裏的神仙,最感動我們的,都是因為他們像人。
至於他們像神仙的哪部分,我們弄不懂,很難有感覺。
情況大概有點像螞蟻偶爾聽到我們在煩惱物理考試的考題、
或者股票賭錢的事。聽不懂,沒感覺。
我念書時,有一門課要讀聖經,我讀到舊約裏的耶和華做的事,
覺得他的心情總是很不好,對人類生氣時,氣到用長痔瘡來處罰人。
跟人說話時,必須把一整棵樹燒起來,話還是說不太清楚。
我只能卑微地猜想,他不是很喜歡他做出來的世界。
他肯定有煩惱,但他已經是至高的存在了,他有煩惱,跟誰商量?
中國道教的神,跟中國人一樣,喜歡講人情世故,
王母生日的時候,請大家喝酒吃桃子。玉帝貶下凡間的罪犯,
觀音會偷偷去接濟一下。
中國人又喜歡拉關係,事情鬧太大的時候,忍不住把佛教的佛也請進來,
佛被扯到越來越親切,最後落得如來佛要讓孫悟空在手掌心撒尿,
還要大笑三聲把手掌伸出來說,還是自己最厲害。
希臘的神又火爆些,話一說僵了,就捲起袖子開打。
大天神宙斯又喜歡拈花惹草、天后希拉又喜歡吃醋抓姦,
這個為愛變野豬、那個為愛變植物,忙到不行,
但總是有來有往,有商有量,很熱鬧。
耶和華那邊氣氛森嚴多了,他要跟誰來往呢?有事跟誰商量呢?
唯一的兒子又被送到人間去,從基層做起,吃盡苦頭。
比較不寂寞的是彌爾頓安排了大天使背著他,兩邊有仗可以打,不然,
他的生命,要依據什麼來測量?
信仰神的人,不管信仰的是哪個神,總不免偶爾探問一下,
我們此生到底有什麼意義?
如果被問煩了的他,把雙手一攤,
說:“那你倒是看看,我這邊又有什麼樂子了呢?”
我們應該就會心甘情願地噤聲了吧。
親愛的寶寶啊,我的人生很短,見識很有限,我努力讀過的一些嚴肅的書,
看過的嚴肅的電影,都有人用過很大的力氣,和他們信仰的神,
追究這些事情的答案。
我真的越來越常偷偷想著:“如果跳過這些呢?
如果像穴居人一樣,不能依賴他、或她、或它呢?
如果不花這麼多力氣,追他們要答案呢?會不會比較簡單明瞭啊?”
有了這麼多的神可以選,結果,我們變得比較善良了嗎?
2005/10/18 彈弓電視遙控器
彈弓‧電視人‧遙控器
10月14日 候機室
親愛的寶寶:
去了一個北方的城市,收到一些好心的人送的禮物,
其中有一個神秘的小鐵盒,不太容易打開,打開以後,發現是一個彈弓。
木頭的彈弓,被畫成了魚的樣子,
像哪個部落的巫師要讓我在面臨災難時動用的,附有精靈的法寶。
我拿起彈弓,發了一會呆,不知道該瞄準什麼。
我怎麼想不起來,從幾歲以後,我狩獵的本能就悄悄消失了啊?
10月15日 床上
親愛的寶寶:
我們這些出現在電視上的人啊,到底是因為很相信自己讀的那些話,
才有種嘴饞到電視上面去講,還是……
還是我們其實不怎麼敢相信自己讀的那些話,
所以才跑到電視上去大聲嚷嚷,希望有一些好心的人聽到了以後,
會給我們加個油,對我們說:“你這樣講很有道理喔,就照這樣去活吧。”
10月16日 記者會之前
親愛的寶寶:
如同曾經出現在我們生活中的各種靠電池來發動的小設備,遙控器,
有一天也會成為好過時的東西,過時到日後看見的人,會油然而生羞恥的感覺。
至於目前的遙控器,在我看起來,確實太沉默了。
遙控器,明確知道我們每天感到寂寞的時數,明確知道我們寂寞時,
會向哪個影像或哪個聲音默默的呼救求援。
遙控器明確知道,除了我們身邊的伴侶之外,
我們真正貪戀的,是哪一種美色。如果遙控器也記錄我們看電視時的反應,
它也就會知道我們私下見不得人的小憤怒,我們的斤斤計較,
我們連自己都會詫異的惡毒。
我們這一代在電視前面長大的人,當我們下葬的時候,
應該把掌握太多秘密的遙控器,當陪葬品放進去。
October 14,2005
2005/10/14 大師
“今天就不麻煩大師了”
親愛的寶寶:
大人會做一件事情,叫做算命。
大人不但算自己的命,也算伴侶的命、小孩的命,
合作伙伴的命,無非是希望自己的人生別出太多意外的狀況。
我也被帶去算過幾次命。每次帶我去的,都是電影界的大老闆。
拍電影的老闆大概常常碰到明星向他們訴苦,訴苦的內容一定五花八門,
缺錢、病痛、愛情出了問題。加上電影賣不賣錢,又是如此神秘難料的事,
所以電影大亨沒事就把某位有名聲的算命者請來住一陣,
號召旗下有煩惱的眾人一起去把命給算一算。
我每次碰上這種算命大隊,都是剛好去人家家做客,就被一起攜帶了去。
其中去的一次,算命者被供養在大飯店的豪華大房裡。
我走到大房的客廳,看見整個客廳只要有落地窗的,
窗前就排了一排的觀音像,大部份臉朝內、少數幾尊臉朝外。
我問大老闆的太太為什麼,她說臉朝外觀音像,是已經被“開了光”的,
我想大概就是“開關已經被打開”的意思。
她說開了光的神像已經開始“發動”了,所以臉要一直朝著窗外的太陽。
(聽起來實在有點像靠太陽能發電的樣子。)
算命者接連回答了幾個明星的問題,他用的方式非常多,
只用目測,就叮嚀那明星小心電插頭。有時冥想一番,
就堅持某明星家裡的神像沒有依照“官階”擺放,
把3顆星的神放到4顆星的神上面去了。
他有時又只用手,在另一個明星腰部隔空抓來抓去,
抓出一些像爛肥皂似的渣渣在手上。
這些明星被解答之後,各自請了一尊觀音像,由算命者替他們“把開關打開”。
算命者看我從頭到尾什麼也沒問,就問我有何煩惱,
我有點不好意思,回答說只是陪大家一起過來看看。
他說:“難道你都沒有煩惱嗎?”
我說煩惱當然有,但今天就不麻煩大師了。
他微微一笑,叫我把名字寫給他看,我照做了,他看了一眼,
說:“你這輩子,都要離水越近越好。”
我說好的。
他又說:“離你近的那個水,要越大越好。”
我說:“是指海嗎?”
他說:“有海最好,無海就要近大江大河。”
我說好的。
寶寶啊,我想我這輩子是住不了沙漠了。
2005/10/13 明星小孩
明星‧小孩
10月11日 電視機前
親愛的寶寶:
過不了多久,你就會變成“小孩”了。
做小孩的樂趣之一,是可以犯錯。做小孩的悲慘之一,是犯錯會被處罰。
電視上又有一個明星做錯事被逮到的消息。
明星啊,就是一直被寵著的一群小孩。
做的全是小孩做的事,唱歌、跳舞、打打鬧鬧、說笑話、扮家家酒、
演警察抓小偷、演新郎新娘、穿得漂漂亮亮出去玩、
永遠要吸引大人的注意、永遠要讓大人覺得人生撐下去是值得的、
覺得還沒到手的東西都值得伸手去抓抓看。
大人用很多很多錢、很多尖叫和讚美、寵溺這些小孩,
小孩努力地逗大人開心,但也常常鬧脾氣、要糖吃、鬧完脾氣,
又怕大人不再喜愛他們。
“永遠長不大”是明星存在的意義,也是明星存在的方式。
如果有明星願意依照真實世界的法則、長大、負起責任、操心生活、
終於變得雞皮鶴髮,那當然令人有點安慰,
但恐怕更多的人會覺得殘忍和掃興吧。
明星犯的錯,都是孩子氣的錯,說謊、打架、喝醉、亂搞、
花離譜的錢買沒用的東西,不顧做人的道理、鬧個天翻地覆。
在這個很多事情都熟到快發臭的世界,真的有人要明星也守規矩、變成熟嗎?
還是,繼續寵溺明星,讓他們鎮守在保持幼稚邊界上?
October 12,2005
2005/10/10 小魚
節日‧小魚
親愛的寶寶:
我不喜歡節日。
我不喜歡別人規定我哪一天應該開心,又規定我哪一天應該特別想念哪些人。
10月11日 朋友家裡
親愛的寶寶:
有一部很好看的卡通電影,講一條海裡的小魚,被人抓回去養在魚缸裡,
小魚好想念爸爸,爸爸也好想念小魚,父子倆個歷盡千辛萬苦,
才終於又在大海裡團聚。
這部電影拍得太感人了,看過電影的小孩都要求在家裡養一條同樣的小魚。結果,當然就有千萬條這種小魚被迫離開大海,和它們的爸爸分開了啊。
還能有比這更蠢的事嗎?
October 10,2005
2005/10/09 皺紋跟班點
皺紋和斑點
親愛的寶寶:
皺紋和斑點。
女人用盡全力對付的東西。
為什麼要這麼惡作劇呢?不能爽爽快快讓人到了年紀就死掉。
何必慢吞吞地拿這些皺紋、斑、白頭髮嚇唬人啊?
對誰有好處呢?
這件事,我最後相信了生物學家、基因學派的解釋:
“為了避免搞不清楚狀況的雄性,把力氣浪費在已經不能再生殖的雌性身上
所以要明確地把這些‘過剩’的雌性給標示出來,讓雄性一眼看去就知道狀況
,趕緊轉向去找沒皺紋又沒斑點的目標,才能有效率地繁殖後代。”
這話是有道理,所以我信了。
只是誰可以去跟“上面”說一聲嗎?
說我們大部分時候已經不是為了繁殖而愛。
我們有各式各樣的愛,並不需要多事的皺紋斑點來警告我們。
我們愛那個人的心、靈魂、才華、個性。
我們愛的,不是那個人的繁殖能力。
這樣,皺紋、斑點和白頭髮,可以功成身退了嗎?
就讓人美麗直到該死的那天,如何?
October 3,2005
2005/09/30 地圖笑容
地圖。笑容
親愛的寶寶:
地圖。
當有人在我面前展開地圖的時候,你知道嗎?
我總是在挂念那些沒有被地圖畫到的地方。
親愛的寶寶:
笑容。
除了某些狗主人堅持他家的狗會笑之外,在所有動物里面,
笑似乎是人所專擅的絕技。
狂笑的章魚,或者冷笑的兔子,都沒有見過。
這不免讓我起疑:笑容,該不會又是一個我們因過於向往而造成的誤會吧。
September 30,2005
2005/09/29 矛盾
矛盾。固執
親愛的寶寶:
我訪問過的千百人里,有誰說了哪一句話,對我很有啟發的?
不是諾貝爾獎得主,也不是政府領導人,
而是曾經以她的身體迷倒過很多人的日本女星飯島愛
我翻著飯島愛的書,問她:"你這麼恨你爸爸,但你又這麼想再見到他,這不是
很矛盾嗎?"
"老師啊",飯島愛笑著用敬語稱呼我:"人生本來就是由矛盾組成的啊。"
她真是簡單明了,我也就恍然大悟。
親愛的寶寶:
宗教都很固執。
諾智教派,基督教最早期分裂出來的教派之一。
這個教派的人覺得世界很爛,很邪惡,
一定是很爛很邪惡的創造者造出來的。
他們太討厭這個世界了,當然就很不願意生小孩出來繼續受苦,
所以這個教派的人就一直多不起來。
他們跟這個世界的關係,也算是一種相安無事吧。
2005/09/28 字
字的力量
親愛的寶寶:
字。
我是大量使用字的人,但好笑的事,
我仍然老是本能地馴服於字的力量。
我常常經過一家店,這家店是賣魚的,
店的招牌上寫著店的名字:“尼羅河”。
我就忍不住每次都痴呆地揣想著店里的魚全是尼羅河來的,
然後進一步想像著尼羅河的魚都長甚麼樣子。
天知道,那家店里的魚無非就是說哪個批發中心批來的,
和尼羅河總還隔著三五萬條河吧!
我還會在店里為某人選卡片。
看到一張卡片上印了九只螃蟹,只有一只在抽煙,
底下印了行字:“你是最特別的......”
這樣我也會相信,腦中也真的乖乖浮現“某人確實很特別”的念頭。
真是的,在看到這張卡片之前,
我從來不曾覺得這個某人有甚麼特別的呢!
我用字用了這麼多年,怎麼還是如此受制於文字呢?
如果是很會用符咒的巫師,一看到其他的巫師寫的符咒,
一定一眼就看穿上面附了多少法力。
沒有法力的,動手撕掉就是,管它上面寫了甚麼。
我卻像個初認識字的土人,隨便用一個店招牌也唬得住我,
大量印刷印出來的卡片也能說服我。
寶寶啊,你認識字以後,要以我這個愚人為戒。
我恐怕會繼續這麼相信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