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3,2006
2005/12/30 時間和死亡
12月29日 車上
親愛的寶寶:
印度的濕婆神,是他們的宇宙之神。
濕婆神踩在惡魔的身上跳舞,四條手臂擺出各種曼妙的舞姿,
控制著整個宇宙的節奏。
濕婆神一腳穩穩地踩踏惡魔的背,另一腳高高地舉在半空中。
據說,如果濕婆神把那只腳放下來,時間就會停止。
親愛的寶寶,時間停止應該是一件人類沒辦法想像的事啊。
時間停止,我們也就無從知道自己還在不在了。
也許連濕婆神都無從知道他自己還在不在了吧。
無從知道自己還在不在,那,不就等於死亡嗎?
可是寶寶,妙就妙在,很多人害怕死亡,但卻嚮往著時間可以靜止呢。
大概他們以為濕神婆最多只是把腳放下來歇一歇,總會再抬起來的,
那樣時間就又流動了,人就又活了,也就不那麼可怕了。
如果濕婆神真的累了呢?時間不就永遠靜止了嗎?那不就是死亡了嗎?
所以,死亡沒有那麼可怕啊,
只和我們的嚮往差別在她的腳會不會再抬起來吧。
December 30,2005
2005/12/28 印刷革命孩子氣
印刷術‧革命‧孩子氣
親愛的寶寶:
那些不讀書的人,應該從來都不覺得印刷術是什麼了不起的發明吧?
除非印刷出來的是美麗的鈔票。
親愛的寶寶:
出發點偉大的革命,最後往往是卑劣地失敗了。
因為那些革命者,只想改革自身以外的那個“世界”,而不是改革他自己。
可惜的是,所謂的那個“世界”,正是由無數個“自己”組成的啊。
你不革自己的命,哪裡會有哪個“世界”現成放在那邊等你來革命呢。
親愛的寶寶:
隔著清澈見底的,窄窄的河水,這一岸餐廳裡的人,
對著那一岸餐廳裡的人,挑戰唱歌。
什麼歌都可以,也沒什麼勝負的規則,好玩而已,交個朋友。
這是我第一次來到遙遠的古城。
在越古老的城裏,人卻顯得越孩子氣。
December 28,2005
2005/12/27 做什麼
做什麼?
12月20日 水邊
親愛的寶寶:
又被問問題了:“如果明天是世界末日,你要做什麼?”
我的答案是:“如果明天是世界末日,為什麼還會想要做什麼?”
人啊,怎麼會這麼愛“做什麼”啊?
親愛的寶寶:
你真的願意被生出來嗎?
親愛的寶寶:
做電影,常常是在比賽你可以堅持到什麼地步。
做電視,常常是在比賽你可以放棄到什麼地步。
親愛的寶寶:
我很懷疑上學能學到什麼。
我很擔心上學是把你帶向平庸的第一步。
所以我實在很難放心地叫你去上學。
明明就有這麼多值得教、值得學的事啊,在學校以外的地方。
December 26,2005
2005/12/22 隨便說說
那些隨便說的話
親愛的寶寶:
常常聽到的話,常常是隨便說說的。
你一談起理想,很多大人就說:
“那是你的理想,可是看看現實吧,現實可不是這樣的。”
照他們的說法,理想和現實好像是在河的兩岸似的。
只要稍微想一下就知道,理想和現實是連在一起的,
是互相形成的,是河跟河岸的關係。有怎樣的河,就會有怎樣的河岸;
有怎樣的河岸,就會有怎樣的河。
理想常常不能全部實現,常常實現成很扭曲的樣子,
但只要實現出一部分,那個部分就變成了現實。
只要有人有新的理想或多或少地去實現,那所謂的現實,就會相對應的改變。
河水漲一點、河岸就退一點。
河岸長了樹,河水就會被期望要更清澈。
明明是連在一起的事,就是會有人要把它們說成是永不交會的兩界。
寶寶,常常聽到的話,並不就表示值得相信。
有可能只是一些懶惰的人,隨口說說而已。
2005/12/16 寂寞的地球
寂寞的地球
親愛的寶寶:
我們這個星球上,
有些人是很認真地搜尋著其他的星球上到底是不是也有生命。
設置了昂貴的設備、耗費研究人員十幾二十年時間,
只偵測到一段沒頭沒腦不能理解的無線電波,但還是有人繼續努力下去。
這種努力的背後,不會只是理性的好奇吧?
更有力量的,應該是對於寂寞的恐懼,四千億個太陽系,
只有我們這個太陽系裏,小小的地球上,才有宇宙中唯一的生命,
這樣的寂寞,光是用想,都已經很難忍受了。
如果真能找到其他星球上可以溝通的生命形態,一定會是千年來的大事。
但是,寶寶啊,身為人類的我們,
一面這麼期待其他星球上的生命會來聯絡我們,
一面卻越來越無能力關心同在地球上的其他生命,
大部分時候,甚至連其他的人類,我們都漸漸無能力關心了。
這樣的我們,就算四千億個太陽系,都各有一個像地球一樣的行星,
上面都居住著人類,這樣的我們,就會因此而比較不寂寞了嗎?
December 8,2005
2005/12/07 狐狸與我
《小王子》裡的狐狸與我
親愛的寶寶:
我已經很久不想擁有毛茸茸的填充玩具了,因為它們舊的好快,
快到我在小孩時就已經覺得很不堪了。
但我今天在一個填充玩具的前面站了幾分鐘。
那是一只忠實依照聖修伯利的輕淡筆觸做出來的、
有著一大蓬毛毛尾巴的、《小王子》裡的狐狸。
我有點意外,因為小王子本人的各種玩具、文具、卡片、手錶我常看到。
但一只依照故事裡的狐狸做出來的布偶,我這還是第一次看到。
後來買了沒有呢?
拿起來兩次都放回去了,沒有買。
因為想到後來髒掉的時候,要丟掉的是《小王子》裡的狐狸,覺得很困難。
親愛的寶寶:
記者很喜歡問我:“是電視圈的人嗎?是這個圈的呢?還是那個圈的呢?”
我很願意回答這樣的問題。我只是好奇回答了之後,能帶給對方什麼呢?
是解答了超級市場工作人員不知道該把豬肉罐頭歸在豬肉類,
還是罐頭類的那種困惑嗎?
2005/12/06 某某人是你爸
如果某某人是你爸爸
親愛的寶寶:
好多人想要有個有錢的爸爸,至於一般人喜歡掛在嘴上講的:
“真希望某某人是我爸爸。
”那個某某人,通常是嚇死人的有錢,
這種排行榜上前一百名的有錢爸爸,多半是帝王型的。
在這些帝王眼中,很多仗是一定要打的,很多敵人是一定要殲滅。
在他們眼中,買東西的人並沒有五官或姓名,只是一個數字、
一個造成他市場佔有率往上或往下一點點的黑點。
在他們眼中,小孩有時是“儲備幹部”、“接班人”、“
如果是這樣,小孩的日子就輕鬆不起來了。
他在人生的某個階段,總會需要試著成就他父親的期望,也許讀書的時候,
他可以撒一點野;也許畢業以後,還是可以閒晃一陣子,但大概就這樣了,
他總有一天接過父親的戰盔,上陣去殺一陣。
當然,這樣的小孩也可能敗下陣來,也可能輸到一無所有,
但無論如何,那不會是一個輕鬆的人生。
不會是一個可以“少奮鬥”的人生。
只要是背負著爸爸期望,就很難輕鬆。
做小孩的可以逃避這個期望、達不到這個期望。
但不可能像個沒事人那樣,怡然自得地在自己的人生中摸索。
這樣的“
他們能見識很多大場面、玩很高規格的戰略遊戲、他們會被追著報導、
能擁有很多東西、決定很多人的浮沉、被很多人羨慕一輩子。
擁有這樣一個爸爸,應該是很好的了。
只是啊,我很在意的,在人生裡一個人摸索的,晃蕩的自由,
不用規劃別人人生的自由,都會是比較遙遠的事了。
不同的人生有不同的樂趣和痛苦,
我只是告訴你這個“真希望某某人是我爸爸”的事,
應該並不像傳說中那樣的萬事如意罷了。
December 2,2005
2005/12/02 有錢的爸爸
有個有錢的爸爸
親愛的寶寶:
好多人都想要有個有錢的老爸,覺得這樣人生會很輕鬆。
我想了一下我認識的人裡面,哪些人的爸爸是很有錢的,他們的人生輕鬆嗎?
嗯,很可惜的是,情況和傳聞的不太一樣。
首先要看空虛有錢爸爸,對他的小孩是抱著什麼樣的期望。
這個,通常決定於這個爸爸有多少錢,以及,是哪一種有錢。
普通有錢的,大概期望也就普通些,小孩的日子也就好過一點。
比方說,醫生、律師、明星這一類靠著自己的“手工”賺到些錢的,
他們大致上始終維持著一個“個人”的存在狀態,
也就是說,他們並沒有把自己當成“帝王”,
沒有認為“只要眼睛看得到的地方,都是必須征服佔領的地方。”
這種爸爸,有錢的程度有限,征討天下的野心有限,
而且,他們賺錢的方法是必須不斷跟活生生的人接觸,
他們被迫常常維持在人的狀態,也比較難把其他人都抹去,
抹成一張張鈔票或是經營報告上的數字。
做這個有錢爸爸的小孩,也就比較有機會只被當成一般人看待,
可以有自己的興趣、弱點、想法,可以把人生只是當成人生而已。
December 1,2005
2005/11/29 你快樂嗎?
你這樣快樂嗎?
親愛的寶寶:
有些疑問聽起來很天真,問出口,會讓人覺得裝腔作勢。
但那些問題如果對我很重要的話,我還是會問的,
但只問我信賴的人,免得對方噗嗤一笑。
在一個很靠近我居住地點的小島上,我的朋友做了一個展覽,
他邀了十八個很聰明的人,把這小島上已經荒廢的作戰碉堡,
各自佈置成遠離戰爭、又充滿玄機的神秘基地。
在其中一個幽暗的、被種上了出奇巨大的假花的碉堡裡,
我問了我的朋友一個問題。
“我的工作,追求的是被盡可能多的人看見。
我們這邊的勝負,常常只是決定於這件事。雖然粗魯,但規則簡明。”我說。
“那你這樣快樂嗎?”他問。
“有時候。”我聳聳肩:“做得多了,總是比較容易遇上快樂的。”
“什麼樣的快樂?”他問。
“……有人為了對的原因喜歡你……”我想了一下。
“就這樣?”
“……如果一定要再多一點,在那個人的人生,留下一點點改變吧。”我說。
“不能算是奢求啊!”他說。
“那你呢?你們做藝術的人,要的是什麼?看藝術的人,
比看電視的人少得多啊!”
他的回答,比我想的快很多。
“以我們想要的方式,被記得。”他說。
“啊,要被記得嗎?這對做電視的人來說,算是奢求了。”
我們還聊了些別的,但我最想問的問題已經問了。
November 25,2005
2005/11/25 成不了主流
奇特的事永遠成不了主流
親愛的寶寶︰
上次我問你,為什麼奇特的事永遠成不了主流,
這似乎說明了一些人的基本需求︰
人要感覺到娛樂,安慰或放鬆,並沒有要追求離奇的、超越一般經驗太多的東西。
很少人會想要天天看火山爆發或海豹獵食企鵝奇觀,
但很多人可以天天看一家老小每日發生的生活瑣事編成的連續劇。
史上紅極一時的歌手或主持人成千上萬,但紅極一時的魔術師,
用一只手就可以數完。難道變魔術比唱歌、說話要普通嗎?
當然不是。變魔術很難、既難熟練、又難創新,
但觀眾很少為魔術師瘋狂,也許會讚賞,
但實在很少會像見到偶像那樣聲嘶力竭地尖叫到落淚或昏倒。
唱歌、跳舞、說話、講故事,都是很原始的技能,
實在很難想像,場景從洞穴轉為舞台、再轉為電視、再轉為網路,
而最打動人心的,依然是這幾件事情。
我常常被問到什麼樣的人會紅?什麼樣的故事會賣錢?
很遺憾的,答案很老套。
人類恐怕沒有自己所想像的那麼喜歡新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