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25,2005
2005/11/25 成不了主流
奇特的事永遠成不了主流
親愛的寶寶︰
上次我問你,為什麼奇特的事永遠成不了主流,
這似乎說明了一些人的基本需求︰
人要感覺到娛樂,安慰或放鬆,並沒有要追求離奇的、超越一般經驗太多的東西。
很少人會想要天天看火山爆發或海豹獵食企鵝奇觀,
但很多人可以天天看一家老小每日發生的生活瑣事編成的連續劇。
史上紅極一時的歌手或主持人成千上萬,但紅極一時的魔術師,
用一只手就可以數完。難道變魔術比唱歌、說話要普通嗎?
當然不是。變魔術很難、既難熟練、又難創新,
但觀眾很少為魔術師瘋狂,也許會讚賞,
但實在很少會像見到偶像那樣聲嘶力竭地尖叫到落淚或昏倒。
唱歌、跳舞、說話、講故事,都是很原始的技能,
實在很難想像,場景從洞穴轉為舞台、再轉為電視、再轉為網路,
而最打動人心的,依然是這幾件事情。
我常常被問到什麼樣的人會紅?什麼樣的故事會賣錢?
很遺憾的,答案很老套。
人類恐怕沒有自己所想像的那麼喜歡新鮮事。
November 24,2005
2005/11/24 奇特與主流
奇特與主流
親愛的寶寶︰
到底是每個人都會做的事情,能讓你比較特別?
還是每個人都不會做到的事情,能讓你比較特別?
邏輯上來看,當然是別人不會做的事情,才能令你特別。
如果你會飛,你絕對特別;如果你會飛還會生蛋,那你特別死了。
但奇怪的是,在我工作範圍裡,最紅的最名利雙收的人,
做到的通常是每個人都會做的事︰唱歌、跳舞、說話。
即使拍電影或電視劇的人,也有同樣的情形︰
最賣座的戲,拍的都是最普通的故事,
辛苦的戀愛、失散的親子重逢、正義對抗邪惡,這些老掉牙的主題。
難道歷來成千上萬的奇人們所擅長的異事還不夠特別嗎?
吞劍的、吐火的、被卡車壓過毫發無傷的、用鼻子吹奏長笛的,不夠特別嗎?
或者,拍戲的人三不五時造出一個匪夷所思的故事,
像是︰有人死了卻不知道自己是鬼、車禍造成兩人的靈魂對調,
不都是很特別的故事嗎?為什麼這些奇特的故事只能偶爾出頭,
卻永遠不會變成主流?永遠不能取代陳腔濫調的愛情與戰鬥。
November 23,2005
2005/11/23 待客之道
親愛的寶寶︰
我小時候,被爸爸帶去過兩個報紙老板家裡做客,
他們兩家各有一道待客的菜,令我印象深刻。
一位頭家家住城的這一頭,那一餐是把菜一盆一盆擺開,
好讓幾桌打麻將的客人,
各自依照打完一圈的時間,再下桌吃飯。
我到他家時,菜剛擺出來,我看到有一盆大小大概像個提籃,
裡面堆滿了一塊一塊大概杯蓋大小的、
圓圓的、深茶色,像豆腐干的東西。
我隨後拿叉子叉了一塊起來啃,覺得比豆腐干有彈性一點,
吃起來還算有趣。這時爸爸那桌休兵吃飯了,爸爸走過來看我,
我就問他我吃的這東西是什麼,他告訴我︰"這叫鮑魚"
另外一次,被叫到另外一位報紙頭家家去吃晚飯。
這位頭家住在城的另一頭。
這位頭家向來不喜歡把菜擺開來讓客人取,
一方面怕菜的溫度不對,
一方面不願意勞駕客人自己走動去拿吃的。
所以他家打牌吃飯,就寧願讓各桌互相等一等,
等到一齊告一段落了才開飯。
所以他家備了不同尺寸的圓桌面,
吃飯的客人越多,就架上越大的圓桌面,
總是可以讓大家一起圍桌共餐。
從小孩子眼中看起來,當然就覺得圓桌很遼闊,
每缸菜都巨大又冒煙。其中有一缸端上桌時,
只見淡茶色秀明刺須從缸口滿出來,
顫巍巍朝四方亂七八糟的,
呈噴射狀散開。女主人熱情地招呼,
拿勺一大碗一大碗分盛給客人。
我吃了覺得脆脆的很好吃,拿眼睛看我爸,
我爸說︰"這叫魚翅。"
我當然還在不同主人的家裡,吃過其他好吃的東西,
但我每次遇到有的主人請客時,
對端上桌來的那份鮑魚或魚翅,
或隨便叫什麼其他東西很鄭重地介紹,
而偏偏那份鮑魚或魚翅,
又被隆重地打扮得
像要供百姓瞻仰的貴族遺體那樣裝在盤中時,
我腦中就會不由自主的浮現我小時候遇見這兩道菜的畫面。
我一直都不喜歡參加裝模作樣的宴會,
我甚至覺得一群人相聚時,不聊些有意思的事情,
反而鄭重其事地討論著,
此刻開的是哪一年份的酒,
或哪位身上穿的是哪家牌子的衣服,
都已經是接近土氣的事情。
主人請客人吃什麼,那是主人的情意。
客人為主人穿上什麼,那是客人的情意。
如果事事都要明白說破,那還有什麼情意?
不如直接把價錢標在上面算了。
我越來越常被問到老派有錢人和新富的人有什麼不同。
一樣是錢,給人的感受不同。
November 22,2005
2005/11/22 陰沈的小孩
陰沉的小孩
親愛的寶寶:
我現在要引用一段有趣的回答,但內容可能會冒犯到你,你別介意。
(當然也很可能你一點都不在意,畢竟你是一個很特別的寶寶啊,哈哈。)
有人問作家王爾德:“你最喜歡什麼樣的小孩?”
王爾德回答:“煮熟的。”
哈哈哈,我知道對小朋友來說,這段機智問答的口味也太重了。
但是多麼典型的王爾德啊。
我那天也被問起,如果要養小孩,我想養個什麼樣的小孩。
我想了一下,說“陰沉一點的吧。”
我其實也沒有真的想過這件事,隨口就說出來了。
陰沉的小孩會不太好對付吧?
但我只是覺得,小孩子不應該一律被期待“活潑可愛”。
大人有各種各樣的大人,可能散發各種各樣的味道,
那實在就沒有道理頑固地希望小孩都活潑可愛。
我自己陰沉嗎?嗯,有時候。
我又不是草莓蛋糕,不可能整天都紅紅白白的。
那我覺得自己陰沉的時候,人怎麼樣?
嗯,還可以,還可以。
November 19,2005
2005/11/18 整人與被整
整自己和被人整
親愛的寶寶:
兩個絕頂有智慧的人,一個自己整自己,另一個被整。
自己整自己的那個,叫蘇格拉底。
蘇格拉底娶了據說當時最兇悍最難纏的女人。
蘇格拉底的學生在宴席上忍不住問他:
“你不是主張女人和男人一樣,可以被教育的嗎?
那您為什麼不能把師母變成一位有教養的女人呢?”
“正如馴馬的人,不可能靠著馴服一匹本來就很乖的馬來顯露本事”
蘇格拉底回答:“我娶這個太太,正是要測試我教化別人的能力啊。”
唉,這是何苦啊。
至於被整的那位,名叫笛卡爾,說出“我思故我在”的笛卡爾。
笛卡爾隱居在荷蘭鄉下,可是盛名遠播,二十三歲的瑞典皇后非常仰慕他,
一定要當他的學生,三催四請都請不動,皇后派了一艘軍艦去,
才把笛卡爾接到了斯德哥爾摩。
奇特的是,年輕的皇后把上課時間定在冷得要命的清晨五點,
結果笛卡爾挨不住凍受了風寒,引發肺病死了。
從“他思,故他在”到“他思,故他不在”了。
唉,這又是何苦啊。
2005/11/17 愛情故事
愛情故事
親愛的寶寶:
我小時候被很多殘酷又迷人的愛情故事暗暗地嚇過好幾跳,
雖然那時還沒戀愛,但已經覺得這玩意似乎是未來人生的重要戲碼、
來勢洶洶,才會到處埋伏下這麼多鄭重宣告“即將上映、不容錯過”的預告片。
這些愛情故事裡,有一個古中國的,因為非常冷酷,讓我常常想起。
故事是說一個君王,帶著軍隊,出發去打仗,沿路停停走走,
直到一處水邊紮營時,君王和常駐水邊的女神戀愛了。
他們纏綿了一段時間,直到君王驚覺,他若再不離開,繼續踏上征途的話,
他的軍隊將會瓦解,他該打的那場仗會毫不留情地拋棄他,
片面宣佈他可笑的缺席,和他缺席必然帶來的,他的戰敗。
君王堅毅地向女神道別,女神挽留他,怎麼留也留不住。
女神只好答應放他走。
第二天早上,君王整頓好軍隊,準備要出發,走出居住的洞口一看,天卻是黑的。
原來滿天飛舞著飛蟲,密密麻麻,完全遮住了天空。
要上
君王無奈地退回洞裡,女神又出現,安慰他,叫他耐心多呆一天。
又過了一天,君王走出洞外,又是滿天飛蟲,遮蔽天空和道路。
君王只好再退回洞裡。
這樣過了三天,君王在第三天的夜晚告訴女神,說他出征後,
將會再回到這水邊來找他相聚。
君王鄭重的為女神圍上一條珍貴的綠色腰帶,
說這腰帶就是兩人愛情的證物,要她好好珍藏。
女神圍上腰帶,雖然感動,但也知道君王心意已決,
翌日一定會全力突破困難離去。
次日一早,君王果然早就披掛好武器,準備無論如何都要走了。
沒想到飛蟲竟然變成了兩三倍之多,簡直把白天變成了黑夜。
君王瞇起眼睛,搜尋著飛蟲,終於發現最上空有一只飛蟲,
腰上有一道鮮明的綠色,君王拉開弓箭,“嗖”的一箭,
射穿了那只綠腰的飛蟲,綠腰飛蟲墜落,
在半空就已還原成了著綠腰帶的女神,輕輕掉落在水裡,死了。
女神一死,滿天她幻化出來的飛蟲瞬間消失不見,晴空萬里,君王帶隊離去。
寶寶啊,故事講完了。
November 15,2005
2005/11/15 蜘蛛
親愛的寶寶:
此刻我正掛念一只早已不在的蜘蛛。
我是在博物學家威爾森的書裡讀到它的事的。
“
整個島上的生物也全都死光了,還引起全球一連串海嘯……
九個月過後,一支法國探險隊去島上搜尋有沒有任何生命跡象,
結果,整個荒涼的島上,只發現一只很小很小的蜘蛛,
就它一只而已,正在織網……”
威爾森說,這只小蜘蛛是乘著風降落在島上的。
然後,威爾森加問了一個問題:
”真不知道它織那個蜘蛛網,到底是打算要補什麼?整個島上就它一個而已。”
克拉克托島後來當然又漸漸復甦了,海裡沖了蟹上來,天上有鳥經過就棲息住下。
只是沒有人知道,那只小蜘蛛有沒有能夠撐到那時候。
我類比著它獨自織好了蛛網。卻什麼都等不到的那一陣子的心情。
“我是這個世界的第一個嗎?還是這世界剩下的最後一個?”
我想像著那張迎風招展的小小蛛網,
這麼勇敢,又這麼荒謬,
這麼霸道又這麼空虛。
這只小蜘蛛可真夠唐吉柯德了。
2005/11/11 奇遇
亞馬遜河奇遇
親愛的寶寶:
我再怎麼想也不會想到,我這輩子第一次跳下去游泳的河,會是亞馬遜河。
我從小就被帶到游泳池去學游泳池去學游泳,後來和朋友跑到海邊去游泳,
但是我從來沒有在河裡游過。
這應該不算太稀奇,在城市長大的小孩,本來就沒什麼機會跳進一條河裡去。
我長大一點以後,經過的地方變多了。有一次我從旅館,
特別走到長江的岸邊,望著長江發呆,想著:
“這就是長江啊。”然後,我就蹲下去,用手盛起一捧的河水,撲在臉上,
算是和久聞其名這條大河打個招呼。
但是,搭著小船在亞馬遜河上划行,似乎是另外一件事情。
因為這條河對我來說,實在太像故事裡的河,
太不像會直接出現在腳邊的河了。
當時小船划行到亞馬遜河黑水和白水交界的地方,
看著河水神奇地浮著一條界線,同船的人都跳下去,於是我也跳下去了。
對了,我第一次釣魚也是在亞馬遜河,用的釣具非常簡單,
就一個把手,連著一條線,線上連一個鉤子,鉤上鉤一塊生肉。
把線拋出去,過一會就有魚來吃,鉤的是亞馬遜河裡牙齒興興如鋸的食人魚。
第一次游泳的河是亞馬遜河。
第一次鉤的魚是食人魚。
小時候如果聽到這個預言,一定會覺得是吹牛。
寶寶啊,我在電視裡遇到的大部分人,很紅很紅的,唱歌跳舞演戲的明星,
很多也都覺得現在的人生很奇特,和他們小時候以為的人生完全不一樣啊。
我有時候也有這樣的感覺。
比起來,亞馬遜河啦、食人魚啦,算是很客氣的奇遇了。
November 10,2005
2005/11/10 模特兒
模特
親愛的寶寶:
我經常遇到模特兒。非常高的模特兒。
她們常常被化上很美麗的妝,被穿上了炫目的衣服,
然後一整排地排列在後台,面無表情的等待離場。
我在後台,從她們身邊找縫隙穿過,好像闖進了巨人專門放洋娃娃的房間。
大量的紗、蕾絲、花朵、顏色、拂過我的耳邊,窸窸窣窣,
好像洋娃娃在耳語,但其實她們並沒有人講話。
這時候,如果突然聽見一聲:“我常常看你的節目哦。”
真會小小愣住,好像冷不防被人從雲端叫住一樣。
實在很難記得模特兒也不是一群十七八歲的少女。
我朋友說,太高的人會給我們這些一般人“奇觀”的感覺。
我們會讚嘆、會懾服、事後也會想念,但我們不會料到,
我們也可以跟“奇觀”聊天。
就好像我們不會想到可以跟大峽谷、或者跟天上的煙火聊天一樣。
我到現在都還記得,我的第一個節目就遇到一群模特兒,
他們就在美麗又冷漠的經過我旁邊時,
忽然回過頭來說了一句“有看你的節目哦”。
那是奇妙的感覺,但我也一下就忘記了,
直到下一次遇到模特兒,再聽到同樣的話,
又會驚訝一次,再聽到一次,又驚訝一次。
我就是沒辦法把她們常成和我一樣的人類,我知道這很頑固,也不專業,
但那又怎樣呢?這種偏見,是心懷善意的偏見,而且帶來額外的快樂。
因為感受到“物種之間交流的和平”。
November 9,2005
2005/11/09 番外篇
很夠種的人‧不中聽的話
11月9日 書房
親愛的寶寶:
最近有個很夠種的人,跑到他從來沒去過的、別人的地盤上,
大大咧咧地講了番不中聽的話。
這人向來敢拚,這是他的本事。
坐在底下聽他講的一堆人,倒東指西劃地評鑒起來:
“這話不夠大膽啊!” “那段不夠銳利!”
這些人,在自己的地盤上,聽別人講自己不願意講的話,
還能這麼有優越感地嫌人家不夠種,著真令我詫異。
要不是這些人自己都不出聲,何必大老遠地搬了尊菩薩過江來顯靈?
這下又輪到他們來啃著瓜子品頭論足了。
當是在看馬戲團表演把頭往獅子嘴裡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