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31,2005
2005/08/31 典禮
親愛的寶寶:
典禮
我為什麼不喜歡主持典禮?
第一,我不喜歡"階級"。
我知道階級是逃不掉的,但我不喜歡光明正大地"展示階級"。
如果階級是必要之惡,那我們默默承受就好了,
就像黑猩猩的家長,混跡在全家黑猩猩當中那樣,有事要擺平的時候再出馬,
沒事時,就像一般黑猩猩那麼自在。
而典禮呢,幾乎是為了彰顯階級而存在的。
典禮如果是為盲人辦的,節目單就該用點字的,
地點就不該選在有很多階梯要爬的地方,
參加的盲人也不必為了我們這些看得見的人,就要很麻煩地穿西裝打領帶。
典禮如果是為小孩子辦的,就該依照小孩子的節奏進行,
不要逼著小孩像大人那樣,呆坐椅子上那麼久。
典禮如果是為媽媽們辦的,就把時間拿來,讓媽媽們講話,
不要恭請什麼婦女界的領袖發表演講。
典禮如果是為農人辦的,就請農人坐在第一排,最好的位子。
我看過這麼多典禮,真的好少人會把為什麼辦這個典禮的原因稍稍想清楚,
大家都寧願像跳針的唱片那樣,一再重複地製造出一個又一個沒感情的爛典禮。
有些學校的畢業典禮就好很多,會邀畢業的學生一起去攀爬一面岩壁,
或者把幾年來的學校生活,剪接成短片放映。
電影界比較符合我個性的典禮,
是好幾年以前我去參加過的戛納影展的頒獎典禮。
典禮雖然也是明星華服,但氣氛非常的冷清淡漠。
台上坐著該屆評委,其中頗有些是極少長時間被人看的大導演,
所以從頭到尾戴著墨鏡的,臭著臉的,露出疲倦不耐煩神色的都有
。就算評審裡夾雜著幾個明星,也多半是發胖中年男子或者雞皮鶴發的影后,
這麼一排人像十殿閻羅一樣排在台上,已經很逗了。
接下來,就是草草宣布得獎名單,
既不搞大交響樂團奏樂那套、也沒人假裝溢於言表的恭賀之情,
加上各國人士口音混亂,西班牙頑獎人發不出中文的發音,
伊朗人念不清俄國人名字,反正快點把獎頒完就好了,
一個粉飾太平的表演節目也沒有,整個頒獎大概四十五分鐘搞定。
要慶祝大家事後自己找朋友慶祝吧,
何必把五湖四海沒交情的人關在一個大房間裡強顏歡笑呢?
也許這就是戛納的邏輯!
但願這麼多年來,戛納依然這麼冷淡地辦典禮。
2005/08/30 說謊
親愛的寶寶:
有一個很迷人的歌手,連著上了我兩個節目。
他上完第二個節目以後,還是和平常一樣,笑著打完招呼就走了。
節目製作人一方面為了禮貌,一方面也對他很著迷,
特別一路陪他直到把他送上車去。
製作人送他上車後,回來告訴我一句話,是那位歌手托她轉告我的:
他說,他上禮拜在你另外一個節目裡,回答了你大概十幾個問題,
其中有一題的回答,他說了謊。
我聽後愣了一下。
倒不是因為我節目的來賓說謊。
來賓說謊是常有的事,我們主持的是電視節目,又不是法庭。
就算是法庭,也防不了說謊。
我愣了一下,是因為這還是頭一次有來賓這麼鄭重地對我做"事後說明"。
錄完影當場馬上做說明的很多,但事隔一星期才補上這麼一句,真的從來沒有過。
"有一題的答案他說謊?……"我困惑地看著我的製作人。
我工作時,每天最多可能要問出一兩百個問題,這位歌手講的是哪一題呢?
製作人看我困惑的樣子,又補充了一句:他說,他這樣講,你就知道是哪件事了。
我一聽,立刻恍然大悟,原來是"那一題"。
"那一題",其實是我的主持搭檔在跟他聊他感情生活時,隨口問的,
也只期望他隨口答了就過去了。
問答都很平淡,所以我沒怎麼記得,大概播出時也因為太平淡,
根本就剪掉了。
現在他這樣一提,我才發現,萬一這一題他是照實回答,
會有多麼大的爆炸威力,以他現在走紅的程度,要上多少天的報紙標題,
要有多少人被牽連著追蹤報道,要讓多少迷戀他的人,好好的吃一驚。
"那他又何必告訴我呢?"
我苦笑了一下,但心裡也覺得很溫暖,能夠得到他的信賴。
我的製作人急了,她這麼迷戀他,現在只落得一頭霧水:
"趕快說啊,到底是什麼事?"
我微笑著看她:
"你知道郵差這工作為什麼很寂寞嗎?
因為郵差永遠都不會知道信裡到底寫了什麼。"
August 26,2005
2005/08/26 吃
親愛的寶寶:
我們吃肉,但是我們不想承認我們在吃動物的屍體。
我們想假裝肉是被"耕種"出來的,是沒有臉的。
就算它們有臉,也跟餅乾糖果一樣,是一張一張很卡通的臉。
我們在雞肉罐頭上畫的笑瞇瞇的雞、在豬肉罐頭上畫的笑眯眯的豬,
都是為了讓吃肉的人寬心。
在這一方面,我們實在比獅子老虎更苛刻些。
獅子老虎可沒要求被吃的動物要露出愉快的表情
人類也不是都這麼虛偽吃屍體不敢認帳,大致上,老一點的文明勇敢一點。
法國菜會讓雀鳥和海魚露個臉
中東地區會把某些四腳動物的眼球鄭重地當好材料烹飪
亞洲人更勇敢,常把完整的屍體做特技式呈現。
我一直不是很懂"松鼠黃魚"這道菜追求的境界
明明是條魚,為什麼硬要它站成松鼠的姿勢?
日本人更奇特,最猛的生魚片師傅會表演他刀功的神速
把魚肉從活魚身上削下來。
裝盤裝好以後,師傅還要當食客的面,把只剩骨頭的魚放回水中
完全沒肉的魚還能晃悠悠在水裡游上一陣,不會傾斜向任何一邊
展示了師傅拿捏刀法的均衡準確。
相對來說,香港海鮮酒樓為了証明你指定的活魚是現殺現煮的,
當你面把拎出水的魚"砰"一聲用力擊死,則殺氣重多了。
美國人這方面最怯儒,吃牛不見牛頭、吃魚不見魚頭
最好都規則切成豆腐狀,湯中如果浮現一對羊眼,一定棄桌而逃。
我唯一看過的美國人敢面對的餐桌上的全屍,應該是純淨如瓷的白煮雞蛋。
美國人持小匙而擊之,蛋殼破後而挖之吞食。
我想他們自有道理,無非是"胚胎"還不算生命
看不出頭臉就應該還沒有靈魂這類的邏輯吧。
胚胎有靈魂嗎?親愛的寶寶,你說呢?
2005/08/25 玩偶
親愛的寶寶:
今天店老闆有兩個人形玩偶讓我選。
一個是《七宗罪》裡,拼了全力對抗宗教殺人狂的熱血警探
穿舊皮夾克的布萊德‧彼特的人形。
另一個,是《沉默的羔羊》裡聰明、博學、優雅,
只是太愛吃掉別人鼻子只好給他戴上透氣面罩的人魔醫生,
安東尼‧霍普金斯的人形。
玩具店老板說,布萊德‧彼特的人形比較難得,因為製造的量很少。
而且,《七宗罪》這一款是所有布萊德‧彼特人形裡,做得最像的。
我是很喜歡英文片名直接就叫做《七》的這部《七宗罪》,
陰暗、憤怒、掉書袋,巴不得用死屍編出一支芭蕾舞來。
"很搶手喔,你不要,馬上會被買走了。"老板把布萊德‧彼特人形裝回盒子裡。
我當然知道他說的是真的。
但我還是選了戴面罩的人魔醫生。啊,誰能抗拒擁有他作為"玩偶"呢。
親愛寶寶:
現在的你,是清醒的嗎?
是誰規定除了睡覺以外,我們要盡量保持清醒的?
不能一生都很迷幻嗎?
不能一生都很無尾熊嗎?
於是我跟她像玩動物棋那樣,推出我們各自的迷幻動物前三名?
她的第三名:海獺。我的第三名:樹懶。
她的第二名:豬。我的第二名:鯨。
她的第一名:水母。我的第一名:鸚鵡螺。
August 23,2005
2005/08/23 搖滾
親愛的寶寶:
搖滾樂。
我在跟她討論我聽到的一個說法:
聽說胎兒躲在裡面的時候,不斷聽到四周有血流像火車一樣轟隆隆奔馳過血管
又不斷聽到心跳的重節奏,所以其實是活在一個搖滾的世界裡
以後只要聽到搖滾,都像回到最初那麼的快樂。
請問:真的嗎?
你已經這麼搖滾了喔?
親愛的寶寶:
我想把搖滾樂和電視,做一個很隨便的比較。
搖滾樂和電視的歷史差不多長,都只比半個世紀長一些。
搖滾樂很有想像力、很熱情,常常挑戰呆子的人生觀,常常憤怒,很少好笑。
電視也有想像力,但比搖滾樂少;
電視也有熱情,也比搖滾樂少
電視常常好笑,很少憤怒。
電視常常鞏固呆子的人生觀。
搖滾樂裡頂尖的人,大部分都很有個性,對世界看不順眼。
電視裡頂尖的人,大部分像世界的"高級順民"。
在搖滾樂裡,常聽到靈魂的腳步聲,在電視上很少看到靈魂的身影。
最後,搖滾樂裡最棒的人一大堆早早就死掉了。
電視上的人常常活很久很久。
August 21,2005
2005/08/20 影子
你越透明,你的影子就越淡
影子。
親愛的寶寶:
我最近讀到一個兩百年前的德國故事,主角史勒米爾把影子賣給惡魔,
變得很有錢,但是因為沒有影子,大家都排擠他躲他,讓他變得越來越痛苦。
還好他後來得到一雙魔靴,跨一步就能行
他就瀟灑又孤獨地一個人環遊世界去了。
你大概覺得沒有影子還好吧?你在你的小太空艙里面應該就是沒有影子的。
很多人大概都很久不注意自己的影子了,一旦發現影子沒了,應該聳聳肩膀也就算了。
如果真有惡魔要收購,價錢不錯的話,
大家都不介意賣掉換錢吧?又不是什麼有用的東西上。
寶寶啊,我環顧一下我的四周,看見很多明星,他們很多人的影子,
都己經變得很淡很淡,有的都快看不見影子了。
那是因為他們越來越透明的關係。
你越透明,你的影子就越淡。
他們漸漸失去影子,漸漸有錢,看著日漸透明的手指,
漸漸懷念起有影子時的人生,漸漸開始去找那一雙,
跨一步就能遠離永遠對他們指指點點的人群的魔靴。
我們還以為我們根本不在乎影子呢
August 18,2005
2005/08/18 筷子
親愛的寶寶:
被記者問:"你的人生信仰是……"
我想了一下,只好說:"沒有。"
這個回答聽起來很可怕嗎?
應該還好吧?
我只是在想,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為什麼要想一下?
那情況有點像忽然被人問:"有打火機可以借一下嗎?"
就渾身上下的口袋都亂掏了一陣,然後才醒悟過來:"啊,我不抽煙的。"
人生沒有信仰,既不可憐,也沒有可驕傲的,只是沒有這個需求罷了。
親愛的寶寶:
筷子。
我也許受金字塔的震懾,但我崇拜的是筷子。
我們這些拼命想在文明地圖上留一個手指印的人啊,
都再也沒有辦法超過發明筷子的人了。
筷子,根本就像是不經意從大自然的那一邊,
咕嚕咕嚕滾到文明這一邊來的東西,
你不用它的時候,它不刺眼;你真的要用它了,它卻又很有個性。
筷子這麼古老的東西,感覺卻很現代。
用筷子的人,會被喚醒對整個文化的記憶,但真正在做的,
卻只是吃東西這麼日常的事。
寫字的、做藝術的,做音樂、建築的,所有這些用盡力氣的人,
充其量是留下一個張牙舞爪的或大聲疾呼的印記,
也許會在大劇院被演出,也許陳列在美術館,
但永遠都沒機會像筷子這麼神閒定氣地出現在餐桌上了。
渾然天成的筷子。
August 17,2005
2005/08/17 大官
親愛的寶寶:
我們如何判斷一個人「自以為重要」的程度?
只要看他有多麼覺得由他「率先上台致詞」是理所當然的事,就知道了。
我有時必須主持一些典禮,常常會有作官的人要來上台致詞。
除了一定要讓大官率先上台講話這類討厭的事之外,
還有些離譜的大官,會以他的時間表為唯一的時間表。
他到了就要上台,他講完話就要別人站起來送他。
我後來碰到這種人,都盡量讓他在會場門口站著等個五分鐘,才放他進場。
這些人已經忘記,即使是馬路上,
也要等幾個紅燈的滋味了。
有一次是電視圈的頒獎典禮,
又有一個大官一定要在一開始上台講話。
我跟我美麗又狡猾的美女搭檔約好,
一定要當眾叫他「講短一點」,
可愛又帶種的美女巧妙地做到了,
全場回報她熱烈的掌聲。
唉,大官在這種局面下,還不覺得是自討沒趣嗎?
我遇過最有種的,是華裔日本籍的圍棋天才、九十歲的吳清源。
他在歡迎會上,來了個大官,要頒榮譽狀給他。
他大怒,直接說不要,讓那個大官很下不了台。
大官應該多受這種教訓,不要一坐到個官位,
不昏到以為自己智慧增長了,能指導別人過日子了。
本分一點,別給自己招惹太多來不及察覺的鄙視。
需要跟這些大官要錢的,那還是好好地請他們賞光訓話吧。
其他的,尤其是人生重要的像婚禮喪禮這些時候,
就別讓大官來糟蹋吧!
他們來了也不是真心的。
August 16,2005
2005/08/16 快樂
快樂是什麼
8月10日 看人打壁球的房間裡
親愛的寶寶:
寓言裡面說:
螞蟻一直辛勤地儲存糧食,而蝴蝶只顧伸展美麗的翅膀,盡情地飛舞。
冬天來了,螞蟻安然度過,蝴蝶就凍死了。
寶寶,這個寓言,是在可憐蝴蝶?還是可憐螞蟻啊?
親愛的寶寶:
因為你的關係,我重想了一遍我們到這個世界來的過程,
我發現:沒有任何線索,足以顯示人生可以是快樂的。
你將以哭聲通知大家你的出生。
你將以哭聲通知大家你餓了,有任何危害到你存在的跡象出現,
比方說,摔倒、火燙到、大狗對你兇,你都會用哭來提醒別人幫你解除危險。
笑是派不上用場的。
這樣的“警報裝置”會一直設定到我們死,所以我們很容易煩心、憂愁。
一整天十件順心的事,都扺不過睡前收到一個小小的壞消息;
被十個人讚美,扺不過一個路人罵你是豬。
我們的快樂不持久、不堅固,相反的,我們不快樂才是生存之道的關鍵。
住在山洞的穴居人,如果笑嘻嘻地陶醉在鳥花香中,
而不理未熄滅的灰燼冒出的黑煙,或者不理埋伏在洞口的毒蛇,
那她和她的嬰兒真的不容易活很久吧。
憂愁,是我們的防禦開關。而快樂呢,什麼也不是。
原來,快樂是一場誤會啊,是我們自己變出來的把戲啊。
我們被設定是要煩心憂愁,而不是感覺快樂的喔?
寶寶,我們完全可以不信邪,你出生的時候,就大笑三聲來破解一下吧。
August 12,2005
2005/08/12 樓梯
節目.樓梯
親愛的寶寶:
那天我們在節目裡又隨口胡鬧,亂七八糟地假裝我們埋伏了一個神秘嘉賓在現場,
本來以為絕不會有人上當,結果,把來上節目的那位剛失戀的女明星弄哭了。
我們那天沒有太大的罪惡感,主要是因為:我們全都是這個德性,我們失戀的時候,
都會變得這麼茫然、好騙、依賴人、愛哭。
那位女明星只是剛好在失戀時來上節目,就像感冒的明星來上節目,結果打噴嚏那樣。
我當然有問她,把她逗哭的那段要不要剪掉,別給觀眾看到,她很大方,說沒關係。
我有時候喜歡我們的節目,就是因為它記錄了某些人生命的某個時刻。
那些人下了節目,就繼續往他們的人生走下去。
而我們,和我們的觀眾,也就表現得好像我們也有點更懂人生的樣子。
親愛的寶寶:
樓梯。
是我到現在都還抱持懷疑態度的東西之一。
每次我在爬樓梯的時候,都猜疑還有更好的爬到高處去的方法,被某人藏起來了。
要不然,在樓梯沒有被發明的億萬年裡,大伙兒都是怎麼爬到高處去的呀?
樓梯太乏味了,乏味到實在不像能控制我們這麼久的東西。
那個……誰來把樓梯換成個別的什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