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diedai

一夜北風，風沙迷離了雙眼，寒冷開始侵入肌膚。早晨，我裹著有些厚重的秋裝走在街頭。一群男孩、女孩迎面走過。男孩身著奇裝異服，雜亂無章的頭髮，被強勁的秋風吹得似一蓬亂草，在明亮的陽光下發出刺眼的光芒，耳朵上的耳釘發出耀眼的白光。女孩的露臍裝特別扎眼，碩大的耳墜招搖地搖來晃去。他們一臉的不屑與傲慢，旁若無人、大聲說笑。那張揚而逼人的青春讓人炫目，我目送他們的背影離去。
　
身邊的朋友搖了搖頭，輕輕發出慨嘆，“咦，老啦！”“青春早已散場。”眉宇間露出深深的失落，還有一臉的無奈。也許是受她情緒的感染，那種失落也向我襲來，很快將我包圍。 “青春”，多麼熟悉而又親切的字眼，她真的已經散場，離我遠去了嗎？我在心裡思量。
　
很多年前，我有清澈如水的雙眼，穿的是母親做的布鞋，洗得發白的衣服，寬大的衣服更顯我身體的瘦小，黑亮的髮辮在身後快活地甩來甩去，獨自一人行走在田間村落，惹來多少驚異的目光，偶爾聽聞背後的幾聲讚歎。那時從沒有想過，如今的我也會像他們一樣，用一雙羨慕的眼，目視那些年輕的背影，心生落寞，不禁暗自神傷，湧起陣陣悲涼。
　
那時的我敏感而又脆弱，甚至是孤獨。總希望不被他人注視，總喜歡走在人群的最後。那一雙雙詫異的眼，令我惶恐不安、無所適從。經歷的一件件、一樁樁事兒，讓我覺得無比懊惱。我孱弱的肩膀無法扛起生活的重負，也無法排解所有的憂傷，更無法支撐愛的大廈。多年之後，我才明白，我還擁有可人的青春，我該好好珍惜。那些煩惱不過是漫漫旅途中一段段小小的插曲，正因為它的出現，才給我落寞、晦暗的青春增添了一點點值得記憶的色彩。
　
而今，當那些旁若無人、飛揚的青春直逼我雙眼的時候，我會覺得憂傷，只是這份心境與年少時截然不同。我憂傷，我已失去了可以張揚的美麗；我憂傷，我已沒有了大把的時光可以揮霍；我憂傷，我被生活的利劍傷得千瘡百孔。我不得不陷入了生活裡的種種瑣屑，我不能像他們一樣勇往直前、不計後果，我有太多的顧慮，我得為生活而忙碌。我得追趕時間，一樁樁、一件件，我都得精於計算。我再也不能像少年那般悠閒，用漫不經心的眼去仰望藍天白雲、去掃視路邊的風景。我不能旁若無人放肆地哭笑，即使是覺得委屈受傷，也只能躲在無人的角落，暗自傷悲，舔舐傷口。
　
在一些公共場合，一對對情侶相親相擁，毫不避人地晾曬他們的愛戀，視線相撞時，我會挪開我的腳步，慌亂地收回我的眼神。那一刻，我忽然間覺出自己的羞怯，我無力挽回我流逝的青春，我唯一的選擇只能是逃遁。他們放肆地打鬧，女孩誇張的眼影，寬大的T卹，高跟皮靴，處處透視著那股誘人的青春氣息。課堂上，桀驁不馴的孩子偶有走神的時候，我想用我的眼神制止，當他用黑白分明的、勇敢的眼與我對視，沒有躲閃，沒有羞愧，我的眼神只得逃離，彷彿犯錯的是我。
　
難道我真的老了嗎？我問自己。那迷人的青春究竟被我遺失在何處？它是不是就像當年母親手做的布鞋，因我的虛榮而被我藏匿起來？它是不是因人世的煩惱而被棄置一旁無法想起？ ……我無法給自己一個滿意的答案。一貫素面朝天的我，忽而看見如我一般年齡的女人，企圖用昂貴的化妝品將僅存的一點年華留住，卻無法掩飾歲月年輪的刻痕。我終於明白，青春被我們扔在了某個看不見的角落。
　
當我新做了頭髮出現在孩子們面前的時候，一個小女孩笑著告訴我，“老師，今天你真漂亮！”看著女孩那張天真無邪的臉，我含笑說“謝謝！”“你笑起來的樣子很美，你知道嗎？就這樣，你看起來好年輕，我喜歡你。”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日漸老去的青春並未散場，它一直默默跟在我的身後，只是我從未留意。如若我能時時留意，它依然會陪在我的左右，陪我走更多的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