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éjà vu 2.0

此文轉自[批踢踢實業坊- 看板]

彭蕙仙女士：

我是在東莞看到閣下的文章的。在此地網絡管制甚緊，我看不到中時部落格，因此是在BBS上看到大作。身為一個讀者，我想我挺對得起閣下，為了窮究大作的微言大義，我在不若web一般易於操作的介面上，將閣下大作及其後的公告反覆參詳許久。然而，越是看，越是得到一個我無法懷疑的結論。

彭蕙仙女士，您在睜眼說瞎話。

閣下的大作一出，想來招引了眾多網友的迴響。網誌方面如何，我不得而知；在BBS上，恐怕風評不是很好。也或許網誌上也有人反對閣下的看法，因此閣下作出了後來的聲明。

閣下的聲明，是這樣破題的：

‧這篇討論王建民的經紀公司（請網友注意：我通篇談的都是王建民的經紀公司，不是王建民）是不是太撈錢的小文，引起這麼多迴響，可見大家的確很在意這話題。

坦白講，我在看到閣下大作時，心裡是很不以為然的；而當我一看到這一段，心裡立時對閣下感到甚是抱歉：「啊，原來那篇文章是在『討論王建民的經紀公司』啊！」經紀公司的作法，或有可議處，的確可以討論。如果我一時眼花，或是學力不足，將閣下的文章誤讀成對王建民閉門不出、拒絕媒體採訪的批評，那我的確是對不起閣下了。心懷愧疚的我，趕忙跳出閣下的公告，回到文章列表，重讀閣下一開始的文章

結果，一看到閣下的《拒絕王建民》，我又傻了。該文是這樣開頭的：

「現在應該認真考慮「拒絕王建民」，拜託大家不要「買」建仔簽名會的入場券──如果大家以後還想再近距離看到王建民靦腆可愛的笑容（要看他現身說法表演投球，已幾乎不可能了），現在，就用票房教訓他。」

拒絕的是誰？王建民。用票房教訓的是誰？王建民。

一篇討論王建民經紀公司的文章，劈頭就說要拒絕王建民、用票房教訓王建民，這難道是當今台灣新聞業發展出的最新修辭技巧？我一想，的確有可能。台灣媒體行文之離奇、話語之怪特，其跌宕多姿，台灣民眾早已領教多時；我心裡想著，或許彭女士文采遠勝於我、行文非我輩所能捉摸；亦或許彭女士亦犯了當今不少記者的通病，語文能力低落，本意是討論經紀公司卻總罵到王頭上——那也不能怪彭女士啊！我決定還是繼續看下去，看彭女士是如何以打王開局，卻以討論職業運動為論述主軸。

（有點像當初寶玉作古風，一句「丁香結子芙蓉絛」引得賈政問：「你下一句要如何轉到武事？」——說不定彭女士下一段真要吟出一句「不繫明珠繫寶刀」呢！）

復前行，欲窮其林。閣下大作《拒絕王建民》的下一段果然是：
「當然，不是教訓王建民，而是教訓一下把台灣球迷當「盤仔」的經紀公司；為的是要提醒王建民：拜託，不要任經紀公司這樣剝削你的鄉親好嗎，.....」

我呼出一口長氣，想說，果然！彭蕙仙女士的一枝健筆豈是易與的？果然是要罵經紀公司！不料，我心裡的一塊大石頭才落地，又一下子被拉到半空。
就在接下來的兩段：

「王建民回台灣在老家待窩了一個禮拜，那一個禮拜，我就開始不爽。我問跑體育的記者，王建民有必要「藏」這麼久嗎？同事不改愛護之心說，唉呀，台灣媒體太可怕，民眾塞爆他家巷道，他不敢出門，「也是情有可原」。
我真想對他情有可原，但 7天欸！未免太吊人胃口，對等待他多時多日的鄉親，這是不合情理的冷漠疏離，是完全沒有必要的傲慢姿態！下飛機，休息個一天、兩天，然後在自家附近，找個場地，和大家輕鬆聊聊，有那麼困難嗎？就算媒體發了顛的大追擊、群眾沒頭蒼蠅地四處竄，不也就那一天、那一時半刻嘛；就像過去科舉高中，辦三天三夜的流水席、酬神廟會，都不為過的；大夥早為建仔的優異表現爽透了，稍為「瘋」一下，有什麼不得了的？需要像防賊一樣地防範著、躲避著嗎？」

我看得冷汗直冒。這是批評經紀公司？不。這是對王建民直接的人身攻擊：
王建民待在自己的家裡住幾天，被妳輕蔑地稱之為「藏」；王建民躲避台灣惡名昭彰（且曾經直接傷害過他家人）的記者，被妳扭曲為「對鄉親的冷漠疏離」，甚至是「完全沒有必要的傲慢姿態」；記者的窮追猛打、不專業的發問騷擾，被妳輕描淡寫地說是「和大家輕鬆聊聊」。
妳對王建民太苛刻。一個從來沒有接受記者騷擾之義務的運動員，打完了一個球季以後回到老家，想在家裡好好過幾天太平日子，不要去接受隨時可能為自己及家人帶來傷害的採訪，被妳說成是「傲慢」；而台灣記者劣質的窮追猛打，被妳輕描淡寫成「科舉高中，辦三天三夜的流水席、酬神廟會，都不為過的；大夥早為建仔的優異表現爽透了，稍為「瘋」一下，有什麼不得了的？需要像防賊一樣地防範著、躲避著嗎？」

以前人科舉高中，會有人追著他讓他連路都走不了、問一堆他不想回答的問題嗎？會去妨礙他的隱私及自由嗎？會去大肆報導他的老爸老媽是誰嗎？

下一段的標題是「擺足一個禮拜的譜」。我努力地在裡面找，彭蕙先女士到底探討了什麼「王建民的經紀公司是不是太撈錢」，沒找到。整個小節，都是在污衊王建民「擺譜」、追究他「讓經紀人擺弄」的責任、最後，總算有幾行字，開始談商業化的運動商品記者會。

雖然我覺得指責運動商品記者會商業化，幾乎就像指責基督徒不祭祖一樣無聊，但我必須承認，妳的確有花一節篇幅（在妳以兩節篇幅對王建民幾近罵街地批評之後），「探討」「王建民的經紀公司是不是太撈錢」的主題。

然而，雖然妳的確討論了，我卻得說妳的討論令人齒冷。

妳的論證很簡單：人情味不見了、台灣味不見了，經紀公司眼裡看的只有錢而已。妳的理由是：「建仔這次回台灣，擺明不是來搏感情的，是來海削的，給人的觀感實在差差差」。然而，我卻得問妳，妳憑什麼說他不是來搏感情的？他有對家裡鄰居頤指氣使？他不接以前隊友的電話？還是他擺臉色給家人朋友看？到底是為了什麼，妳會那麼斬釘截鐵地宣稱，他不是回來搏感情、是回來海削的的？

我找來找去，妳的文章裡只有一個論據：他不接受採訪。

一切豁然開朗。

故事其實很簡單。我試著還原這篇文章是怎樣形成的。當然，以下的內容純屬推測。

王建民回台灣不接受採訪，妳不爽，於是就寫文章——妳的文章有近半篇幅在發洩這種不爽（一直到「擺足一個禮拜的譜」的末段）。在這些發洩裡面，妳創造出一種幻象：不接受記者採訪，就等於不理會自己的鄉親。換言之，妳建立了「記者」與「台灣社會」之間的虛假的代表性。王建民是不接受記者採訪，妳卻不斷地把採訪講得像是「跟鄉親聊聊」。全台灣的人都知道善意的「聊聊」和充滿風險與侵犯性的「採訪」相差多遠，只有妳彭蕙仙不知道。記者或許是鄉親的一員（雖然很多人認為他們是比較不光彩的一員），但他們並不「代表」「鄉親」。妳既然創造出了這種虛假的代表性，就可以順手硬是把「採訪」說成是「和鄉親聊聊」、把「不接受採訪」無線上綱成「不是來搏感情，是來海削的」。到最後，得罪了記者，就是得罪台灣。
在這個基礎上，進一步地，妳轉化了妳的主軸，開始討論商品化的問題，使得妳講的一切「看起來」不像是私怨，而是為棒球憂心。

最後，妳得到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結論：

「王建民不是天天回來，回來後又不是天天會客，經紀人連一天「完全不帶商業目的」的簡單記者會都不讓開，王建民一露臉就是要收錢，不是收廠商的錢就是收球迷的錢，功利到讓人不齒。」

好。我們接著看妳後來怎樣界定自己的這篇文章：

「這篇討論王建民的經紀公司（請網友注意：我通篇談的都是王建民的經紀公司，不是王建民）是不是太撈錢的小文，引起這麼多迴響，可見大家的確很在意這話題。」

事實上，妳談「王建民」談得遠比談「經紀人」多得多。當妳說妳對王建民不爽、當妳說他傲慢、冷漠、擺譜的時候，妳是在談他的經紀人嗎？

我只能說，能夠自以為是到自以為記者代表台灣社會，令人齒冷；能夠不辨黑白到將王建民不接受記者採訪扭曲成對鄉親擺譜，令人齒冷；能夠厚臉皮到透過這種手段，將自己的「不爽」附會成一個運動商業化的問題，令人齒冷。

但最重要的是，妳的文章根本是衝著王建民來的，還要信口雌黃說是討論經紀公司——這已經不是齒冷不齒冷的問題了。

那是什麼問題？

凡你們所說的，是就說是，不是就說不是。若再多說，就是出於那惡者。

是什麼問題，妳明白了嗎？我敬愛的彭蕙仙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