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cojohn的這樣那樣

插秧一個月後，九月份，是除草的日子。九月初，管理有機稻場稻田的吳老師跟著兒子一起來除草，他得意的說，「這次拔完，你們不會有雜草可以拔了！」

話說，我們每次都要求吳老師手下留情，要留點雜草給參加農事體驗活動的伙伴體驗體驗拔草，但是每次吳老師留的雜草，在活動後好像都還是倖存。吳老師得意的笑容，是一種反制，「我就先下手為強，免得說要留給誰誰誰來拔，結果雜草依舊在！」

拔草，幾乎是九月份苑裡農夫的大事。八、九月份強烈的陽光，雜草生長速度飛快，這一個月來，常常可以看見雜草曝屍馬路。雜草在日曬下枯萎變黃，但永遠可以看見鮮綠的雜草躺在馬路上，受日曝之刑。好像每天每天，農夫都要從田地裡拔幾株草來才行。於是，這一陣子我在馬路上遇見稗草、千金子、雀稗、球花蒿草、尖瓣花、鴨舌草、水丁香...還有它們漸漸乾枯的身體。

雜草問題大嗎？

我過去也會抱持這樣的懷疑？有沒有作物跟雜草共存共榮的方法？不過，對稍有在乎產量的農夫來說，水稻與雜草和諧共存，理論上是很難的。要知道，雜草經過千百年來農人不斷辛勤篩選（拔草），能夠存活下來的，幾乎都可算是萬中之選，在生存策略上當然也有驚人之處。相反的，綠色革命之後，水稻在育種的過程中，以產量高為首選，或許會考量抗病蟲害的能力，但是與雜草競爭的能力，好像少有提及？這樣育種出來的水稻，幾乎是在受盡保護的狀態下耕種、繁衍，如果少了農夫的照料，要能夠跟雜草競爭，理當是拼不過的。

所以，農夫如果不勤勞點除草，「草盛秧苗稀」指日可待。

依據自己的觀察以及參考書本上的資料，雜草的競爭策略有三種。第一種稱為「種籽海戰術」，代表角色就是「稗」。其實像是莎草科的植物、野慈菇、與稗同為禾本科的千金子，都是採同樣的戰術—以大量繁衍的種籽來對抗農夫的勤勞。在農委會出版的「水稻保護」書中提到，一株稗草可以產出兩萬到三萬五千顆種籽，野慈菇單株可以生產兩萬顆種籽，莎草科的球花蒿草，一季可以產出十萬顆種籽！

這些種籽往往質輕細小，會順著灌溉水散播。所以稻子種的不好，頂多被人嘲笑；田裡雜草眾多，可是會引來鄰人抗議的，因為你田裡的雜草種籽可是會順著灌溉用水跑到別人田裡去呢！

而「稗」除了能夠繁衍出大量種籽之外，在光合作用的能力上還是C4植物，跟玉米一樣屬於光合效率高、適應高溫強光與缺水環境的物種。往往在插秧後一個半月後，原本不見蹤影的稗，植株已經高過稻子了，不僅與稻子競爭水分與養分，還遮擋了陽光。

另一項難處在於，稗跟水稻簡直像雙胞胎。在未長出種籽之前，對我們這些不熟悉農作的人來說，必須要判斷葉舌的形狀。禾本科植物向上斜生的葉子，下方還有一段裹住植株本體的「葉鞘」，葉舌就在葉鞘與主葉轉折處，稗草沒有葉舌，是主要判斷關鍵。後來，技術好了點，可以再從主葉脈的深淺、葉子挺出的強度來判斷。不過，農夫資深如吳老師者，早已練就火眼金睛，只要站在田埂邊，就可以指著田裡說，「那裡，那裡，還有那裡，都是「呸啊」（稗的台語稱呼）！

另一類雜草，像是李氏禾、滿天星，則是採取在地面蔓延的方式。他們的身體分節，每一節都可以長出根系鞏固地盤，同時長出新的枝芽，成為他們佔領地盤的方式。因為生長的方式，這類植物比較不會跟稻子競爭陽光，但是競爭養分在所難免。

我問了吳老師，哪一種雜草最麻煩？原以為「稗」會雀屏中選，不料，竟得到另一個答案，「土香」，學名「香附子」。吳老師說，一般的雜草，就算是李氏禾，只要把看的見的部分拔掉，就沒問題了。但是「土香」卻不一樣，拔掉了看見的部分，或許還有地下莖埋在土裡，只要殘留在土裡，就會再長出。於是走地下路線的土香，成了勤勞如吳老師者，最頭痛的雜草。

看見苑裡諸農夫如此勤於拔草，讓我對除草劑的使用感到好奇？是不是因為插秧了，所以只能在田埂上施用除草劑，田裡的就要靠人工拔除？

請教了吳老師。原來現在的除草劑已經進步到「針對特定的雜草有不同的除草劑」，當然使用過程中難免對稻子有點影響，但是倒不至於連水稻也給「除」了。至於農夫不用除草劑的原因，非關「有機」，而是因為雜草量如果不多，「自己的工免錢」，畢竟農藥還是要花錢買的。

細看馬路上的雜草，也可以看出農夫處理方式的不同。某些農夫可能年輕力壯，可以把雜草連根拔起，連同裹著的泥土一起丟到馬路上。有經驗的農夫會捉住最靠近根部的地方施力，才能連同根系一起拔除，如果緊緊抓住雜草的上半部，往往只是拔除了莖，只要生長點還在，雜草會繼續發芽成長。馬路上有些雜草的根雖連著泥土，卻有著切割方整的泥塊，這是農夫用鐮刀從根莖相連處往下約一、兩公分斷根，再來要拔除雜草就省力多了。殘存在土壤裡的根系，不再具備繁衍能力，還可以化做泥肥。

以農夫的經驗，插秧初期以及田中滿水的狀況下，連根拔除雜草較不費力。若是經過曬田，田土沈積密實了，或是乾旱缺水、土壤緊密黏合的狀態，要拔除雜草就會多花點力氣，這時帶把刀子下田會比較輕鬆。

不用農藥的有機耕種方式，除了人工拔草之外，翻耕與水位控制也是重要的方法。在插秧前需經過兩次翻土工作，第一次先粗略翻土，可以拌入有機肥、引入灌溉水讓肥份釋放，數天後再進行二次翻土，同時將田地整平準備插秧。如果發現田地裡的雜草種籽很多，農夫會拉長兩次翻土整地的時間差距，讓田裡殘存的雜草種籽大量發芽之後，再進行第二次翻土，可以消滅大量的雜草。第二期稻作則因為翻土作業時間往往僅有十來天，就無法採用這樣的方法。

控制水位，讓田裡全面保有水分覆蓋，可以阻擋陸生雜草發芽。至於水生雜草，在「水稻保護」書中提到：「水田雜草之萌芽深度淺，多數一年生雜草種籽由表土一公分內之氧化層發芽長出。」保持田中滿水的狀態下，可以讓土壤表層僅約數公釐為氧化層，讓大部分的雜草種籽無法發芽。

不過控制水位最艱難的部分，還是在翻土整地的功夫上。從田埂上望向一片剛整好地的稻田，十來公分的高低差很難看得出來，好像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但是同一塊田高低差距超過10公分，可是一個大問題，為了讓水覆蓋住高起的地方，低窪處卻可能讓秧苗滅頂，為了不讓秧苗滅頂，露出水面的土地就容易長雜草。像是「頂真」的吳老師，在大型機器退場之後，自己在開著小機器下田整地，最後在自己拿著耙子下田去整理，非得要讓插秧前的田地平整不可，以免日要為雜草付出太多勞力。

就耕種來講，只要不是稻子的植物出現在水稻田裡，都會被農夫「打」為雜草一族，但是雜草也可以很美觀。

鴨舌草會長出小小的紫色花朵，野慈菇會開出白色的花，兩者同樣具有賞心悅目的綠色，如果在田間找到了，不妨拔起來改種在盆栽裡。這一陣子我們在馬路上就撿了兩株鴨舌草，現在正在我們的荷花盆裡綻放花朵。

水丁香屬小型灌木，會開出鮮豔的黃花，結出像是香蕉般的可愛果莢。即便是莎草科的球花蒿草、碎米莎草，在還未長大之前的小小植株，有一種可愛的姿態。就算是稗草，看見他密密麻麻生長整齊的種籽穗，也要忍不住驚嘆大自然演化能力的神奇！

在田埂上，還可以發現通泉草，或者看起來像是只長了一半花朵的半邊蓮，小小的粉紅花朵很容易被忽略，但是仔細瞧瞧，會驚嘆這小花朵的可愛。

九月底舉辦的活動中，「有機稻場」就讓參加活動的伙伴稻田裡採摘各種「雜草」，搭配芋頭妝點成可愛的小盆栽。只是，當農夫知道我們竟然教大家「種雜草」時，忍不住搖頭嘆息，覺得我們腦袋有問題！

千百年來，農人視雜草如仇寇，要化解這個恩怨，確實有難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