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聲活

「你要繼續好好地，活一千年喔。」

那女孩這樣說完便離開了，留下它在原地，動也不動地，望著她的背影。

事實上，是沒辦法動。身為一棵樹，除了向下將根部再更深一點地扎入土中，或向上將枝葉再更寬廣地延伸至天空之下，其餘的，什麼也不能做。

喔，還是有可以做的事。

等待，安靜地等待。

這樣地站在路旁數十年，她是第一個抱著它，對它說這句話的人。路過的人有時會扶著它行走，防止滑倒；有時會站在它面前，仔細地看它；有時有人會摸摸它；但大部分的人無視它。

所以，對於有人和它說話這件事，它其實是有些困惑的。但它不知該對這件事作何感想，也不知能做何反應，於是，就只能繼續地站在原地，偶爾隨著風搖晃樹葉、偶爾讓鳥或松鼠停留在身上、偶爾，注意一下她是否再次經過。

時間之流如此地快速卻又緩慢。枝頭上的葉片不知換過了幾輪，纏繞在身上的藤蔓也更新了幾回，但它沒再見過那女孩。久了，甚至連這件事情是否真的發生過，也無法確認。

只能在原地，繼續伸展自己。

「謝謝。」一日，這個聲音讓它從光陰的意識中回到現實，是個男聲。但它瞬即辨認出，是當初的那個靈魂。在它身邊休息後，起身道謝，離開。

啊，所以究竟已過了多久？就算知道是當初的那個靈魂，但也不是原來的那女孩了。當然，他也不可能記得自己在無數個前世中，說過什麼，做過什麼。

它看著男人離去的背影，懷抱著一種複雜的心緒。

從那天起，日子不再緩慢，卻是飛快地從它身邊掠過。它看著日昇月落、看著星移物轉、看著閒鳥野花出現又消失、看著身旁的這條路從交通要衝變成荒草漫生，它就這樣看著，偶爾遁入深深深深的意識底層，每次醒覺時，所看見的景象都與上次不同。但它已經不再試著計算日子了，因為它知道當初的那女孩已經不會，也不可能再出現了。

「你要繼續好好地，活一千年喔。」

猛地將自己從時光之流拉回現實中，它又聽見了同樣的一句話，也感受到身上有溫暖的手臂環抱著。只是，當初那雙手臂可以完整地環繞它，而現在卻連另一半的自己都無法觸及。

「跟顆樹說話，妳還真傻。」
「它懂的。它已經活了這麼久，它懂的。而且，就算我們都百年了，它還是會在這裡，活得好好的。」

它輕輕地晃了一下枝葉，靠著風的幫助。它懂的，真的。即使無法言語也無法抱緊她，它還是都懂的。感受著那個靈魂依靠在自己身上的重量，它微微地笑了。

下次相見，或許又是無數年之後，而她一定也不會是現在的樣貌。

「但我，會一直在這裡等著，遵守和妳之間的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