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聲活

Min-Ying 妳真提出了個大哉問。關於新編戲或老戲現代化，其實對我來說一直都是個很大的命題。

但不知道你看的是哪齣？

我記得自己第一次看金鎖記時，非常無法接受那個手法，散戲時其實並不開心。又或是看佈景越搞越多越搞越寫實的新劇團時，整個人會出現抓狂狀態。如果讓我坦白說，我懷念的還是最基本的一桌二椅，完全使用身段及表演能力，創造出一個幻覺式的寫意場景。

京劇表現手法的現代化，我一直在想，這是否為不得不？或是在西方劇場的『耳濡目染』之下，出現了『潛移默化』的效果？又或著是一種在意識中，主動趨向彼方的行為？

就像我一開始說的，剛接觸這樣的新編戲，我完全是無法欣賞的，但在幾次大陸劇團來台表演的過程中，我又發現某些部分的恪守傳統，實在令人難耐，這造成了我自己基本心情上的矛盾。然後我試著追本溯源，想回到最開始的部份，一一檢視下來，看是否能找到讓自己平衡的理由。

一是演員、一是劇本、一是導演。看戲的人越來越少，演戲的人其實也越來越少，我經常抱持著看一齣少一齣的心情在看戲。我不知道傳統戲曲在排練時，演員可作主的空間有多少。就我以前看到的西方劇場工作模式，演員可以提出很多做法，但最終決定權還是在導演身上，甚至導演會直接告訴演員：我就是要這個，請給我。所以你看到的，很可能是被導演要求的，決定的。你說到的事情中，或許演員會是最沒影響的一環。

再來是劇本。老劇本對現代的我們而言，有時真是讓人相當煩燥。重複出現的橋段、徹底不合理的劇情、莫名奇妙的台詞等等，至少對我來說是一大觀戲障礙。以前的生活步調或許較為緩慢，看戲的場地和心情也不一樣，所以慢慢地說一個故事，重複某些段落讓演員表演甚至提醒剛剛不小心分心的觀眾，在那樣的時空之下而言不是什麼問題。但到了現在，老劇本的刪減或變動，我想有時是必要的。至於新編戲的劇本，坦白說，有些劇本我光看了劇情大綱就完全不想買票進場，但也有些劇本讓我相當興致勃勃。但只要不是打算消費某些特定的事情，我對新編劇本的想法其實還算是開放。

但從這邊又衍伸出另一個問題：編劇的能力究竟能不能駕馭他所打算說的故事？不過這或許跟你問我的問題沒有那麼直接的關係，所以先不想。

最後是導演。據說以前京劇沒有導演這個職務，有的是排練指導。而當時應該也沒有打不打光，佈景如何走位要怎樣的事情，上台了就演了。我覺得在今日的劇場裡，導演這個職務是必要的，我們已經不是坐在茶館裡看戲，或是站在路邊看野台了，劇場裡有太多事情需要調度，所以導演的存在有其必要性。但導演希望怎麼呈現一齣戲呢？我會覺得這是今天你說的問題最主要的成因，可是這又牽扯到更深的：京劇這個劇種的『性格』。

(當然還應該有各種不同的因素影響新編戲：例如實驗、例如跨界合作、例如被『上面』期待，但這都被我當成單一個案看待，所以也先不提。)

這幾年看的新編戲，的確有許多現代化的因素在內。拿金鎖記來說，舞台配置、演員走位、敘事手法、甚至是燈光布景，都非常的不傳統。但它好不好看？憑良心講是好看的，甚至吸引了許多從來不看京劇的人進場。只是我想這不會是京劇現代化的路線，它是齣特定的戲，在特定的手法下讓特定的人演，如此。我會情願說它是『特定規格』的現代京劇。而我所認識的京劇，其實是個很活潑的劇種。從四大徽班上京開始，京劇其實一直是在不停進化改變的。即使是四大名旦的梅蘭芳先生，他當年也試著編演了許多新戲，同樣做了實驗以及嘗試。

所以我現在會認為，導演在京劇的表現方式上嘗試新手法，是能夠被包容的。觀眾也不是傻子，不可能人家演什麼我們通通叫好。有能力感動或撼動人的新戲，它就會被重演，而沒有能力讓人留下印象的新戲，演完那輪也就沒了。就我以前看到的資料所載，京劇的歷史約莫在 150 年左右，再怎麼上綱，至多也是 200 年，跟崑曲這老頭 (笑) 比起來，其實還很年輕哪。

國光還是有很多演出是傳統的，好比我前陣子看的幾齣國光劇場，我想或許是太傳統了，劇本囉嗦到我有點不能忍受。只是這幾年公演的大戲，大約有一半以上是新編劇本。理由我不知道，可能是想要吸引更多新觀眾，也可能是想實行進化。不過台灣的觀眾有個好處：包容力很強，不僅是面對京劇，面對西方劇場也是。這麼強的包容力，說實在的，我有時都很想跟做戲的人講 (事實上也真的講過)，拜託不要說什麼觀眾要好心要包容因為做劇場很辛苦，台灣觀眾人真的很好了。

這又扯遠了。

台灣觀眾面對新編戲的接受度很高，我也閒晃過幾個大陸網站，看到一些頗有趣的說法：說是台灣沒有名角兒所以我們啥都看，或是台灣人其實不懂京劇云云。但我其實不這麼想，我認為 (至少就我看到的)，觀眾不是看不懂或是搞不清楚誰演的好誰演的差，也不是暴發戶看到有戲在演所以就硬得買票裝氣質 (裝也不是裝在京劇上吧？)，真的很純粹地就是有辦法去體驗去思考去包容新的東西，即使是老先生老太太亦然。

回頭重看了一遍自己寫的東西，實在沒頭沒尾，想到啥就說啥，似乎也沒說到什麼跟你的問題真正相關的事情，哈哈。很單純地從你的問題，引出了我一些想法，而我恰好又是那種『腦袋裡的話沒說出來或寫出來就根本想不清楚』的那種人。希望你沒越看越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