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2,2008
集體迷幻
這其實是在敦南誠品聽一個講座時,想到的事情。
這個講座是國光劇團為了宣傳「天下第一家」而辦的。流程中放了許多的 DVD 或錄影帶片段,有的是年輕時代的唐文華與魏海敏,有的是大陸的樣板戲。
我從來沒真的看過樣板戲。以前看屏風的「京劇啟示錄」時,他們有演一段「戲中戲」- 智取威虎山。當時看了就好笑,心想:「我的天!這玩意怎麼可能達成政令宣導的效果?怎麼可能讓黑的變成白的?」
當然,那是我想的。而我之所以會這樣想,無非是從小就看著父親從電台帶回來的「苦海餘生」、「越南淪亡記」等等這類型的書。我根深蒂固地覺得,共產黨就是不好的,讓人痛苦的,尤其是文化大革命,還有那些後門走得成就能活的故事。
後來我才慢慢地知道,其實我與對岸的人是一樣的。因為受到了這樣的教育,所以便會這樣想。一切並不是絕對性地對錯,只是不同的主觀意識,也就是相對性罷了。馬克思不見得有錯而三民主義也不一定全無問題,事實上有問題的往往不是所謂的『主義』,而是實行的人。
(不過就算再如何要求自己不要太主觀或是太武斷,我還是會說:「文化大革命絕對是徹徹底底地錯了!」)
話說遠了。
今天看了幾段樣板戲,包括智取威虎山的清唱,紅燈記的重演等等,其他幾個片段我不確定名字,而讓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提到的這兩齣。
智取威虎山的唱段,是童芷苓之弟,童祥苓演出。而紅燈記的重演在最近這幾年,已經是新一代的演員們了。觀看之時,我一直不斷地在想:「演員的心情是什麼?」
當然我這話必定僭越了,我既不是演員,也沒經歷過那個年代,甚至連生長之地都完全不同。但我還是很想知道,當童祥苓上台時,他是抱持著什麼樣的情緒?他唱的很好,甚至還帶上了作表,完全地進入了那段戲中,這是個專業演員該有的表現。但他從小所受到的戲曲教育與他生長的時代背景,在他心裡會不會與這齣戲發生爭執呢?又或許是,他真心地喜歡這齣戲,或許對那些年的文革有著陰影,但也是真心地喜歡新政府,所以這齣戲演來格外地開心?如果是前者,那他該如何填補現實裡的自己以及那個腳色之間的鴻溝?演著唱著練著時,過往的一切會不會回來打擾他?而在當時演出時,他是如何努力地要經由這個腳色,保住全家?他的演出說服了我,說服了我他是真的喜歡這腳色這唱段這表演,所以他那麼地入戲,情緒那麼地高昂,甚至就像王安祈老師說的一樣,他唱到黨的時候,眼神總閃閃發亮。可是我終究是無法克制地揣想,他真正的心情是什麼?
重演的紅燈記,又是另一個讓我無法停止想像的段落。這是近年的演出,而演員們或許都已經不是以前的那一批了,他們一直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所謂黨的思想黨的意向,對他們而言都那麼地理所當然。我看著那些身段和動作,無一不是京劇中會有的作表啊,甚至,放在那樣的劇本中我竟也不覺得有什麼太大的不對勁。演來如此地理所當然,兩位演員唱作俱佳,我看著都要感動了。而他們,在我任性的揣想中,是真的喜歡這齣戲,就如同我在此地生長,所習得的思想一般,他們也在彼方生長,於是認真地認為是該這樣做的,於是沒有掙扎地,演出了。
就像王安祈老師所說的一樣,樣板戲中沒有「個人」,只有三突出、三化、三對頭,以及三打破 (連結是樣板戲的 WIKI)。所以我們會看到青衣唱著老奶奶的戲,但是看不到人的情感,一切都以黨國為重,個人生死榮辱都不重要。但是沒有「個人」,怎麼會成一個「國家」呢?如果沒有個人幽微的情感,如何才能匯集成國家的大義?但樣板戲,說真的,我看著看著竟逐漸明白,在那樣的氣氛中,是可以的,即使那樣的「大義」或許是會傷人傷己的。澎湃的交響樂曲,激昂的文武場,配上蘇三起解或許會讓人有點吃不消,但搭上了那樣的演出那樣的詞句...
我想像著自己身處在那樣一個禁錮了千年,正在百廢待舉的國家裡。沒了皇帝,沒了一切會讓平民害怕的官,沒了枷鎖。而我是自己的主人,我可以為這個地方做主,以往壓在我頭上的通通都能被我打倒...很熟悉的形容詞,不是嗎?當時的人會被樣板戲說服,正如同今天的我們也能被熱血的口號說服一樣。而樣板戲甚至比政論節目還精緻,還更能用包裝吸引人。當觀眾被音樂帶起情緒後,演員的台詞就會印入心中,成為潛意識的一部分。
我們一直都處在一個集體迷幻的世界中,只要有正確的媒介正確的手法,就能迅速地進入那樣的狀態中。而我想那時的樣板戲,或許就是一種集體迷幻的必備品。
我從來沒真的看過樣板戲。以前看屏風的「京劇啟示錄」時,他們有演一段「戲中戲」- 智取威虎山。當時看了就好笑,心想:「我的天!這玩意怎麼可能達成政令宣導的效果?怎麼可能讓黑的變成白的?」
當然,那是我想的。而我之所以會這樣想,無非是從小就看著父親從電台帶回來的「苦海餘生」、「越南淪亡記」等等這類型的書。我根深蒂固地覺得,共產黨就是不好的,讓人痛苦的,尤其是文化大革命,還有那些後門走得成就能活的故事。
後來我才慢慢地知道,其實我與對岸的人是一樣的。因為受到了這樣的教育,所以便會這樣想。一切並不是絕對性地對錯,只是不同的主觀意識,也就是相對性罷了。馬克思不見得有錯而三民主義也不一定全無問題,事實上有問題的往往不是所謂的『主義』,而是實行的人。
(不過就算再如何要求自己不要太主觀或是太武斷,我還是會說:「文化大革命絕對是徹徹底底地錯了!」)
話說遠了。
今天看了幾段樣板戲,包括智取威虎山的清唱,紅燈記的重演等等,其他幾個片段我不確定名字,而讓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提到的這兩齣。
智取威虎山的唱段,是童芷苓之弟,童祥苓演出。而紅燈記的重演在最近這幾年,已經是新一代的演員們了。觀看之時,我一直不斷地在想:「演員的心情是什麼?」
當然我這話必定僭越了,我既不是演員,也沒經歷過那個年代,甚至連生長之地都完全不同。但我還是很想知道,當童祥苓上台時,他是抱持著什麼樣的情緒?他唱的很好,甚至還帶上了作表,完全地進入了那段戲中,這是個專業演員該有的表現。但他從小所受到的戲曲教育與他生長的時代背景,在他心裡會不會與這齣戲發生爭執呢?又或許是,他真心地喜歡這齣戲,或許對那些年的文革有著陰影,但也是真心地喜歡新政府,所以這齣戲演來格外地開心?如果是前者,那他該如何填補現實裡的自己以及那個腳色之間的鴻溝?演著唱著練著時,過往的一切會不會回來打擾他?而在當時演出時,他是如何努力地要經由這個腳色,保住全家?他的演出說服了我,說服了我他是真的喜歡這腳色這唱段這表演,所以他那麼地入戲,情緒那麼地高昂,甚至就像王安祈老師說的一樣,他唱到黨的時候,眼神總閃閃發亮。可是我終究是無法克制地揣想,他真正的心情是什麼?
重演的紅燈記,又是另一個讓我無法停止想像的段落。這是近年的演出,而演員們或許都已經不是以前的那一批了,他們一直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所謂黨的思想黨的意向,對他們而言都那麼地理所當然。我看著那些身段和動作,無一不是京劇中會有的作表啊,甚至,放在那樣的劇本中我竟也不覺得有什麼太大的不對勁。演來如此地理所當然,兩位演員唱作俱佳,我看著都要感動了。而他們,在我任性的揣想中,是真的喜歡這齣戲,就如同我在此地生長,所習得的思想一般,他們也在彼方生長,於是認真地認為是該這樣做的,於是沒有掙扎地,演出了。
就像王安祈老師所說的一樣,樣板戲中沒有「個人」,只有三突出、三化、三對頭,以及三打破 (連結是樣板戲的 WIKI)。所以我們會看到青衣唱著老奶奶的戲,但是看不到人的情感,一切都以黨國為重,個人生死榮辱都不重要。但是沒有「個人」,怎麼會成一個「國家」呢?如果沒有個人幽微的情感,如何才能匯集成國家的大義?但樣板戲,說真的,我看著看著竟逐漸明白,在那樣的氣氛中,是可以的,即使那樣的「大義」或許是會傷人傷己的。澎湃的交響樂曲,激昂的文武場,配上蘇三起解或許會讓人有點吃不消,但搭上了那樣的演出那樣的詞句...
我想像著自己身處在那樣一個禁錮了千年,正在百廢待舉的國家裡。沒了皇帝,沒了一切會讓平民害怕的官,沒了枷鎖。而我是自己的主人,我可以為這個地方做主,以往壓在我頭上的通通都能被我打倒...很熟悉的形容詞,不是嗎?當時的人會被樣板戲說服,正如同今天的我們也能被熱血的口號說服一樣。而樣板戲甚至比政論節目還精緻,還更能用包裝吸引人。當觀眾被音樂帶起情緒後,演員的台詞就會印入心中,成為潛意識的一部分。
我們一直都處在一個集體迷幻的世界中,只要有正確的媒介正確的手法,就能迅速地進入那樣的狀態中。而我想那時的樣板戲,或許就是一種集體迷幻的必備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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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真巧, 最近也剛從朋友給的DVD第一次看到樣版戲. 看的是紅燈記和沙家濱. 一向, 如果戲中的觀念對我個人無效, 我就純看技術面的東西: 演技, 舞台, 風格如何成形... 很少想演員的入戲問題. 還頗得意自己的超然. 你的評論提醒我, 我其實失去了人類最初之所以看戲演戲所在乎的人性. :)
Posted by Min-Ying
at August 10,2008 04:26
啊,真羨慕。我想我或許知道是哪位在你BLOG上的朋友提供了DVD。
我也去看過幾回他所寫的評論。坦白說,當我在思考自己與對岸想法的差異性時,其實多少有想到他。雖說我那時已不記得他的評論全貌,但有股印象還停在腦中。
一直找不到時機問你關於搬家的事,還有,下次何時回來? :)
Posted by 阿扣
at August 10,2008 12:15

算是初步安頓下來了, 但還有很多東西要採購. 正在適應城鄉差距中. 不過這樣說可能有很多人覺得誇張,我們只是搬過一條河而已.
回台灣啊... 嘿嘿嘿, 咱們要養小寧了, 看來, 不到明年下半年回不去哦. 回去的時候一起去看國光吧.
Posted by Min-Ying
at August 11,2008 02:24
哈哈,但我理解搬過一條河的城鄉差距感耶。(而且真的有很多人提過這件事。)
所以明年下半年,我就可以見到小寧了嗎?真是太好了~
(開始興奮地有點胡言亂語了,哈哈)
Posted by 阿扣
at August 11,2008 12:24

話說那天看到那些樣板戲,只能說教育的力量真的很驚人。那些樂團、文武場都沒話說,演員的身手、唱腔、情感更是讚,但是那樣的內容對於我們來說卻非常的......嗯,該怎麼說,應該說是不真實還是不理解?至少就我們從小看戲看表演時,我們一直會覺得導演啊編劇啊他們在說的故事,可能會起源於他們生命裡的某一段經驗,某些感動,或是因為什麼事情激起了他的創作。
對我們來說表演是基於一個個人的理想理念等等等的東西而被開創出來,從來沒想到藝術這種事情可以完全的不存在"個人",完全是在闡述一個黨的信念或精神等等這種事。很不可思議,但是它真真實實的存在。
這讓我想到一件小事,我們家是公眷村,常常會被派來很多怪怪的報刊。我小時候家裡有過一本雜誌叫吾愛吾家,忘記不知道是黨雜誌還是政令雜誌,就是提到當時的民進黨會寫民O黨,然後所謂的台獨就是叛亂份子這樣。小時候看了會覺得嗯嗯嗯對對對三民主義就是要統一中國,將來就是要反攻大陸等等等。不過長大之後,發現其實三民主義統一不了中國,台獨是民主的一個選項。之前家裡重新裝潢時,有整理出幾本吾愛吾家,都已經泛黃破爛了,翻了一下只覺得不合時宜,就把它們跟牆上那張蔣公玉照(有蔣中正親筆簽名喔)一起丟了。
不知道當年樣板戲的編劇導演跟演員,在現在這樣的年代裡,再看到過去的自己,他們會想些什麼呢?是過去的慷慨激昂,還是現在的不合時宜。整個中華民族,在短短的幾十年裡經過太多風浪太多變化,過去的正義可能是現在的笑話。但是無論如何,還是很高興可以見證這一個從專制到開放的年代,見識到一個國族的蛻變與崛起。
Posted by 藤原光雄
at August 11,2008 18:29

我深信樣板戲在偉大的共產黨帶領之下
很快的很快的
西皮流水康康舞就會出現在台上
Posted by equinox
at August 14,2008 16:02
@ 阿光: 事實上,我相信當初絕對有一部分人,真的是喜歡樣板戲的。而或許現在他們 (如果還在世),也不會覺得自己不合時宜。但因為我們都只是自己,沒辦法真正地『穿進他人的鞋子』中,所以我們會覺得難以想像某些事情,又或我們會覺得某些事情誇張而莫名其妙。
說遠了,有機會再聊。
@ equinox:似乎在發展出西皮流水康康舞之前,文革就結束了。並且他們似乎猛地了解自己之前做的事情很奇怪...
(不知為何一直在想像那樣的場景...)
不過風火小子紅孩兒 (兒童京劇) 最後面是有齊跳大腿舞的歡樂場景就是了...(但那跟配上西皮流水的康康舞還是差很多...)
Posted by 阿扣
at August 14,2008 23: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