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聲活

那個女孩總是坐在面對最後一節捷運車廂正中央的粉紅色長椅上。長椅可讓四個人同時坐下，而女孩會坐在最靠近左邊的那個位置，低著頭，彷若正要離去的列車、週遭的聲響、被風揚起的長髮及白色裙襬，都與自己無關。

她總是透過捷運車廂的玻璃窗，看著那女孩。

她的工作有種微妙的週期性循環，大約每三週，會出現三至四天的高峰期。其他日子她都能過的輕鬆自在，準時下班，就只有那幾天，警衛來巡辦公室趕人了，她才會收起電腦，趕往最後一班的捷運列車。聽著即將發車的通知鈴、衝進閘門、找到最後一節車廂、坐在習慣的位置上、再戴上耳機。

接著，什麼也不想地，望著窗外一片漆黑，倒退著消失的隧道。

通過那女孩在的車站時，恰好是子夜零時。那女孩就這樣靜靜地坐著，不動不抬頭甚至讓她懷疑是不是也不眨眼地，坐著。

然後，列車開走了。

那個車站是個很寂寞的站，無論是上班日或假日，來往的旅客都不多。更常遇到的情形是：列車進站，開門，通知音響起，關門。而沒有任何一個人進出那列車。

那天，當列車倒退著離開月台時，她不禁心想：這已經是最後一班會經過這個月台的列車了，那女孩，接下來呢？但這個想法並沒有佔據她太多時間，該說是，她再怎麼想也不會是件有意義的事，於是，便不想了。

隔天她同樣又過了忙碌的一天，和前一天完全一模一樣地：警衛來巡辦公室趕人了，她收起電腦，趕往最後一班的捷運列車。聽著即將發車的通知鈴、衝進閘門、找到最後一節車廂、坐在習慣的位置上、再戴上耳機，讓列車載著她倒退地離開月台。

完全不在預料中，那女孩，還是坐在昨天的那個位置上，同樣地低著頭，不看眼前的一切，不動。

她不記得昨天女孩穿的洋裝是什麼樣式的，只記得有著白色的裙襬和黑色的長髮，隨列車進出站的風飛揚。而現在，像是記憶重播一般，風揚起了女孩的一切，除了視線。

她定定地看著那女孩，想往記憶中找出些昨夜的蛛絲馬跡。但她實在太累，無論是昨天或今天都是一樣的疲倦。回家似乎只為了卸妝洗澡，雖然睡了覺，但對她一點作用都沒有。

想不起來女孩昨天的樣子，而列車又出站了。

或許是在等著誰吧？每天都在這時間和女孩相約的誰吧？這不是沒可能的事。但不動不抬頭真能看到那個相約的人嗎？她模糊地想著，眼睛因酸澀而漸漸閉上。

接著就是週末了，雖然她不用進辦公室，但還是得在家裡把該做的事情處理完畢。到了子夜，她看著電腦右下角的時間顯示，揣想著：那女孩今天還要去等人嗎？她究竟等的是誰呢？... 我到底在想什麼？她想。沒理由掛念一個素昧平生的人，捷運站基本上是個安全的地方，有保全，有站員，更別說那麼寂寞的一個站，有時連上下車的乘客都沒有，那女孩不會因著週遭而受到什麼傷害的。

但如果是自己要傷害自己呢？

她沒有繼續想下去，想了也沒用。她甚至連話都沒跟那女孩說上一句，再怎麼想也無濟於事。

過完周末，她回到正常上下班的日子。從學生身份畢業，進入職場的第一天起，她便清楚地知道，過往那許多美麗不切實際的幻想，終究只能留在那些日漸褪色的記憶中。生活就是這樣，而且，就只能這樣。能夠平實地過著，就已經是最大的幸福了。好好地工作，好好地過日子，這比什麼都還難，卻又都還重要。

再看見那女孩，又是工作的高峰期。一樣地，她乘坐在最後一班列車上，在子夜零時看見那女孩，坐在同一個位置上，似乎也穿著一樣的白色洋裝，低著頭，仍舊哪裡也不看，與週遭的空氣完全分隔成兩端。

所以是自己想了太多，她暗忖。這是那女孩的例行公事，以往沒發現，或許只是因為自己什麼都沒在看。印在視網膜上的形狀，其實根本沒傳進自己的腦中。前一次果然是過於神經質了，她在心裡對自己暗暗好笑。

隔天同樣地加班加到深夜，但搭上的卻不是最後一班車；而捷運站中滿滿的人，讓她感到呼吸困難。對她來說，這只不過是行事曆上的另一天，但對更多的人來說，隔天就是新的一年了，所以要狂歡慶祝一整夜。雖然這不是她的想法，卻是大多數人的想法。而政府也不落人後地宣佈捷運通宵不停，載客直至天明。

好不容易進了車廂，已經過了子夜零時，腳上的高跟鞋找不到可以放鬆的機會。滿滿滿滿地人，她甚至連打開提袋拿出耳機都不可能。沒在這時間加班加得這麼晚過，現在真的見識到了所謂的「人群」是怎麼回事。車廂內混濁的空氣，讓她有種昏昏欲嘔的感覺，只得閉上眼，努力地讓思緒向外飄去。想著自己其實不在車廂中，是在有綠水青山的地方，是在有舒爽空氣的地方。

車到了那一站，她想起那女孩，勉強地睜開眼。這時間她應該不會還坐在那兒吧？該是跟誰一起去慶祝的日子，不是嗎？

但那女孩在那，不，該說是，她以為那女孩在那，可是她無法確認那女孩是不是在那。

她看見的，是那女孩的身影，坐在同樣的位置上，穿著或許是同一件的白色洋裝。週遭充斥著人群，雖然不像各轉運大站一般地多，但對這個寂寞小站來說，已經是可以讓月台雍塞的數量了。但那女孩還是坐在那，低著頭。

接著她看見，有人朝著那女孩的身上坐了下去。

她低聲驚呼，車廂內的嘈雜卻淹沒了她的聲音。這太野蠻了，再怎麼累也不該坐在人家身上啊！

突然間，她週遭的空氣變得緩慢。那人安安穩穩地坐在椅子上，而女孩也還是低著頭坐在椅子上，他們兩個就這樣重疊著，形成一幅相當奇異的畫面。

這是怎麼回事？她用力眨眨眼，再看向那個位置。

沒，她沒看錯，剛才那一瞬間也不是幻覺。

他們兩個，真˙真˙實˙實˙地重疊了。

和以往不同的是，女孩開始有了動作。她微微地抬起頭，輕輕地看了車上的她一眼，然後，唇邊浮現一朵寂寞的微笑。

列車離站了。

她的腦內充斥了太多聲音，她想要弄清楚這是怎麼回事，但卻完全無法理解。紊亂地下了車、進了家門，她沒辦法說服自己剛才不是超自然現象。

為什麼自己會跟超自然現象扯上關係？她想不出來，怎麼想都找不到答案。在這之前，她從來沒遇過這樣的事，而之後，她應該也還是不會遇上這樣的事。

但奇妙的是，她一點都沒有驚慌害怕的感覺，彷彿這件事就該發生地這麼理所當然。好像在第一次看到那女孩時，她的潛意識就知道了會有這一天。今天，只不過是排在行事曆當中，該確認事實的那個日子。

於是，就像結束另一個一天一般，她平穩地入睡了。

在家裡過了兩天假期，又回到日常工作的軌道。進辦公室、收發 E-mail、把需要緊急處理的事情在早上做完、中飯後小憩一下、下午繼續例行公事、下班。她沒什麼變化地過了一天又一天。只在偶爾清閒下來的一兩分鐘內，想起跨年夜的情景。

想起那女孩唇邊寂寞的微笑。

誰不寂寞？在這個世界上，無論是生物、無生物、孤單的、有伴的、清閒的、忙碌的...誰不寂寞？

誰都寂寞。

又到了工作高峰期，她沒多想什麼地上了捷運，同樣在子夜零時，經過了那個月台。那女孩還是在那，還是坐在那個位置上，不動不抬頭。

她就這樣看著那女孩，沒有想下車走近她的衝動，也沒有躲避她的意圖。就只是那樣看著，將那女孩的身影印進腦中。

她們就這樣，保持著恰好的距離，在子夜零時，共同分享著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