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聲活

這篇文章早該在不知道多久之前就要寫了。但一面是發懶，一面是忙碌。更多的是...


這三齣戲的價值並不會因為我寫了什麼，於是就更向上提升或向下沉淪。它們就是在那，活生生地。


三齣戲當中，最早演出的是

點歌時間


劇情極其簡單。一個單身獨居女子，下班後回到家中。收拾物品、吃晚餐、聽收音機中的點歌節目、打開電腦玩新接龍、上床、失眠。接著，一顆、一顆、一顆，就著酒，飲下整瓶安眠藥。燈光在此嘎然全黑，劇終。


全劇沒有一句台詞 (單身獨居女子該跟誰說話？)，Anne Tismer 自始至終，用她的身體，精準地描繪出這個女人的性格。進出門廊經過暖氣時，一定要摸一下暖氣是否好好地運轉。時間快到了，就站在收音機旁準備開電源，聽點歌節目。即使一個人吃晚餐，即使晚餐內容只有黑麥麵包，也一定要先將所有杯盤刀叉擺好再開動。所有東西都洗好擦好之後，才開始玩新接龍。她的一切都這麼井然有序，像是輸入程式的機器，一絲不苟地處理生活中的一切。唯二脫序的，就是那天晚上，她似乎看見陽台上有人對她唱歌，只對她一個人唱歌。但她選擇沒看見那一瞬間的感動。另一件脫序的，是當天晚上，她吃完了整瓶的安眠藥。


Anne Tismer 的肢體與情緒，無一不飽滿到位，但不給人壓迫感。在浴室中的戲，真的會讓人覺得她有排便困難的問題，隨著物品落水的音效，所有觀眾也跟著她 "嗯~~~~......啊" 的鬆了口氣。彎下腰或掂著腳拿東西時會憋氣，回到原本姿勢時才會吐出那口氣。滑倒的那一刻，看起來就像是真的因為不小心，所以摔到馬桶上一樣。她的演出能力，無庸置疑地，是我看過的戲中，可排上前三名的演員 (當然我看過的戲還是太少)。


舞台設計呈現德國人的嚴謹性格，我想他們或許連奶油空盒跟劇中出現的 DM 都是從德國空運來台的吧？！Anne 聽的收音機、看的電視，不用說，當然是德文發音 (一個是音效控制，一個想來是錄影帶)。櫥櫃和冰箱一打開，裡面放滿物品。這樣的舞台環境，首先就讓觀眾相信，這個女人，真的住在這裡。背景窗戶外的另一棟大樓燈光，隨著劇情時間越走越晚，也會一盞盞地熄滅。我看過一些戲，舞台設計的確做的很像現實生活中該有的樣子，但是櫥櫃打開空蕩蕩的，除了戲中會用到的物件之外，什麼都沒有。而那些背景，不是因不明原因被做的很不寫實，就是看起來很寫實的背景，因不明原因，不寫實地沒跟著劇情時間推移。這很難讓觀眾真正走進那樣的環境中。


再來是音效。Anne 進出陽台時，絕對聽的到街道巷弄中的車聲，劇情時間越晚，聲音越少 (不是越小，是越少。這有很大的不同。)陽台門全開及半掩，在觀眾席中聽到的音量大小也會不同。


這麼多寫實的舞台、音效、背景，還有 Anne 的動作中，出現了兩件不寫實的事。


第一件是 Anne 在玩新接龍時，本來燈光是一般家居燈光，背景音樂是正常音量的收音機 (點歌時間節目)。燈光在觀眾沒注意的情形下，越來越暗，而收音機中正在播放的那首曲子，越來越大聲。一回神，全場剩下的光線，就是那方電腦螢幕，唯一有的聲音，是敲擊人心的配樂。在那樣的黑暗中，我竟無法呼吸，直到牌局結束，燈光回亮，我才能喘息。


另一件是在 Anne 聽點歌節目時，突然間，她聽見陽台上有人唱歌的聲音。拉開百葉窗，有個女子，真的站在她的陽台上，對著她一個人唱歌。Anne 嚇壞了，倒在沙發上驚嚇地看著陽台，然後鼓起勇氣起身，拉上百葉窗。歌聲煞然而止，再拉開百葉窗時，沒有歌聲，沒有人。


我其實並不認為劇中女子是因為那天發生了什麼事，所以才選擇結束生命這條路。相反的，就是因為什麼都沒發生，什麼都一樣，今天死跟明天死或許也沒有什麼差，而明天死跟明年死應該也一樣。


那，想到了，就死吧。


只是這樣而已。


或許在點歌時間節目中播出的那些歌，對於聽得懂德文的人而言，有更多其他的意涵。但我相信，一齣戲成功與否，和語言沒有絕對的關連性。尤其是這麼一齣，語言不為主的戲。


即使不是獨居都會中的單身女子，即使是有家有室的男人，我相信，在心裏的某部份，還是存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孤獨。而沒有誰有能力讓它消失，它就在那，隨時來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