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聲活

十月十八日。城市舞台《狐仙故事》。

石頭精 (劉海苑)

她靜靜地在一旁，看著。看著所有的一切。雖然她能說出一些安慰的話，或是想辦法讓白狐比較好過，但那也只是因著這麼些年來看過了太多，所以從經驗中，她知道，這樣做或許比較好。

但她始終只是沒有血液流動，也不會流淚的石頭。即使修練成精又如何？她無法真正理解是什麼樣的溫暖讓人相濡以沫，兩忘於江湖。

獵戶死去的那刻，她以為自己聽見了什麼碎裂的聲音，回過神才知道是白狐說：「沒了你，我是再不做女子的了。」封三娘的出現，讓她以為，或許，或許白狐可以從這麼漫長的悲傷中，再次站起，再次勇敢去愛。但不行，白狐無法忘記失去的痛苦，無法忘記獵戶留在自己手上，最後一絲餘溫。不要失去的最好方式，就是從未擁有，不是嗎？於是，她看著白狐用盡一切方式，嚇走封三娘，而後自己在夜裡輾轉，忘不掉，無論是獵戶或封三娘，都忘不掉。嘆口氣，她說：

「讓我幫你封印吧。」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輪新月，終究會揭開一切...

英哥 (陳清河)

打小就和三娘一起玩，一起野，心中早把三娘當成自己未來的另一半。他以為三娘也是這樣想的，至少，在「他」出現前，該是這樣想的。英哥不是看不出三娘的心向著哪，他沒那麼傻，也沒天真至此。但他總以為，只要好好地疼愛、守候，三娘會回頭的。或說，除了守候，英哥還能做些什麼？

三娘最終是和他白頭終身了，但英哥心裡清楚，那不是三娘的選擇，是白狐為三娘做的選擇。他知道，白狐是真的，真的對三娘好的。所以，他不能辜負這樣的託付，要讓三娘好好地，好好地一直活著。即使那不是會融化誰的激情，至少，平實安穩地走完一生。

樵夫/英哥的曾曾曾孫 (陳清河)

樵夫老覺得山上的那位老婦人，有種莫名的熟悉與親近感。不知為何，就是喜歡上山伴著她，聽她講些故事，那些妖與人之間的，有趣的、好玩的，有時也會有點淡淡哀愁的故事。好奇怪，跟老太太相處的感覺，一點兒都不生份，就像是陪在自己的親人身邊。而且，就算只是這樣一直靜靜地陪在她身邊聽她說話，也都好。

黃鼠狼 (劉稀榮)

這說來說去該怎麼說呢？說了又覺得彆扭，可不說，又老有個什麼梗在那。當初大家說好要一起走，白狐卻說著要為人類男子留下。人類男子耶！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沒聽過嗎？就當真那麼相信對方會好好相待？是啦，多少是有那麼點兒賭氣，即使能輕易地回到青石山探探究竟，也總繞過那地方。不想看見他們恩愛的鏡頭，反正，沒消息就是好消息，對吧？

可是，再見到白狐時，怎麼，怎麼就這樣地頹萎了呢？石頭精好像什麼都知道，卻又要我們什麼都別問...哎，別問就別問，還不就是給辜負了？所以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嘛。還好，還好燈市上撿到了也娜，和也娜在一起的日子，白狐又開始有了笑容。

有笑容就好... 能愉快地過著日子就好，就好。

黃母 (王耀星)

人生如夢。

梨花消失了，是惡夢；十五年後又能見到梨花，是美夢。梨花認定自己是也娜，是惡夢；那群西域賣藝人將梨花/也娜送回來，是美夢。梨花不認自己是親娘，只心心念念那離開的姨，是惡夢；想捧在手心好好呵護的心頭肉，卻始終避開自己，是惡夢；才回來沒幾天的梨花，又要被爹嫁出去，是惡夢。

與其這樣，不如就讓一切停在重新見到梨花的那一刻。知道她活得好好的，知道有人看顧她，知道她活得快樂自在像風一樣，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的痛苦難受。

就算再也見不到，那又如何？因為太愛了，所以寧願放開手，讓她展翅高飛，快樂自在。讓她留在自己腦海中最後的印象，是那樣美麗的微笑。

白狐 (男身：盛鑑/女身：朱勝麗)
轉生三世的靈魂 (獵戶：王逸蛟/封三娘：陳美蘭/也娜：陳美蘭)

註定該相伴的，即使一開始認不出，最後仍舊會走在一起。那因緣的開端，或許比你我所知道的，都更早了些。就好像女媧補天，在青埂峰所遺下的石材，幾世幾劫後，還讓了絳珠仙草償他一世眼淚。修成人形的白狐，其實也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如此深受這個靈魂的牽引，甚至，也沒認出是同一個靈魂。

只是眼光總離不開，心也老懸在那人身上，翻過幾轉，還是忘不掉。

第一世時鼓起了勇氣，告訴了他自己並非本為人類。是一種賭注。賭自己看人的眼光，也賭他的心腸。賭是賭對了，但卻害了他。害了他沒有善終，失去他總是溫柔的笑容。

所以第二世只能推開對方。妳不懂我們的事和旁人究竟有什麼相關，我也不懂。我和妳一樣，一直以為愛情只是兩人之間的事，以為只要雙方真心相伴，就可以是永遠。但，不是這樣的。我學到了，不是這樣的。這世上喜愛對旁人之事咬言嚼語的人太多，彷彿少說了那一句少管了那一點，他們的人生就會從此再不完整。

不完整的是我啊！他留在手上的餘溫，至今仍舊燒痛我。我怎能眼睜睜地看妳步上同樣的那條路？

那就封印吧。封了所有的思念和難眠，已經逃無可逃了，就封印吧。然後，重新開始安穩的生活。

自撿到也娜後，總有個溫軟的女孩兒依在身邊輕輕地叫著姨，這樣安穩的生活不知過了幾年，直到遇見她的親生父母，直到，也娜受傷。

一切的一切都回來了。

想起自己說過：沒了你，我再不做女子了；想起曾經和他在山間林邊遊晃。想起自己如何逼走了三娘；想起自己上天下地卻找不到一個可以安身之處。

轉頭面對的，卻是也娜輕聲的呼喚：「姨，妳惱我了嗎？」

不，不是的，不是的，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妳。我，該怎麼面對，你/妳？

「別忘了你的初心。」

初心？是啊，初心。如果只有我記得一切，那這一切便不是真的，便只是一段故事。獵戶也好，三娘也好，都只是故事了...

那就讓我伴著你/妳，直到最後，直到走完我們早該走完的因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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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我哭得亂七八糟的，所以很多演出細節根本記不得，只好把腦海中延伸出來的想像，寫成這樣的一篇。

底下，也只是記錄某些看戲時突然出現的感想，還有這一兩個星期想到的事情。可能得等到連看個三十遍，看到完全不會哭了，才真的有辦法去仔細分辨一個個的演出細節：

◎ 劇本完整度很高。不會讓人有：「啥？你說啥？」(我實在很想在後面接『熱開水』啊... 可是這麼老的梗到底還有誰記得？)
◎ 導演手法很清楚。當然我當年第一次看新編京劇時也是整個暴跳如雷，語帶抓狂地說：「這不是京劇，這不是京劇！」(同時在地上打滾)。但看更多之後，我開始享受原本心中的京劇與新編京劇之間的差異性。老戲也好看，新戲也好看，只要演員們在台上也享受自己的表演，在那裡面，那就會好看。這樣的標準，對我來說，無論是東方劇場或西方劇場，都適用。
◎ 音樂：太過分了啊！讓我整場哭不停的，音樂是最大的罪魁禍首。氣氛醞釀的很剛好，不會過分黏膩，但又維持哀戚感。
◎ 燈光：另一個演員。雖然有幾個地方讓我困惑地「欸？為何不暗燈，讓男主角這樣平常心地走下去好嗎？」不過大體上來說，我喜歡燈光所營造出的清冷。
◎ 舞台配置：雖然我會覺得京劇觀眾可以看懂分割舞台這件事，那個旋轉台的必要性似乎沒那麼高。不過新編嘛，嘗試一下也無妨，只要沒人會在經過它時出差錯影響演出就好。(這是某年看完某場讓人出了差錯的超寫實舞台京劇後，我為自己做的心理建設...)
◎ 服裝：很好看。但白狐們的尾巴好長，我發現每個經過尾巴的演員都無敵小心翼翼的 (尤其是也娜) 。然後，男狐的頭飾，為何如此像陰陽師漫畫裡的安倍晴明啊.... (倒地)
◎ 演員們：
1. 女狐出場後，開始回想的第一句，我就眼眶泛淚了。
2. 男狐好娘。剛注意到他好娘的那一秒我有笑，可是瞬即發現：「對啊，他本來就可以變男變女的啊！」
3. 苦情武生的憨厚感終於在戲中發揚光大了。但還是很苦.........
4. 三娘在講話時像小女生，可是輕笑時，就變得太女人了。
5. 我喜歡英哥的曾曾曾孫，最後坐在階梯上，前景是老去的也娜以及雙狐的那一幕。他那好像身在那故事中，卻又有點像在故事外的氣氛，很有意思。
6. 群戲兩場：
道士以及村民們捉狐：前面有笑點，所以後面讓人特別難過。可是我老覺得好像很多人在數拍子。
群妖們以及村民們：呃，細節記不清楚了，只記得整體很熱鬧。但有人一直在看天上那朵完全不存在的花，害我一直大笑。
7. 石頭精：劉海苑小姐很合這個角色喔。無論是大姐大的氣度，或是世事了然於胸的包容。
8. 群妖們：當群妖們在討論也娜去留時，周青 (假名) 坐在地上雖然一句台詞都沒有但非常生氣的樣子讓我特別注目。
9. 霸氣武旦因為很霸氣，所以在捉狹時特別可愛 (心)。
10. 二師兄 (又在亂叫，對不起。) 毆打梨花/也娜時，我超怒的。一直在台下揮舞著根本打不到任何人的拳頭。
◎ 雖然獵戶死去時，逼出了我的第一滴眼淚。但真的讓我哭到連擦鼻涕都來不及的場景，其實是梨花媽為梨花梳頭的那一幕。我對親情梗真的很沒轍...

我想我終究是個沒有得道，看不破紅塵的人。所以，即使到了現在，我的心裡還是會想著：所有的角色，一起成就了這段因緣，終讓白狐伴著那個靈魂走完三世。那，然後呢？

還有誰在那之後，為白狐取暖？英哥的來來來世，是否有誰伴他完滿？那，其他的妖/人呢？他們後來，都過的快樂嗎？

故事總是說不全說不完的，我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