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瓜龐克之機器人現形記
par Thomas Bangalter et Guy-Manuel De Homem-Christo



大抵是影展至今最出人意表的放映之一。套句某散場女性觀眾的話 : 「我還以為這部片會很董庛哩！」

此話卻也一矢中的。特別是法式重拍在今年隨Kitsune / Ed Banger兩廠牌輪番出手復以風起雲湧，而旗下推手Justice / Digitalism / Simian Mobile Disco三組不同國籍雙人搭檔則猶如競逐同一屆Daft Punk之誰是接班人般，將Daft Punk未來主義的歡愉電氣加倍導引。也因此Daft Punk在此浪潮下有如承接Kraftwerk榮光，列席當代電音祖師爺，並順勢再推出現場專輯十週年續篇Alive 2007，為大夥溫故知新他們樂韻中輾轉反側的高度感官刺激。亦正是如此，在此時推出的Electroma，所傳達出的顛覆性也就益發強大。
一直以來Daft Punk在視覺領域多方開疆闢土，Spike Jonze與Michel Gondry分別執導的”Da Funk”與”Around the World”兩支MV早就在10年前Homework時期，即奠定了他們音樂中蟄伏的詭奇繽紛影像世界。而當前述兩位導演皆已在跨足電影界後發光發熱，Daft Punk則轉向日本動畫大師松本零士取經，其援用Discovery專輯內所有歌曲所創作的動畫 [Interstella 5555]，不僅話題性極高，其本身娛樂性也足以吸睛為數龐大的動漫迷。然而這回Electroma的拍攝，Daft Punk並毋需背負太多商業考量而來，也不須帶有任何附屬價值，且是由自家製片公司Daft Arts發行 ; 因此Thomas Bangalter與Guy-Manuel De Homem-Christo似乎有意放手地將自己骨子裡的電影薰陶傾巢而來，著手一回與其招牌聲響背道而馳的影像實驗。


怎麼說背道而馳?光從全片毫無對白，卻徹頭徹尾未使用任何Daft Punk的音樂創作襯底即可略見一二，反倒先是 Brain Eno的環境音樂嗡然作響，Curtis Mayfield的靈魂放克中途串場（這倒多少反映出他倆音樂裡所受的多重影響），乃至海頓與蕭邦的樂章紛起，時代感的混淆便自此而出 ; 而影片尾聲的泰半片刻更是無垠延伸般的一片寂靜，唯有Sebastien Tellier的幽微悲歌劃破悄然，更同時突顯了空間感的未知。

更進一步的是影像上，他們簡直吸納了來自Gus Van Sant(此片亦為相當多的評論者共同所指為機械人版的[Gerry痞子逛沙漠])、Vincent Gallo以及Bela Tarr的光影美學，以長時間的跟拍及攝影機的推軌運動，逐步將外在環境的孤絕映照至主要人物的惘然。而有趣的正在主角Hero Robot 1 &2 由於電晶頭盔罩頂，是完全無面容表情的，但Thomas與Guy-Manuel深闇他們可以經由動作的無調性重複，亦即公路電影中長途步履間衍生的虛無與空洞，積累出兩位主要人物因幻滅導致的自毀心境，成功地推展至最後教觀者揪心的悲劇性。


於是Electroma絕不是一部看完還能續攤玩趴的電影。它反英雄，反既定印象，讓原有的娛樂期待化為謎團與惆悵。而這真是膽大極了。當然Thomas和Guy-Mauel對影像的熟稔掌握還包括在實驗室場景以高反差傳導科技的冷硬，而兩人開車逡巡小鎮的環顧鏡頭更沈湎著林區式的詭諊。另外Hero Robot 1倒數化為塵埃前，由景框最右行進至最左的遠景，更可見到Thomas與Guy-Manuel其實非常清楚地意識到大銀幕可帶來的影像張力。也因此Electroma並非兩個Daft Punk十年來的形象化身穿著Hedi Slimane設計的專屬皮衣，來玩弄些典型機器人電影伎倆甚至變形金剛式特效的長篇MV ; 它甚至是以悠緩長鏡頭對所謂MTV世代的快速蒙太奇影像進行了反思，而遙向多位歐陸電影大師對人類生存意圖的探索致敬。

想當然爾如此的創作結果總會教某些出場觀眾怨懟 「好難看喔我都睡著了」(這話特別會從一些穿著足以登上Men’s Non-No的年輕男性所出)，但這樣的論點恐怕也和說Steve Reich很難聽或說Mark Rothko的畫很無趣，一樣教人質疑極微或簡約這創作概念在凡事越不思考越好的青年世代裡，好似也只能落得沈沈睡去。但Thomas與Guy-Manuel在暫時拋開上張專輯Human After All被評為裹足不前的音樂包袱，轉進影像純粹性的擒掠， 然後拍起一部大家都愛以「影展片」 、「藝術片」 這類辭彙侷限的非主流影業出品，並傑出到可為純然獨立的影像範本，甚至在情感上渲染了整廳的低迷與傷逝，倘若就這麼被漠視了，實為非戰之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