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9,2008

《森牙國度》內文試閱

節錄  第一卷 推動改革的人  十二

羅柏,我的愛,時間不多了。除非我幸運地存活下來,否則這將是我最後的留言。如果我死了,希望有人發現這些文字,弄清楚這趟不凡的旅程。我盡可能按照事情的原貌,詳細描述,這樣就不會有人懷疑它的真假。我的動作必須快一點,不然太陽就要下山了,我又要應付黑暗中的威脅。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在這裡,要不是托古有個弱點,我早就死了,很明顯,他對紐約有所企圖。他是恐怖分子的一種形式,但他的恐怖很奇特,就像一種病毒,我也受到感染,他把它傳染給我。當閉上眼睛,靜靜躺著,我可以清楚感覺到,他在我身體放了一種可怕的東西。
讓我試著把一切拼湊成形吧!逃跑未成的隔日,我在自己樓層的床上醒來,發現一如往常,有人帶早餐給我,我吃了一半麵包,喝完咖啡。早餐可能是托古端來的,如此掛念一個曾經襲擊他的女人,實在是一齣奇怪的劇,他還把我的包包放在床邊的床頭櫃。我看了一下包包,護照、皮包、錢都還在,那支無用的手機也在。為什麼?但這不重要。
就我觀察,我的身體並未遭到攻擊。身上仍穿著昨晚的衣服,我還找到從攝影工具箱拿到的那包花生。我把花生放進包包,準備稍候再吃,然後去找手提行李箱。讓人大感苦惱的是,我的衣服全穿過了,有些還穿過不只一次。即使處境惡劣,我對這件事還是很固執,我最討厭穿著不乾淨的內衣,這讓人感覺既骯髒又沮喪。髒內衣的感覺就像是往不歸路踏出第一步,我在衣物中翻找穿過最少次的內衣褲,找到一件穿過三次的黑色胸罩,以及一件接縫處脫線的粉紅色聚酯纖維內褲,真是可怕的組合,但已是殘渣中最好的了。
我套上休閒褲與一件溫暖的毛衣,再把麵包、柯蕾米的十字架等零零碎碎的東西,塞進包包,然後又去試了門把。如我所料,是鎖著的,但剎那間,我仍感到一連恐慌,於是重重捶了門,我大叫,又再捶了捶門,突然發現門板其實很脆弱,如果再發揮一次讓我揮動攝影機的腎上腺素,或許可以把門敲破。

不過,結果不是很理想。我搜尋了樓層其他地方,滿是酒瓶的吧台吸引住我的目光,一瓶Jameson威士忌深深誘惑著我。即使所有手段都失敗了,我還是可以坐在土耳其地毯上,用醇酒治療我的絕望。破皮的膝蓋一陣刺痛,我瞭解到自己的生命毫無價值,一陣暈眩湧上心頭,我第一次發現事物的真正本質。我知道自己可能死期將至,但我也知道自己並不想死,會設法活下去。我打開Jameson,它在這裡好一陣子了,但氣味還不錯。我心想,它必定屬於托古的另一個賓客,我在心中向這縷亡魂舉杯致意。
太陽透過頂樓玻璃窗灑進一道銀色的光芒,我拿著酒瓶,筆直沿著房間四周走著,往下注視窗外的松木林。北方所在一望即知,那裡覆著濃密松林的高山逐漸減少,我看到迷濛灰綠的外西凡尼亞平原。
這個樓層只有一個角落沒有窗戶,我從來也沒想過要探索它。現在,我卻做了,一小時後,我找到了一台全新、未插電的製冰機。回想前一晚的冰桶,我心想,原來它在這裡。在這個古董大雜院,這件家電似乎是壞掉了,但有一點卻吸引住我,它有個鏟勺,和所有類似產品一樣,但我確定裡面從來就沒盛過落下的冰塊;深吸一口氣,就會發現裡頭完全沒有溼氣。它是不鏽鋼製成的,毫無污漬。 當我試著替它接上電源時,卻發現通往低樓層的防火逃生梯。
該怎麼形容這種氣味呢?它只會讓人聯想到最原始的夏令營公廁。製冰機後方有一個通往黑暗的梯井,有著燃火、糞便與屠宰場的味道。這就是托古在我的房間與低樓層間來去自如,不發一絲聲響替我帶來早餐的方式;這就是他監看訪客,卻不會被發現的方式。製冰機完美地遮住了入口。
換作其他狀況,我會把機器推回牆壁,再堵上家具,以防惡臭外溢。但這次我發現機會來了,這是個逃生路線,如果選擇敲壞上鎖的房門,只會驚動樓下,敗露事跡。
我做了一個無神論者的禱告,僅僅請求給予勇氣,然後從包包中找出柯蕾米的十字架,掛上脖子。製冰機不太重,於是我把它整個推開,希望上面房間的自然光線可以流洩到梯井,起碼,這樣可以讓我一開始看清楚去路。
我跪在出口的門檻邊,思索片刻以找到方向感。我思考著先前從升降梯看到的旅館配置,還有自己在這棟建築物的確切位置。我在頂樓,而且是東翼的最邊側。西翼邊側有著上鎖的房門與可以最快到達樓下的升降梯。我猜想,底下應該就像之前瞥見的樓層,長長的廊道兩旁伴著整列的房間,所以我認為,只要爬到下一層樓,進入中間的廊道,就可以輕輕鬆鬆走到升降梯,搭著它下樓。這個計劃有許多假設的部分-經由製冰機後方的出口,可以前往下一層樓;到了那一層樓,就可以前往走廊;而且到了走廊盡頭,會發現有升降梯可搭。
我往下望著梯井,看著階梯通往平台,還看到剝落的水泥牆,此外就是一片陰影。我把包包背上肩膀,心想絕對沒有希臘兄弟,他們是托古捏造的人物,否則我早就看到他們了。然而,我還是徘徊在梯井頂端。第一次搭電梯時,我曾看到一隻慘白的手,但也可能是我自以為看到了。我往下爬行幾階,越過扶欄望向梯井深處,找尋生物的蹤跡,但什麼都沒有;只有滴水聲,以及風兒嘎嘎吹向旅館牆壁,呼嘯有如喧囂的河流。有一度,我以為自己聽到噹噹的玻璃聲,理智沉睡就會製造出怪物,但現在我的理智甦醒了:即使這裡真有希臘弟兄,也不過只是準備食物與做雜事的傭工。
我強迫自己繼續往下爬,一次一階。陽光只照到第一個落腳平台,我越出光亮的領域,立刻又縮回腳步。那裡漆黑一片,梯井似乎陡峭得難以置信,它筆直下降,就像緩坡突然凹陷成為無底大海的岸邊地帶。我朝黑暗伸出一隻手,慢慢放低握向扶欄。要是沒踩好,摔下來怎麼辦?要是梯井燒起來,階梯坍陷到深淵怎麼辦?我還聞到,遙遠的底下有劇臭的根源,氣味來自較低的地帶,像是任意流動的污水,又像是沒有掩蓋的廚餘。
我回頭看了看還有光線照射的那段樓梯,光線很快就會褪去。我努力鼓起少得可憐的勇氣,右手緊握扶欄,並抓牢肩上包包的帶子,把頭放低,彷彿準備進入大型野獸盤據的隧道。離開光亮處後,眼睛開始適應黑暗,我等待,給它們一點時間。下方有好幾段階梯,樓梯平台一個接著一個,我所要做的只是走下一段樓梯,然後試著推門;如果推不開,就深呼吸,再走一段階梯,試另一扇門。不可能所有的門都上鎖的。
我慢慢地扶穩欄杆,有如盲人靠著摸索移動,走下一段階梯,噤聲來到另一個平台,我隱約看到一個長方形的輪廓,它是通往另一樓層的門。風聲仍舊喧囂,但我聽不到其他聲音。我站在門前,耳朵貼近門,探聽是否有人聲,但另一頭沒有任何聲響,我退後一步,伸手放在廉價黃銅製造的球形門把上。
門把在我的手中脫落,門扇開始向前傾,鉸鍊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斷成數段。門片倒在地板上,發出砰然迴盪的巨響。我愣了一下,然後探出身子,感覺門口傳來廊道的霉味。門倒下的聲音,在建築物的樑柱間迴響,我緊張地等候著。
我越過門檻,感覺到腳底有種柔軟的東西,願它是發黴的地毯。隨著我的腳步,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下方的地板則吱吱作響,卻沒有餘音,結構似乎還算堅固。
我經過一扇扇緊閉的門,一邊猜想門的後方會是什麼。現在,我聽出了一種聲響,是一種嗡嗡的機器聲。我停下腳步,這只是我的想像嗎?我分不出距離有多遠;可能是在五十碼外,也可能是一百碼,甚至更遠。我又舉起腳步,一扇門突然彈開了,我差點尖叫出聲,但及時摀住了嘴巴。我心臟砰砰地跳,真想對這扇門說,你真是嚇死我了。它又擺盪回到門框,是風吹動的,我心想,真是該死的舊旅館。我開始加快腳步,眼淚湧上眼眶,我看到走廊的盡頭就在前頭。
嗡嗡聲是鏈斗式的升降梯發出的。右邊車廂上樓,左邊下樓。我躊躇了一下,半是以為托古會搭著上樓車廂現身,或是從樓上車廂下來。我對自己說,不過是太緊張罷了,我很快就會到達大廳。然而,我還是在這裡徘徊,看著升降機運轉,心想,事情怎會如此簡單?更多車廂經過,上上下下。托古必定已料到我逃跑了;他當然也料到我可能會找尋通往升降梯的出路。另一方面,我推想,他是個極度奇怪且難以捉摸的人,可能愛上前晚明顯的詭計。
我又想,或許他死了,希望驟然湧現。我可能已經殺死他了,但似乎不太可能,因為有人把我帶到樓上,還有人為我準備了早餐。我必須假設他還活著,只是可能正在進行他的「商務旅行」,也可能他根本不在乎我逃出旅館,這樣就可以讓他少了親手殺死我的負擔。就算我真的逃出旅館,我也不知道如何回到文明世界。我可能會迷失在林間,成為野狼或其他東西的獵物,突然間,我又想到弗庫拉奇斯兄弟,不禁回頭看看來路。身後的門仍被風兒吹得擺來擺去,但還有其他的聲音,吱吱嘎嗄、窸窸窣窣。低樓層又是怎樣的光景呢?升降梯的車廂沒有門,一個接著一個下降。如果我這樣下樓,希臘兄弟就會先看到我的腳,然後等著我出現,我將無所遁形。快沒時間了。
我跳進下一個車廂,升降梯彷彿察覺到這額外的負擔,顛簸了一下。我靠向車廂後方,蹲了下來,做好面對攻擊的準備,接著經過了一層、兩層、三層焦黑的樓層。有東西在黑暗深處顫抖,我的頭撞到車廂後方,我連忙伸出手以免摔倒。升降梯晃動了一下,靜止下來,天花板的燈泡閃動幾下後熄滅。我靜靜地蹲踞了好長一段時間,拉長耳朵聆聽有無人聲,什麼都沒有,只有我自己脈搏跳動的聲音。車廂停在樓層間,腳下大約留有一呎的空間,可以瞥見下一層樓。那裡非常黑暗,什麼都看不見,往上走感覺安全多了。我站了起來,窺看散落著碎磚與垃圾的發黴地毯上方。我旋然感到一股幽閉恐懼的症狀,開口處剛好只夠我的頭通過。我蹲了下來,再度凝視下方的黑暗空間。
可能是機器故障,老舊建築老是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可能有保險絲燒壞了。 隱約中,我覺得自己聽見了什麼,一種介於人類呻吟與呼嘯風聲之間的聲音。但什麼都沒有,仍然只有我一個人。我別無選擇,必須放低身子,從腳邊的開口處爬出去,像蛇一樣滑行到下一層樓。我往下探看樓下,看起來空無一物。開口剛好夠我的身體通過,我先是伸出鞋子,然後是小腿,接著是膝蓋與腰部。我拱起背,滑行下來,手摸到了下一層樓的天花板,我噗通降落在地板上,出現一種重獲自由的可笑感覺,一閃而過的幸福感。我會活下來!凝望廊道,看著另一條佈滿黴菌與緊閉房門的黑暗走道,感覺身體顫抖不已。
我回頭看著升降梯,右邊有一個車廂正要上樓;而左邊,就在我的腳邊,另一個車廂正要下樓。看著那道通往底下樓層的黑色裂縫,我心想,真可惜,我沒法讓自己由衛星傳送;真可惜,我沒法只按一個按鈕,就把自己的身體從地球的一個角落,輸送到地球的另一個角落。我在工作上所學到的技術,現在一點都幫不上忙。
我不敢指望上升的車廂,機器必定會恢復運作,如果這樣,我就會回到樓上。我專注在下樓的那一邊,較低的那個車廂頂部與我腳邊地毯之間的縫隙很小,大約和上面樓層的差不多,但我探頭試了一下,我的身子進得去。我先把腳放進去,再滑下去,休閒褲卻糾結在大腿處,包包被裂縫卡住,我使力一拉,包包裡面東西撒落一地,發出一陣聲響。我再次蹲了下來,收拾著我的東西、筆記、那袋花生、還有麵包,心中一陣恐慌。
我命令自己前進,我已停止思考,取而代之的是機械式的努力。我不斷從一個車廂換到另一個車廂,就好像小孩鑽下攀爬架一樣,順著升降梯往下爬。五分鐘內就爬下三層樓,我真為自己感到驕傲。這樣滑行一定讓我骯髒不堪,想到自己被埋在前共黨旅館塵泥底下的光景,讓我不禁大笑,也給了我勇氣。一層又一層,我逐漸下樓。雙腳先下,再來是身體,已懶得再一一觀察那些廊道。
我依然聽得到那個呻吟聲,它愈來愈大聲,也愈來愈像是發自人類的聲音,像是有人痛楚難捱。是風,一定是風。我到了另一個樓層,掃開一堆瀝青油紙及其他燒焦的東西,然後再往下滑。落地後,我僵住了。恐懼在我耳邊呢喃。呻吟聲來自樓下,而且是某種語言,羅馬尼亞語或斯堪地那維亞方言。風是沒有語言的,我想起那個挪威人。我跪在廊道,彎下頭來。可能是和托古有某種交易或關係的人,男女都有可能,但與我無關。我想活下去,而他們可能已經死了。
我思索著下一步的行動,不能像蛇,一定要像魚兒那樣迅速。我要使盡一切力量,一口氣繞過下一層樓。先是往下進入縫隙,來到升降梯的地板,落地,不看,也不逗留,再鑽入下一個縫隙,再往下爬。我從窄縫中窺看。
那名男子就像嬰兒一樣赤裸,他的鮮血一路噴灑在胸膛與胯下之間,有人意圖割斷他的喉嚨。他看見我,抓住我的手臂,然後把我拉出升降梯,倒在我身上。

Posted by eastview at 樂多Roodo! │18:32 │回應(0)引用(0)推薦書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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